“是的。”宁珑将冯予新的话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
林玥微微皱眉:“阿飒,你想怎么样?”
林飒想也不想的道:“他要的真肯把表哥还回来,这个御主位子他拿去坐好了”
“嗯?……”
“啊,不过,我又太对不起舅舅之托……如果表哥有了什么意外……姐,我……”
“看来不用问你了。”林玥瞪他一眼:“问也白问。”她转向宁何二人道:“阿朔,宁珑,你们有什么办法吗?”
“我想,先答应他的要求,做一个缓兵之计也好。不过,冯长老老奸巨滑,恐怕不容易上当。”何朔抬起头:“但是,海澈真的很令人担心。稍稍不留神,会要了他的性命。”
林玥看着他深沉的双眸,心想:“阿朔这一生中到底经历了多少的痛苦呢?他的心思细密丝毫不在澈儿之下。所以,他才会和小弟那样的密不可分。是的,他和外表俊美,内心刚强的澈儿很相似。”
林玥道:“阿朔,把你的想法说出来大家听听,也许是个可行的方法。”
“好”何朔抽身而起,在放在桌上的卷轴上圈了一笔:“你们看……我的计划是这个样子的……”
已经入夜了。
饿了一天一夜的海澈面对面前满满一碗的汤唯有苦笑。他实在没胃口吃任何的食物,尤其是在这种地方,这样的场景之下。
冯宁儿垂手而立,低声道:“少主,不合您的胃口吗?可是,多少请您吃一点,您一定饿坏了。”冯宁儿的真诚早已让海澈完完全全的信任了她,只是她的好意唯有心领。
海澈仰头望她,比划道:“对不起啊,汤是很香,可是我什么也不想吃。”
他一连比划了三次,宁儿才明白他的心意。宁儿蹲下身来:“可是,您的身体不好,怎么可以不吃东西呢?”她再次将汤递到海澈唇边:“求求您了,就吃一点儿吧。”
海澈听出她的声音里有明显哭腔,看到她眼睛红红的,于心不忍,只得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小口。一股暖流流入腹中,鲜美的鱼汤没能引起他的食欲,反而令他想起地宫中的酷刑
他猛的侧身,一口汤全吐了出来,那带着自己血腥味的皮肉被烧的气息涌上鼻端。浅意识里,他又感到了双手指节的剧痛,仿佛又听到了母亲径若雅的冷酷声音:“感觉还不错吧?给我继续动手”
只不过,本能的想要求生,想要再碰碰母亲的衣角,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就这么恨他么?那为何还要生下他是不是将这一身的骨血还了予她,她便能心满意足?妈妈,妈妈……。
他恐惧的向后缩身:“不要这样对我妈妈”痛楚的心意传出。
冯宁儿惊道:“少主,您怎么了?”
海澈微一定神,摇头,比划着:“报歉。”他不敢再喝了,生怕勾起已渐忘的痛苦。
冯宁儿从他那一瞬的眼神里看出了恐惧,知道自己的汤恐怕勾起了少主的伤心事。她放下汤碗,吩咐狱卒把托盘端出去。
宁儿拿起笛子:“少主,我为您吹一支曲子吧。”说着就吹奏起来。
海澈听着她优美的旋律,眼睛一亮,唇角边也带出笑意。
这是一首地下高原的民歌,叫做“蝴蝶飞”。海澈小的时候,常常坐在舅舅的怀里,一边和小林飒玩儿,一边听小玥姐唱歌。小玥姐姐穿着淡粉色的裙子,唱着“蝴蝶飞”的民谣在草地上跳舞,就像一只真的蝴蝶一样……
林飒说的没错。海澈的记忆中大半记住的是快乐的,用来支持他活下去的信念;痛苦的记忆只有当受到外界刺激时才会想起,也正是因为这样,海澈心中的光才没有被黑暗全部吞蚀吧?
