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一瞬失误便至如此境地,五人心下皆是惨然。原来对上阵道大家竟是如此惨败结局,他们此时才方知自己等人这些年的招摇是何等侥幸。
一时间,悲哀、恐惧、怨恨、不甘,无数剧烈到了极点的情绪在感知中猛然暴涨,陆启明胸口一窒,他停顿了片刻,才接着面无表情地向前走去。
卫亮等人自知无幸,又激愤难言,有心要骂些狠话够本,却被少年抬手打出四道的术诀钉死在原地。若在平常,这种力道的禁锢他们随意就挣脱了,而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年一步步走向正对的裴舟,一剑穿心。
然后他随手丢了剑柄,继续抬步径直离开,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直到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余下的人都没有回过神来。
承渊没有杀他们?他们没有死?
禁锢身体的术诀随时间消散,四人相互搀扶着站起,怔怔地望着不远处裴舟的尸体,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
今日发生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诡异。
最开始就诡异的血腥场景,接着是他们失去理智般地贸然冲过去,然后承渊两个瞬间破阵、杀裴舟,最终又毫无理由地放过他们四个离开。他全程没有说一个字,没有做一个多余的动作,与上次遇见时截然不同,简直像是全然换了一个人。
更诡异的是,裴舟死了,他们本该悲痛伤痛指天发誓为他报仇,然而相视之间,他们在对方脸上看到的却只有恍惚与茫然,只觉得心中一片空荡,仿佛所有情绪都被抽空了。
“……怎么办?”卫亮问。
俞长青张了张嘴,最后道:“去找……楚鹤意吧。”顿了很久,他又忘记了什么似的补充道:“也好为,为舟哥报仇。”
“可是……”略显僵硬的沉默后,有人缓声道:“楚鹤意那里也用的是战阵。”
他声音低如耳语,好似再说着什么不祥的禁忌之语。所有人不禁一齐打了个寒颤。
“不如先去内境吧。”
又是沉默。
内境情况他们丝毫不知,已进入的又都是高手,更难保会不会再撞上承渊。他们五人如今已少了一人,过去得罪的人也不在少数,去了内境难道就能好吗?
“去找楚鹤意。”
最终还是俞长青做了决定,至少那里人多;只不过他没有说后面那半句话。
四人简单收敛了尸身放入纳戒,匆匆向反方向离去。
……
……
“这次的五个人倒是比前一次的一个更省力气。”韩秉坤刚刚还有所担忧,没想到陆启明这么快就解决了。
或者说不是没想到,而是没习惯。
在之前那段时间,韩秉坤看到的都是陆启明温和教导那些年轻人修炼的场景,即使偶尔交手,自然也是指点为主。韩秉坤几乎想象不出他沾染鲜血的模样,尽管他其实见过。
而同样的这个人在真正对敌杀人之时,却是绝对冷静自持的。就像一个层层环扣的冰冷机关,从不出错也不会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份力气都被精密地分配到最关键有效的地方。
有时韩秉坤看着他,恍惚间会以为在这个人类的外表之下,内里是一座稳定运转的阵法,唯一能令它受到影响的只有灵力是否充足,其余再没其他。
听到韩秉坤的话,陆启明只沉默地嗯了一声,没有接话的**,更无得色。因为一个随时都可能会死的人,当然不会因一场无足轻重的胜利的自得。
与承渊见面的那一段时间对包括韩秉坤在内的所有其他人来说都是空白的,所以韩秉坤最初不清楚陆启明是怎么一瞬间就从中武的队伍瞬移到那群修行者中央的;韩秉坤甚至一度以为那是陆启明的某种谋略。
对此陆启明只有苦笑。
他知道自己在秦门之后已经比从前强了很多,但绝对的事实却又告诉他,正面对上承渊,他依旧毫无还手之力。
其实这是合理的。
承渊虽然只是神灵的一片灵魂碎片,但这样拥有全部神灵记忆和大部分神灵能力的承渊,对凡人而言也与神灵无异,无可抗衡。
整个灵盟整个神域都拿承渊无可奈何,仅凭陆启明一人之力,又凭什么能扭转乾坤?
陆启明不知道为何偏偏是自己与承渊扯上这种理不清的联系,也不知道为何前世安稳五百年却在今生短短十数年内灾祸频出,不知道为何偏偏是他。
但事情就这样发生在他的身上,就算陆启明再无力反击,也只能反击。
否则就要死。
在开始的那一刻,陆启明已经做下了不惜一切代价的觉悟。他很清楚自己最多最多只有一次机会。
连累你了。这句话在心中过了一遍,但陆启明最终没有说出口。韩秉坤是大师兄悉心照顾的晚辈,就算到了最后时候,他也会保他性命周全。
寂静中,陆启明就这样缓慢而平稳地向前走着,以作休息;却又忽然顿住。
他淡淡地看了面前人片刻,平静开口道:“前辈何事?”
