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飒借机上前:“表哥,坐啦。否则大家都站着。”
海澈无奈,只得坐下。
在场诸人都一一落座。
海澈环顾四周,道:“今天我请各位回到浪屿,是有一件事要宣布。”他招手,杨瑁走到他身边,有些局促。海澈强提一口气,再次传出心意:“我体力不济,又恐有不避嫌疑的说法。所以请这位杨瑁小妹妹做我的口,转述我的意思。各位可有异议?”细细的汗珠这时也滑下他脸庞。
众人相视,最后都点点头。海澈微微一笑,拉住杨瑁的小手,笑眼相望:“别怕。”
“嗯。”小杨瑁镇定下来,代为传话:
“我听说先父临终之时将御主之位传给林飒为何诸位不甚赞同呢?”
林飒听他提及此事,当下抢道:“表哥?”
海澈瞪他一眼。
杨瑁道:“阿飒哥,海澈哥生你气啦他叫你退下来”
林飒深知这个表哥自小是极有主意的人,懂事之后又一直跟在舅舅身边执掌统率,于公于私分得甚是清楚。此时触犯海澈,于己绝无好处。只是……他又欲出声。
杨瑁焦急的道:“海澈哥哥说你再不退下,他真的生气了啦”
林飒侧目海澈,看到他一脸的怒气,迫不得已,第三次退下。
“也许林飒还很年轻,且性情焦躁,但其五年来一直很用心的尽本职本份,代掌我域。家父对他也并无微辞。其间,我御风调雨顺,万民安乐。难道时至今日,他还没有资格做御主吗?”
一名长老道:“问题不在这里”
“请讲。”
“当初林飒入主浪屿,是因为少主下落不明之故。如今少主平安归来,这御主之位本该少主您来坐”
“我很感激七年来诸位对先父和表弟的扶持与辅助,也很感激诸位对我的一片心意。只是,要把偌大的地下高原交由我,我实在没有足够的精神与体力来应付。何况七年前我离开时的事务早已异于今日,这些都是我所不能及的了。我恐怕有负诸位的重托。所以,我想请诸位采纳我的建议,请接受林飒坐上御主的位置,并请像从前一样尽力辅佐他。我不希望再发生像冯长老那样不愉快的事情。我们地下高原是滨族的聚居地,族人理当和睦相处,且御主又不是非要世袭,他当御主又有何不可呢?”
“这个,少主。”杨昂道:“少主可以不必花费太多的精力在政务上,我们自会全力辅佐您。老御主谢世之时,林飒也曾当众表明心迹,言道他只是代掌政务,他日少主归来……”他盯着林飒:“他说绝不当御主的”
“这不是我表弟的意思,是我自己没资格掌管地下高原……海澈哥哥?”杨瑁突然听不到应该传入脑中的声音了,她惊极向身后望去,海澈脸色苍白的一手扶案,眼睛已经闭上。
离海澈最近的黎默汐抢先扶住他:“少主?”
海澈感到眼前一片漆黑,他张了张口,却只有气息穿过,无声之音。
众人看到他倒入黎默汐和林飒怀中。
林飒在来回踱着步子。
海澈昏迷不醒,他心里焦急,深悔之前答应他要开会的要求。
明知道他身体的情况不好,却仍由着他使性子,结果他竟然在议事会上借杨瑁之口说出那样一番话来。
狠狠一拳砸在门框上,咚的一声巨响。
林玥从海澈床头一跃而起,横眉瞪了过去。
林飒一惊,才想起是在海澈房里,这么大的动静,怪道姐姐要发怒。
宁珑端了汤药进来,也吓了一跳,急道:“是大哥醒了么?”