一曲“蝴蝶飞”的乐声方止,牢门“嘎”的一声打开了。
冯予新走了进来:“宁儿,你该回去了。”
冯宁儿侧身:“我不会出去的父亲,您有什么话就当着宁儿的面对少主说好了我绝不离开他”
冯予新的脸色阴沉,他一把拽过女儿,道:“出去”
他一甩手,冯宁儿站立不稳,被推了出去。牢门又锁上了,将冯宁儿的叫声也锁在外面。
黑暗中,海澈看到冯予新坐在了宁儿刚才坐过的地上。海澈向后侧身,避开他的杀人目光。
冯予新席地而坐,盯着海澈清秀的脸,由衷的道:“七年了,你的容貌一点儿也没改变,还是那么的漂亮……可是这个身体还是从前那个样子吗?”
海澈默默的注视着他,不知他到底有何用意。冯予新突的伸出手托起了他的下颌,出其不意的捏牢他:“这张径若寒的脸”
“唔”海澈一声低吟,下颌被捏得生痛。
冯予新松开他:“和径若寒一模一样的脸……宁儿的妈妈就是看到了这张脸才会抑郁而终……这张脸,让她终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你的这张脸……”他再次抓住海澈的脖子:“你这张脸真是让人生气”
海澈被他掐得喘不上来气。
冯予新又道:“真想让荷再看看她恋慕的这张脸……”他又松了海澈。海澈扑在地上,不住的喘息。刚刚,他差点儿就被掐死了。只是,他思索,似乎那个叫“荷”的女人是因为舅舅而死?
“不可能吧?小舅舅现在也不过才四十岁上下,那个叫荷的女人是冯予新的妻子,总也该有五十岁了吧?爱上舅舅俊美的脸吗?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舅舅早就不在地下高原了呢。”
想到惨死的舅舅,他心中一酸:七年前,正是因为有探子回报说在彼域发现了和舅舅长得很像的人,自己才会去彼域的。一来去寻找舅舅,二来和明明道一声珍重。就因为这样而已……
海澈握紧了右拳:就因为这样,害得林飒沦为半人半狼的体质;害得父亲及亲人一个个痛苦非常;害得姑父林子枫惨死异乡……自己呢?过了七年人非人鬼非鬼的监禁生活。
他想到自己已经是半个废人,想到自己无法动弹的左手,那十指连心的痛楚还在心中萦绕不去呢他更没想到会在那种地方,那种情况下见到了母亲。“母亲”,一个多么温柔的称呼,自己日思夜想的母亲……怎么也想不到会在那种情况下见到亲生的母亲……身体和性命都是母亲给予的,可是这残废的左手以及这半身的伤痕也是母亲赐予的,这是怎样的讽刺啊……
冯予新看到海澈在发呆,站了起来:“殿下,你放心,我不会在这里杀你的。”
海澈仰头看他,口唇微动:“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你把我抓来除了逼阿飒让位之外还有其他的目的吧?”
“你很聪明,不愧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海澈,你该猜到的。”
“因为我长了一张和舅舅一样的脸吗?只是我不懂,舅舅只大我十二岁,十五年前他失踪,你妻子爱恋上他该是更早的事吧?可是舅舅在十五年前不过才二十多岁,你的妻子也该有三十或更大的年龄才对。怎么可能?”
