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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渊只觉得一瞬间浑身血液直冲头顶,平生都从未体会过的极度羞恼让他几乎难以控制身体的颤抖——
全是假的!!刚刚居然全是假的!!他居然!!他居然彻头彻尾被骗了进去!!
“陆启明!!!!”承渊忍不可忍地怒吼出声,“你、你——”
这不可能——他绝对不可能做得到!这一切怎么、怎么可能发生!
陆启明神情冷漠地将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从头看到了尾,冷笑一声,摊开了掌心。
少年掌心静静浮着一座美丽晶莹的白玉莲花台。
承渊瞳孔微缩。
——看上去实在太眼熟了!因为他现在自己手里就有一台一模一样的!还是当初陆启明亲手递给他、他自己亲手收下的!他当时还真的以为陆启明是在向他寻求和解!
承渊一瞬间气笑了。
陆启明朝他略一点头,平淡道:“感谢你的信任。”
感谢你这么相信我。
——相信我真的无能至此,所以连对敌人最最基本的防备都从来不屑去做。
承渊神色阴森地手握着另一座白玉莲台,暴怒却渐渐消退,因为他意识到,他竟然真的还就偏偏感觉不出陆启明究竟把手脚动到哪儿了!
“你很好,真的很聪明。”
承渊森然一笑,莲台一瞬间在手心化为湮粉。既然找不出,那就毁掉了事,他可没兴趣继续被陆启明带去自己不擅长的领域。
“没用的。”陆启明却微微一笑。只因他操控的根本不是物质,而是情绪。
只要承渊心中仍然持有自大、骄矜、愤恨、恶念、杀意,他就永远无法彻底摆脱陆启明的这座以人心情绪为脉络的战阵。
——没错,正是战阵。
他经久以来一切作为都以战阵为中心进行,又怎么可能到了真正面对承渊的时刻,反而竟弃之不用了呢?
而在此时此刻,承渊刚刚的可笑行径足以证明了,他的情绪乃至力量已然完全与战阵中的所有修行者乃至陆启明紧紧相连——
哪怕他们二人仍然不在同一个空间,陆启明却依旧通过另一种承渊认知之外的方式触及到了他。
是时候了。
“我与你不同。”
陆启明平视着承渊,道:“你难道依旧以为,刚刚的那一切,我只是要看你笑话出气吗?”
承渊嘴角的冷笑微僵。
不错。
事实是——即便到了此刻,在承渊心中,能够让他闹一场笑话,也就是陆启明能做到的对他最大的危害了。
承渊看不起陆启明。
难道不该如此吗?
——纵使曾为神明的力量不再,甚至连灵魂也不再完整,但承渊依旧拥有一位神明的全部记忆与经验!陆启明对上这样的他,理所应当该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杀死啊!
承渊心中终于微生警惕。因为就算他再看不上陆启明,也至少清楚他不是那种会因多一句废话就耽误动手时机的人。
陆启明既然敢说,那么唯一的原因就是;他已经有了万全的把握。
会是什么?
“还没有感觉到吗?”陆启明微微一笑,道:“也不是很敏锐啊。看来不但你小看我,我也一样高看你了。”
承渊眼神骤寒,却就在终于准备动真格的一瞬间——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怎么会削弱这么多?他的力量哪里去了?!
就像薄薄一层雪彻底暴露于烈日曝晒之下——承渊只觉得自己的力量正在不可控制地向四面八方逸散,而他甚至找不到源头!
只此一会功夫,承渊便感到自己对规则的把握急剧失控,甚至连移动都变得滞涩困难!
他再一次死死盯住陆启明那张平静如常的脸,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转瞬间栽了第二次!
“看来我的尝试是成功了。”
陆启明缓声开口。
“如若祂虚伪,卑劣,狠毒,扭曲,荒谬,丑陋,并将祂这可笑的一切尽皆暴露于朗朗青天之下,那么即便拥有神明的灵魂本质,祂也必将失去所有人的信仰。纵使凡人力量弱小,亦再无敬畏。”
他冰冷地看着承渊,最终说道:“丧失了信仰的神,就是一介凡俗。”
少年的声音带着飘渺而不可捉摸的微妙力量,如同古老的预言者,又如必将实现的精准诅咒。
在所有人心**生的鄙夷诞生的那一刻,转化便开始了!
承渊的力量被分化为原本的信仰之力,信仰之力则又被陆启民转化为人人心中皆有的情绪之力,最终散布于战阵中的每一个修行者身上。
此消彼长,只要他们心中对承渊的厌弃没有改变,战阵的转化就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承渊的力量被分食殆尽!
这才是陆启明掌控战阵、尝试信仰之力转化方法的真正目的。
他绝非是为了抽取他人以增强自己的实力,而是在这一刻——
逆向转换,分散承渊!