停在他前面的,正是石人。
………………………………
第三十一章 存在
两人相对,久久无言。
陆启明无意在此白白浪费时间,索性便垂眸站在原处调整内息,静静梳理身体的伤势。
他一直以来的平静只是因为事情的进展皆在意料之中,却不代表这一切他都能轻松应对。之前裴舟五人的情况才是刚好凑巧,在更多时候,陆启明需要面对的都是实打实的厮杀拼命。
规则之力在被承渊耗尽之后恢复得很慢;而每每稍有恢复,又不得不再立刻用尽。所以陆启明在绝大多数情况都是真的在仅凭大周天的修为应对,哪怕境界再高,也难免总要以伤换伤才能达成目的。
时间对他而言早已太过紧迫,陆启明甚至不敢放任自己打坐疗伤。在这种时候,除非石人也是为了杀他,陆启明才不会陪对方玩什么两相沉默的把戏。
摊开来说,如果石人当真是为杀他而来,那他便也绝无幸理,就更没有什么所谓了。
或许是陆启明的意思表达得太过明显,石人反而更不知该说什么。他怔怔望着浑身血迹斑驳的少年,半晌才轻轻唤了一声小主人。
“不敢。”陆启明微一侧身,淡淡道:“如果没有记错,我好像在与前辈第一次见面时便请求前辈务必不要如此称呼,我担当不起。而眼下的情况也已尽如二位所愿,何况”
说到这里,陆启明忍不住叹了口气,摇头道:“我实在想不通,以前辈通天之能,想要谁的性命,何至于这般曲折地戏弄与人?我知道承渊不能亲手杀我的原因,但前辈这里,应该没有相同的顾虑。”
石人脸上掠过一丝悲凉,不由上前一步,急声道:“您何出此言?!我在您面前从未有一句虚言,更永远不会害您性命,这些您明明是知道的啊!”
陆启明定定道:“我不知道。”
那一刹,石人分明在少年平静的面具下看到了其中深藏的狠绝与杀意。他滞了滞,忽觉痛心,喃喃道:“小主人,您又何至于此?”
陆启明笑了笑,重复道:“我何至于此?难不成这一切都是怪我的?我做错什么了吗?”
石人道:“我不敢说是您做错了,但您为什么要这般抗拒?”
陆启明看得出石人是真的迷惑不解,所以有某一瞬间他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或会错了意。停顿很久,陆启明才不可思议地反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反抗,应该任由承渊杀了我?”
石人道:“正是。您是何等存在,何须如凡人一般困于肉身之苦?”
听他此言,饶是以陆启明的心性都几乎要气笑出声。他有心想要讥讽几句,却又忽感疲惫至极,只看着前面那张脸都觉厌倦,更不必多说了。
最终陆启明只是转了半边身子,抬步向随便另一个方向走去。
石人拦到他面前,低喊道:“小主人!”
陆启明抬了抬眼,道:“你若现在还不打算杀我,就麻烦换条路走。”
“您为什么还不清醒过来?!”石人焦急道:“您是永恒不灭的,怎可能被凡人杀死?只需要舍弃这具肉身,您便再不会受制于任何人!”
陆启明微笑道:“难道不应该是将我还原为灵魂能量供奉给承渊吗?”
石人道:“当然不是!他只是主人的一枚灵魂碎片,哪有能力与您抗衡?”
陆启明静了片刻,张了张嘴,又道:“算了。”
他微一摆手,缓声道:“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如果你真是想说服我自行了断那就不用了。我也很清楚你们无论哪个实力都胜我远矣,但性命不是用来糟蹋的,总不可能我听你随便几句就会心甘情愿去死要打就打,要杀就杀,争不过就死,都也就罢了。你不必再说这些无用的话。”
石人看了他半晌,忽然长叹道:“您这些年究竟遭遇了什么?这个人格绝对不是您自愿演化的,现在您已经安全了,为什么还是不愿出面见我?”
陆启明心头猛地一跳,怔住。
他身体微微僵硬,半晌问:“你在与谁说话?”
石人对上他的视线,眼神一半是熟悉的仰慕,一半却渐渐转为平淡的审视。石人接着道:“现在这个人格如此平庸,您真的要一直让他代替您在世间行走吗?”
陆启明这次沉默了很久,神情从惊愕、恍然、自嘲到最后归于彻底的平静。石人则始终在对面冷眼旁观,没有再说话。
“原来如此。”陆启明笑了笑,自语道:“我说前辈为什么从来不愿提我的名字,为什么许多事前后矛盾,为什么有些话语气听着那般古怪。原来如此。”
因为小主人是小主人,陆启明是陆启明。前者被奉为神明,后者则只不过是一个惹人生厌的凡人,是隔在他们主仆相见之间的阻碍。
这么看来,之前承渊某些说法虽然与石人不尽相同,但在对他陆启明的形容方面,倒是十分一致。
陆启明道:“容我再问个问题我从来不知道原来里面还有另一个‘我’,前辈是怎么分辨的呢?”