“你认为不可能吗?连我也曾经这样以为呢”冯予新冷冷的道,他的回忆到了久远的年代。
“宁儿十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了你,那是在她母亲的葬礼上。你十七岁,和她母亲第一次见到径若寒时一样的年龄。荷喜欢漂亮,她对你舅舅一见钟情她一无反顾的爱上了那张漂亮的脸孔那年,我们才刚刚新婚她就爱上了另一个男人不过就是一张脸二十年了,宁儿根本不知道她母亲的这一切,更不知她母亲死亡的真相是我杀了她因为她总是骂我,骂我就因为我在径若寒的身上作了些手脚啊谁叫他引诱别人的妻子”
“手脚?”海澈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记起来了
他的心意急促而痛恨:“原来是你在我舅舅身上种下了寒毒”
他本来对冯予新仅存的一点点尊敬也没有了。他看见冯予新得意的挑起长眉。
冯予新的每一个字就像一把把小尖锥一样深深刺入海澈的心中。“不错他身上的寒毒是我种下的不过是对他勾引别子的惩罚而已没想到那小鬼的抵抗力那么弱,还不到半年就被折磨的死去活来了……哼,果然是杂种……”
“你”
海澈的心都碎了。
他记得,他记得舅舅是怎么样的痛不欲生;他记得舅舅是怎样盖着十几床被子还不住的发抖;他记得舅舅从前是多么的健康活泼,一有时间就带着自己和阿飒,还有玥姐去玩;舅舅和小玥姐姐本来应该是多么让人艳羡的一对佳偶。是舅舅给了自己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你”舅舅的性格温和,从不与人结怨,更不可能自己去招惹有夫之妇予以回应。就是这样的一个男子,却被眼前这人毁得彻底。如果不是舅舅的身上被种了寒毒,就不会把他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治病,舅舅就不会被海因斯坦的人捉去,玥姐和所有关心舅舅的人就不会伤心,姐姐也不会饱受相思之苦舅舅,也不会悄无生息的死在连一个亲人也没有的地方所有的这一切的罪魁竟是眼前这貌似忠厚,被尊为长老的男人
舅舅何辜?舅舅只喜欢玥姐一个人……玥姐也只喜欢舅舅一个人……
冯予新听到了海澈那怒到极点的心意:“是你害死我舅舅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你把舅舅,爸爸,姑父,还有明明,还给我把他们还来”
冯予新看到海澈温和的脸上怒到极处的神情;看到泪水不绝的自他漂亮双眸中流出;看到他努力想要站起身来……
他伸手揪住海澈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拖起来:“现在发火了吗?继续生气啊冲开封印你就能杀了我,替他报仇不过,你大概已经没那个力量了吧,小鬼?”他吃了一惊,看见海澈漂亮的双眸中闪现紫芒。同时,他感到他抓在手里的海澈的身体猛颤了一下。
冯予新的脸上挨了一记又重又狠的耳光,“呸”的一声和血吐出两枚牙齿,他反手也还了海澈一记耳光。只是,海澈虽因为强行突破封印所造成的剧痛濒临昏迷,连整个身子都抖成了一团却倔强的一味瞪着他。
冯予新骂了一句:“小杂种”伸手掐住了海澈的咽喉……那双无畏的眼睛令他蓦得一震,那完全给愤怒染成了蓝紫色的眼,星光遍野,让人不能直视。冯予新轻轻道:“御主……”。
他反手将海澈直接扔了出去。
不行,不能看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魔咒,是滨族人的魔咒那双眼睛是那样的正直无所畏惧,衬得人心底的魔鬼是那样的丑恶。
海澈给他大力丢开,撞上墙壁,一口血终于自喉间涌出。
意识在飘离,黑暗彻底的袭来。
………………………………
第五章 倾听天籁(6)
几乎是要烧成了一片火海样的冯府,散乱四逃的家人仆役看得人眼花缭乱。
就连何朔自己都没有想到,林飒做起这件事情来那样的狠绝。
在执行何朔提出的计划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太过冒险,但是,林飒和林玥姐弟这一次坚决都站在了何朔这边,一丝半点的犹豫都没有。
银狐族的青年有着常人不能想像的智计,一击中的
偌大的冯家,在浪屿之上,滨族人众之中亦算是有声名远播,但自今晚这一场大火之后,就不复存在。