林玥轻轻摇头。
她白日里自告奋勇的为表弟换衫,海澈没得阻挡,只能依她。
她只是换到一半,看到表弟背上那些伤痕,就心痛得再伸不出手,只管在海澈身后抽泣。两个弟弟,自婴孩儿起就是她的玩具,宠着爱着,笑着逗着,闹着捧着,追着打着,却怎么都舍不得真得弄伤两个宝贝。
那时趁着小男生还小,林玥一一为他们验明正身,让径若寒涨红了一张脸无言以对。
所以,她最清楚自己家弟弟和表弟上几乎每一处细节,也因此,在第一眼看到密布在海澈后背的累累刑伤时,情绪几乎立刻失控。若不是林飒来得及时,她只怕要痛哭出声。
海澈在议事中昏倒,她亦深深自责,后悔不应该没听取弟弟的意见,反倒是全力支持表弟,心下忧急之余又要控制住林飒的情绪,又要向母亲隐瞒,实在心力交瘁。
宁珑一边将汤药放在几上,边探头看昏睡在床上的海澈。
海澈在发烧。
这几日,他一直都在略略发着低烧,这也是林飒一直不肯让他主持会议的原因。
脸颊因为低烧,微微泛红。
宁珑伸手一探,自然以极:“大哥这样烧下去可不成。”
林玥一脸的忧虑:“向游域那边问询了吗?冰姨回去也有月余,怎么会一直没消息?澈儿的情况不太好,得让冰姨回来看看,光是这两副药只怕不成。”
林飒皱眉,扬声:“黎默汐。”
一直在门外的黎默汐应声而入:“御主?”
林飒道:“传急报,去游域,请沈冰夫人回来为殿下治病。管他什么事情,也不如这边要紧。”
他正说着,林玥喜呼道:“澈儿,你醒了?”
林飒立刻丢下黎默汐,扑到床前。
“表哥,你醒啦”林飒坐到床头:“醒了就好。”
海澈想坐起来。“别动”林飒按住他。
“可是,那些叔叔伯伯他们……”
“他们都回去了。他们让我告诉你,他们暂接受你的提议,仍由我代掌御主。不过你康复之后,还是要做御主的。”
“我好不起来的。”
“不会的,一定会好的表哥,你放心,我会处理好政务的。我不能让你和舅舅失望啊好歹,就像你说的,我也是学过的。”
“嘿。”海澈笑了起来:“你呀。”他又开始咳嗽:“去休息吧,看你都有黑眼圈了。”
“嗯。”林飒就道:“你也是,要好好休息。”他仔细叮咛了侍卫,方才放心离去。
海澈才一闭上眼睛,就又睡着了。
林飒看扯看身边,姐姐林玥,表妹宁珑,三双眼睛相瞪,都奇怪海澈竟然对另两人视若无睹。
………………………………
第五章 倾听天籁(8)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不安也在漫延之中。
林飒这几日,日日都是呆呆的靠在晨浴树下。
他的右拳,指甲已握入掌心;几要抠出血来。他竟然只有眼睁睁看着
海澈已昏睡近半月了,饮食不进,连脉搏也时有时无,他仿佛随时都会永远消逝。
这时,宁珑悄悄的走到他身后:“阿飒哥。”
“什么?是不是表哥他?”林飒一下子蹦了起来,揪住宁珑:“他怎么样了?”
宁珑脸一红,挣开他的手,道:“大哥把我当倪明了。”
“他醒了?”林飒又惊又喜,急着追问。
宁珑摇头:“我也以为是他醒了。谁知他只是睁开眼睛看看我,叫了我一声明明,就又睡了。大哥的情况很糟糕,不知道会不会……冰姨再不回来的话,大哥他恐怕不能再撑下去了。”
宁珑的眼圈一红。
林飒听了她的话,只觉得从头顶凉到了脚心。他发足狂奔
宁珑在他身后叫道:“阿飒哥,你去哪里?”她追不上林飒的速度。
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可怕的了。
林飒看到的海澈瘦得几乎已脱了人形,当初将他从地宫黑狱中救出时也不是这样憔悴啊
他跑在海澈的床头:“表哥,求你醒过来求求你”
林玥和几名医生都束手无策。
而海明兰惊急攻心,早早让人向游域那边送信,催着沈冰速归,但沈冰这一回去哪里是说回来就赶得急回来的。
海明兰又是担心又是焦急,没两日就病倒了。
看着海澈如今的情形,凶险异常,林飒满心的怨愤无处发泄。
突然,他想到一件事情
林飒猛得起身向外走,神情异常。
林玥吓了一跳,道:“阿飒,你要去哪儿?”