石人看了他片刻,淡淡道:“至少你不该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陆启明点点头,道:“所以只要我被人杀过一次,陆启明这个意识就能随肉身的死亡而消散,前辈的‘小主人’就能重见天日?”
“你懂得就好。”石人道:“陆启明,你本来就不该存在。”
这是他第一次念出这个名字。
石人心心念念的小主人是永恒不灭的,而陆启明不是。他陆启明只是一个凡人意识,无根浮萍,一旦消散连转生的机会都不能再有。或许他的存在从来在石人眼中都只是敌人谋害他小主人的阴谋。
可如果这才是事实,他又为何会有前世今生?
电光火石间,陆启明蓦地再次回想起了另一个被他刻意忽略的事情――他根本找不到任何有关前世最后死亡时的记忆。
陆启明的目光有短暂一瞬间的放空,又很快收回,接着可有可无地淡淡一笑,没有再问。
石人皱眉道:“你很不甘心?”
有说话的这么长时间,陆启明已经又恢复了几分力气,估算着再对付一个普通修行者问题不大,心情稍微放松了点,便顺着多回答了两句。他道:“称不上很,但确实有点。毕竟你们之前又没有早说清楚,凭白多了这些麻烦。”
石人道:“凡人无法理解神灵…的世界,说不说都是一样麻烦。”
陆启明笑了起来。
想起他之前的话,石人又劝道:“陆启明,你之所以看起来不凡,只不过是借助了小主人逸散出的极小一部分力量,并非源于你自身的特殊。而你本就不存在,却依附在小主人的灵魂上逍遥世间几十数百年,这已经远比小主人生长的年龄更多了,你难道还不知足吗?你如果现在愿意主动归还,之后便也不必白白受苦,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吗?”
“这些话,”陆启明摇头一笑,道:“应该没有人会愿意相信吧?”
听陆启明如此回答,石人也并不动怒。他的提议确实是出自好心,因为他从没有想过陆启明有可能存活的可能,小主人归来无非是时间早晚问题。而这么丁点的时间,对于修行无数岁月的石人与承渊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罢了。
“我知道了。”石人转而道:“听说你记忆中有前世之事,这本是不可能发生的。我怀疑这与主人曾经的敌人有关,想必你心中也已有了不少疑问。问出来,我可以回答你。比如你的师父?”
陆启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平静道:“那是我前生今世加在一起最信任的人。如果没有他,我在五百年前便已死了。”
石人道:“很不幸,他显而易见是最值得怀疑的。”
陆启明微微抬头,冷笑道:“再问一次,你现在要杀我吗?”
石人怔了怔,沉默片刻,依旧道:“我永远不会对小主人动手,即便是因为你。”
“那再见。”陆启明转身离开。
这次石人没有再拦。
………………………………
第三十二章 初雪
天上飘起了小雪,好像不计其数的满天星一直往地面降落。
依稀有雪花触碰到脸颊,但是只很短一瞬就感觉不到了。宋平安一笔一划地练着新学的剑诀,却只是习惯地接续做着上个或下个动作,忘了去想自己此刻究竟转到了第几式。
想不出找他说话的理由。
剑尖聚着湖水一样粼粼闪闪的波光,少女的视线随之漫漫飘洒,心里想着心事。
其实宋平安早就想好了,既然有幸能成为武院的学生,还能有那么好的师父教导,那自己需要做的就是踏踏实实修炼,努力赚钱让家里人也都过上很好的生活。这就够了。至于……
少女手腕一转,随着剑诀侧移一步,长剑凌空横划而过,带起周围的雪花随之旋舞――
又到了这一式……
宋平安不自觉地悄悄放慢了动作,横栏在身前的长剑洁净而明亮,又一次倒映出了另一边那少年的身影。
他总是那么好心,又在帮那谁谁解答难题。只是无论他身边站了谁,宋平安都能一眼望见他。他虽然从不张扬,总喜欢穿深色内敛的衣服,但是每次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安静地对人一笑,就让人心里生出说不出的感觉……就好像见到了一个神仙般的人物,不敢大声说话;又像是冰玉雕琢成的一般,就算不小心碰了他的衣角,都要唯恐玷染了。
这样的一个人,宋平安觉得任是谁都只能远远地看着。其他学生们与他熟悉了都会自由自在地向他请教问题,但偏偏宋平安反而连这最平常地交流都不敢上前。
也不知在心虚什么。
宋平安知道如果自己过去了,他当然会一视同仁地耐心为她讲,与她说话。但他越是如此自然温和,她就越不愿去。仿佛只要她自己在这里原地踏步,她与他的关系就也能永远停留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刚遇见的那段时间。
但那时又有什么不同呢?宋平安原以为他是对自己格外好,后来才意识到他对所有人都一样好――原来世上真的有这样完美无瑕的人。但她却宁肯他不是这样;只因他是那般的好,所以就连她偶尔忍不住生出一丝怨怜,都会觉得是自己的错。
或者那时候他真的对她有那么一点的不同?
宋平安记不清了,也说不准那是自己的错觉。但至少从第二次相见――就是陆家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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