望着对面眼神凛冽的少年,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承渊忽然间陷入了沉默。
现在想来,陆启明对付他的方法竟是如此直白,连说它一句是阴谋,承渊自己都觉得违心。
一开始赠给他的那白玉莲台,是陆启明亲手所做,其中有多少暗藏玄机的机会,是任谁都该想到的。但承渊偏偏没有去检查警惕,甚至还怀着恶意的期待。
后来陆启明虽然一开始被他逼入围杀猎场,可除了最初两日颇为仓促狼狈之外,其余时间都利用阵道自保有余。承渊也对此知道得清清楚楚,但却从不在乎,只等他来。
潜伏这么多日陆启明再次现身,他却竟然依旧只是用拿人取乐的心情对待。
陆启明的幻境确实,其力量源头极为巧妙,但此时想来也绝非没有破绽——就像陆启明珍重同伴至此,贸然前来,却竟然保住他们性命的能力都没有吗?而承渊偏偏就信了!
“你说的对。”
承渊良久笑了笑,前所未有地认真说道:“我实在过分小觑你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微抬起手,沉心垂眸,开始试着去触摸那些困住自己的奇异力量。
世间万物的本质在少年白皙的指尖不断显化,如同光线穿透精美打磨的宝石,折射出令人心醉的梦幻颜色。
他知道世上力量千千万种,表达方式各不相同,但只要它能对真实产生干涉,便最终都将归于更深处的相同本源。
即便陆启明使用这异世界的力量,令承渊有些陌生、不习惯,但绝非意味着他就真的解决不了。
那怎么可能?
学习一件新鲜事物,如若说陆启明比普通快上千百倍,那么承渊便就比陆启明快上千百倍。
能否做得到,与承渊而言,无非是用心不用心罢了;甚至只不过是稍稍用一点心。
蓦然之间,少年手指无声停顿,像捻住了一根透明的琴弦。
承渊唇角微带起一丝笑意,然后拂手拨弄,侧耳倾听,眼神微微明亮。
他再次望向了陆启明,赞叹道:“天才的创造竟然能用情绪,我还从来没有试过这种材料呢。”
陆启明心中亦不由微有喟叹。因为就连他到现在也根本看不清情绪的规则,更妄论亲手触摸。承渊真的是比他强大太多,云泥之别,任凭他想尽方法,也只能限制住他这极其短暂的一段时间。
所幸,陆启明亦从未奢望过能永远困住承渊。他费尽周折所要求得的,也不过就是这短暂的片刻罢了。
“陆启明,我甚至有些佩服你。”
另一边,承渊第一次拿出了诚恳的语气,道:“身处劣势时平静面对,而得意之时亦无丝毫忘形。虽然年轻,但确实是一个十分优秀的人。令人惋惜。”
“不过你毕竟给我带来了些许精彩”
承渊笑起来,眯了眯眼,道:“也算死而无憾吧。”
陆启明闻言莞尔:“承渊果然还是承渊啊。”
“——说不出什么好话对吗?”承渊大笑。
没错。陆启明心里这么接了一句,但却没有出声。
果然,最终还是要走到这一步啊。
他想着,心中再度涌起难言滋味,又转瞬强自压下,没有人能够察觉。
陆启明目光扫过远处的亲人与同伴。虽然知道自己此刻无法被他们看到,但他仍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的心情,也感觉到自己的心再次一点一点地沉静了下来。
前方。
承渊很快就要从阵法中挣脱出来了。他将依旧如神明一般强大,再没有任何人能够撼动,幻境中的画面或许会真的变成现实
但他不会允许这一切发生。
绝不会。
陆启明闭了闭眼,再睁开。
他平静理正衣冠,神容肃穆,敬天一礼。
或许从很久很久以前,从他尚不自知的某个时刻,甚至是从他的起源;杀死承渊,就已经是他被人注定的命运。
那么这一切,就当是报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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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弑神
“大道恢张,变化无方。
峨峨诸天,咸立神司。”
――恍如从高空陡然坠落,整座苍茫宇宙一瞬间在眼前飞掠而去,化成一片混沌虚影,仿佛要将人拖拽入不可知的黑暗时空。
笑声,动作,思考,一切都停止了。承渊的双眼忽然失了焦距。
撕裂灵魂的剧痛骤然贯穿了他,他却竟然忘记了反应,而是任由心神陷入那些无尽久远的记忆之中。
少年的声音不断在他的感知中回响,无比清晰,略带着微弱难察的颤抖,更多的却是令他心底发寒的决绝。
承渊终于渐渐回过神来。
“石人石人,你听到了吗?你听清他念的到底是什么吗?”