林飒连头也不回,便道:“魔瑰王谷”
“什么?”在场诸人全大惊失色。林玥跑上几步,抓住小弟:“你要去魔瑰王谷?”
林飒点头道:“姐,妈妈和表哥就有劳你费心了。”
“你……”林玥道:“那是你去不得的地方从古时起到现在,只有花祖选中的秘传的继承人才可以去的而且,也没有人知道那是在什么地方阿飒,你不要去”
林飒道:“这些,我都知道而且,姐姐,你的心意我也明白。可是……表哥曾说过,他说……”
林飒忆起幼时情景:
十岁左右的三个小孩子坐在沙滩上堆贝壳城玩。
明明摆弄着一枝好看的海石花,自己捉着一只寄居蟹,表哥拿着几枚夜光贝道:“我和魔瑰花一体同心,虽然我是人,而它是花,可我们就像是彼此的分身一样。只要我活着,魔瑰花就绝不会枯萎哟”
“真的吗?”
“就像我这只寄居蟹一样?”
“不是啦寄居蟹的贝壳已经死了他是一个人。”
“人?”
“不是啦”海澈的脸红红的,小人儿也气鼓鼓的:“你们不信就算了哼……”
“表哥说他和魔瑰花就像是彼此的分身一样。所以,我去魔瑰王谷的目的是找到与他一体同心的魔瑰花,我一定要去的”林飒顿一下,又道:“而且,我知道那地方在那里。因为,”他望着床上昏睡不醒的海澈:“表哥他曾带我们去过龙王一定还记得路径”他话说完的同时,人也在一团光亮中消失不见。
林玥急步赶上前来:“阿飒你不要乱来”
林飒刚刚离开海澈的房间,就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正一肚子火气的他一甩手推开来人:“别挡着我”
耳边传来:“哎哟”一声。
何朔从回廊扶手处爬了起来:“阿飒,你干什么用好大的力气?撞死我了。”
林飒一愣:“阿朔?你怎么会在这里?”
何朔一手揉着腰一手拍拍衣衫上的尘土道:“不是我是谁?咦?你刚刚看过海澈了吗?不多陪陪他,急冲冲的要去哪里啊?”
林飒一把揪起他:“你和我一起去”拖着何朔便走。
何朔诧异的道:“你带我去哪里?我可是要去探视海澈啊”
林飒拖着一头雾水的何朔来到马棚。
他解开两匹独角兽的缰绳,翻身跃上,道:“阿朔,你骑琰云”
“琰云?”何朔望着那匹浑身雪白的独角兽,道:“去哪里?”
林飒道:“事不宜迟,你先上来我路上再告诉你详情。”
何朔奇道:“还有什么事比海澈的病情更急?”
林飒怒道:“你在那里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快上来”
何朔道:“你不管海澈了吗?这样急要去哪里?你不告诉我我是不会和你同往的我去告诉伯母。”
林飒拗不过他,只得以实相告:“我要去魔瑰王谷取魔瑰花”
何朔一惊:“什么魔瑰花?”