何朔不由想到了世事无常,想要感慨的太多。
他心底更有个疑惑,或者那位冯姓的长老并不是像他嘴巴上说的那样,但林飒却无心于此了,他只关心海澈的生死。
林飒一边下令捉拿冯予新全族,一面着令将与之干系的人等一并拘拿,更是疯了一样把冯宅翻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
他第一次这样行使身为一域之主的权利,只是想把海澈从那个人手上救回来,但是冯予新和海澈踪影全无
性急如火的他把冯宅上下的人全审了个遍,甚至连林玥明令不许加以危害的冯宁儿情急之下都给用了些许私刑,那女孩子哭得梨花带雨似的让人心痛,却仍是没人知道海澈被冯予新带去了哪里。
林飒暴跳如雷
海澈,那就好像他的分身一般,他最在乎的表哥,竟在众人监视冯宅的眼皮底下被冯予新带走了
何朔也是一肚子的不解,他的计划周密仔细,是经过林玥反复推敲之后最终定下来的,何况行动的速度极快,连冯予新的同谋部下都一网成擒,却独独不见了本尊和海澈。
他不由望了一眼正指挥人扑救大火的黎默汐,又看向气极败坏的林飒,张张口想要说什么。
宁珑在一边看到,摇了摇头:“阿朔,这不能怪你。”
何朔笑了一下,没什么精神。
这时只听林飒一声怒吼:“全都给我去找就是把浪屿翻过来,也要找到海澈殿下”
随即,他就和宁珑黎默汐等人分头行动。
四周一片漆黑。
在这广漠的黑暗中,海澈睁开了疲累的眼睛。
黑暗,他太熟悉了,熟悉的就像是他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只是,痛他发现全身上下就像被刀子剖开过一样剧痛。本能的,他动了一下身体,听到耳边传来沙石滑落的声音,还有风,“飒飒”的吹过耳畔。
他惊愕的看见头顶上的一线青天,像是遥不可及般。他下意识的低头,看见深不见底的陡峭崖壁,有一个人摔得一榻糊涂的躺在一块凸出的石头上,还有一堆刺眼的白骨在下方。
海澈的头一阵旋晕。他记起不久前发生的事情了:府外起火的喧嚣声传来之后,冯予新并没有指挥部下救火,而是直接拖了自己从密道下行,将自己带到了他妻子水月荷的墓地,说既然成不了事,那不如就用自己的血祭典他的妻子。然后就扣住了自己的脸颊,冰冷的刀锋紧贴着脖颈不想被人要挟,于是本能的挣扎,之后似乎天地都在摇晃之中……海澈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似乎,他真的不并在乎是不是能逼迫林飒妥协或是用自己换取生路。
那么,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真是自私的人呢,搞出这样的事情牵连者众多,却只是为了逼迫林飒做一个选择。
头顶的天空细细的,只有一两颗星光在头顶隐约可见。
海澈想:“可是他又是怎么将我扔到这下面来的呢?他和水月荷的尸体又怎么也在这里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海澈一辈子也猜不出来。同时,他发现自己的处境也不妙,自己是给一棵松树的枯枝挂住了的。而且瞧来这松树枝也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不巧刚刚撑住了这地缝,又恰好挂住了身体极轻的自己。
他仔细的思考,头痛得厉害。
突然想到昏迷之前的地动山摇:“难道是地震了?”
地下高原位于七海之上,本来就是由千余年前的芷兰大陆的残片受海下板块受地底热量撞击而突成,大片的岛屿浮于海面,是无根之萍。后来结果历代先祖励精图治,才有了现在的这块版图。只是从此以后,地震,海啸,台风之灾永不绝于耳。
现在,自己所身处的这一位置,或者就是哪一道原本就存在的裂缝。
海澈知道只是自己稍微一动,自己的下场也就和冯予新是一样的了。他试着伸右手去够离自己最近的岩石,所幸有所恢复的右手还保有一丝力气,他抓到了岩石。海澈小心的翻身,同时伸出毫无力量的左手。他身下的松枝“格”的一声,四周又落下些许碎石和尘土。
松枝折断了
海澈的两手抓住了最近的岩石,可是他的手臂早不似七年前有力,控制不住身体的下滑。剥裂指甲的剧痛再一次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