石人无声无息出现。他冷漠无比地看着陆启明,没有说一个字。
“我就说,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承渊强自忍受着彻骨的剧烈痛苦,却略显恍惚地喃喃道:“为什么无缘无故会有他这么一个全无记忆、连性情也大变的东西,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次,我都已经到了这个世界!却刚好又有一个灵魂碎片也同时跟过来”
隐藏在心脏最深处的愤怒与恐惧,最终飓风般扭曲成毒汁的怨恨。
承渊艰难地转动脖颈,双眼定定地望着同样艰难地念诵口诀的陆启明。
“太乙是太乙对吧!”承渊牙齿几乎咬出了血,却吃吃地笑出了声,“我就知道他还活着!他死也不愿放过我”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陆启明的眸光猛烈一颤,再转瞬归入沉寂。他没有表露出心中所想,毕竟即便表露出来,他又能与何人说呢?
真相一层一层地被剥裂开来,最终还是透出了他最不愿见到的冰冷颜色。
“承渊神最终落得那等下场”
――陆启明仍记得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傍晚,记忆中的又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对谈。师父只是平静而长久地注视着他,最终说道:“也算是天道循环,善恶有报吧。”
天道循环,善恶有报。
天道循环,善恶有报。
陆启明回想着那时师父缓缓对他讲出的那八个字,反复不断地回想。
师父在说谁?
那等下场又是什么下场?
他笑了笑。
其实,陆启明除了下意识地去念诵那支无名神诀,已经没有余力去说别的话。甚至此刻回忆起那些过往种种,他心中竟无触动。
除了
陆启明还是很想替代当年懵懵懂懂垂首附和的自己,再多问师父两句话。
可惜那早已是过去了很久的事。当时一过,便在也没有机会了。
现在想来陆启明甚至会觉得,师父多半也过得很辛苦。
难道不是吗?
养育他从一个幼小孩童慢慢长大的师父,在每一次不得不面对他这与承渊一模一样的相貌与灵魂的时候,心中想的该是什么呢?
毕竟师父一向极其憎恶那个历史上恶名昭昭的承渊神,陆启明是知道的。
那么在师父眼中,他这个所谓的最关心爱护的亲传弟子,又究竟算是什么呢?
何辜山,何辜山这等讽刺到了极点的名字,那时他竟也甘愿把它当做造福苍生的宏愿,而相信甚至感动吗?
如果一直以来都对他厌弃至此,当初又何必抚养他、收他为徒。
那么他如今,也无需可笑到要从另一个世界中大师兄一个不知多少代的晚辈口中,才能求得师父的真正名讳;也无需可笑到要从试图杀死自己的敌人口中,才能窥得一线真实。
或许,陆启明想到,为何他总也想不起自己前世身死的场景呢?
或许答案真的很简单。
或许只是因为,他根本不是死后转生才来到这个世界。只是时机到了,师父便送他过来,让他去做该做的事。
陆启明的眼神微微凝聚了些,久久地望向承渊――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难道那一切的一切,竟然,都只不过是为了这一刻吗?
“福庇苍生,共正宏纲。
下及人世,养法高穹。“
陆启明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极度吃力。
他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着神诀与自己灵魂的剧烈冲撞,那是一种深自他生命本源的相互悖离。他本应该无法忍受,但他却还是一直坚持了下来。
陆启明其实不知道这段神诀的名字,仅看内容,知道它大约是一篇祭祀时的祝辞。而当有人以相逆的方式去用,神诀那一字一句的赞颂便会彻底化作天地意志最不可动摇的裁决。
念诵中,陆启明一遍遍变换着指间印诀,缓慢到了极点,却从无停顿。
这明明是他第一次去做,从未有人教导过他,然而他却依然感受到了刻骨铭心的熟悉――熟悉到即便痛到浑身发颤,却依然能将每一个动作做的精准,绝不出错。
陆启明觉得自己可能已经分成了两半,其中有一半冷静无比地控制着身体,永不动容。
天地浩瀚,大道神圣。
妙不可言的神光同时在陆启明与承渊二人身上环绕、升腾,超越了一切时间与空间的壁障,化为阳光雨露般的福泽,平和而光明地普照向世人。
纵然看不得、听不到、感知不出,人们却得以同时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适与放松,宛如心神间荡涤着一汪清泉,灵台通透,纷纷沉浸于天地无上的法则之中。
――然而这等凡人所感受到的机缘享受,对陆启明与承渊而言却是难以承受的残酷枷锁。
承渊不可理喻地盯着面前――那个连神色都几乎从未变过的少年――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陆启明一直决意杀他,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但承渊却永远都没能想到――
陆启明竟能决意至此!
承渊甚至都不禁心底发寒。
他真的从来都没有想过,在少年一直以来那么平静如常的面容之下,竟能埋藏得下疯狂至此的决绝杀心!
“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承渊觉得他简直是疯了。
“弑神诀!弑神诀!你怎么可能念得出口?!”
一个神明,居然自愿去念弑神诀,岂不可笑至极?!承渊再也忍无可忍地质问出声――
“就为了杀我,你自己也不活了吗?!”
弑神诀
陆启明却下意识想到,原来是叫这个名字,倒也简明贴切。
其实这段弑神诀,对陆启明而言,也不至于像承渊说的那等严重。虽然感觉上难捱了些,但陆启明却有充分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