林飒道:“表哥曾说过他和魔瑰花是一体同心,共用一个生命……他这个样子很难再保全性命。我想去找魔瑰花,保得住花,表哥就无性命之虞了”
何朔听罢,反而扯住了林飒坐下“龙王”有绠绳:“你下来。”
“咦?”“我叫你下来”
何朔怒道:“你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吗?海澈……他性命堪虞,和他一体同心的那个什么魔鬼花……”
“是魔瑰花”
“啊……那个什么魔瑰花的,只怕也行将枯萎。你一个对园艺毫无见树的人,救得了一株垂死的花儿吗?再说,有难的是海澈,他就在你的身边,伸手就可以触摸得到你干么去找一朵远在天边的花儿?你跟我来也许有一个人知道救他的方法”
何朔催道:“下来啊”
林飒听了他的话,被热血冲昏了的头脑冷静下来,仔细一想,何朔的话句句在理。他跳下龙王,迫切的追问道:“什么人可以救表哥?”
“倪昊”何朔沉着的答道。
“对啊怎么会忘记他呢?”林飒催道:“那我们赶快去大牢”
地下高原囚禁重犯的秘牢设在浪屿偏僻的北角上,那里既背海又临绝壁“百老崖”,是一处绝佳的囚人之所。倪昊就关在这里。此刻他正坐在自己的床头,无聊的数刻在墙角的白色石印。一共有二百三十一道。他被囚已经数月了。
林飒一直忧心海澈,繁劳国事,月余竟都不曾来理过倪昊。倪昊的目光明显失了凛冽,变得没有生机。他知道自己没希望离开这里了,只是,他不甘心
这时,牢门突然打开了。
倪昊“腾”的跳起。他看见林飒阴沉着脸走进来。
倪昊无力的坐下。
林飒和何朔才一进来,不及站稳脚步,林飒便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揪住了倪昊的衣领:“说要怎么样才能打开该死的封印?”
“封印?”倪昊先是一愣,继而冷笑数声道:“原来是为了封印的事。海澈那个小白脸已经快死了吧?”
林飒恶向胆边生:“快说”
何朔拦下他的手:“你会掐死他的”
林飒松开手,后撤一步。
倪昊捧着喉头喘了一会儿气,正容道:“有关于封印的事我也所知甚少。”他抬头,看见林飒和何朔诧异的目光,再次冷笑道:“我可不是怕死。而是……我想让自己多活几天,要死也要死在海澈的后面”他从铁窗望出去,落日的余晖恰恰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若他真的死了,我只怕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他分明还对生报着一线希望。
何朔道:“你所说的对封印的事我也所知甚少,但起码也比我们一无所知来得多些。”他转向林飒:“阿飒。听听看他说些什么。”
林飒收敛怒容:“好不过你要是让我知道你有半句虚言的话,我绝不饶你的狗命”
倪昊晒笑道:“我不会用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不过,我所知的甚少,恐怕也无法去挽回既定的命运。”他直视林飒逼人的目光:“封印是我父亲为了海澈而特意研制的,为的就是封住他体内那特别的力量。早在海澈还不曾见到我父亲之前的多年来,他老人家就在不断的完善这个东西。”
“奇怪?那种时候倪尊寿怎么会知道表哥有御花的能力……”林飒心中升起个疑云,但他强抑住未打断倪昊。
“我知道的仅是封印与海澈身体的每一处神经的未梢相接,只要稍不注意就会重创受封印者本身。这就是海澈的身体无法承担的主要原因。他自己的力量有多么强大,也只有他自己清楚而已。他本身体内的神经与封印相连,稍有异样,受苦的人就是他自己。他体内的力量与封印反复抗衡只会加大他的痛苦。这就是说被封者的能力越强,封印所产生的剧烈痛楚便会更为加剧,他的力量就是至他自己于死地的封印之力。”
倪昊舔舔干裂的嘴唇道:“关于封印,我也只知道这些了。能不能救他一条命就看你们自己。”
林飒听了他一番话后,唯有苦笑。
何朔伸手推推他道:“阿飒,你不要紧吧?”
林飒道:“原来是这样……难怪冰姨不敢动表哥体内的封印分毫。为什么会这样?为何如此残酷,竟然想到利用表哥身体里的力量……好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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