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在石人的掌控下很安稳。自少年身上浮现的诡异黑暗偶尔一次不小心般的拂过石人手臂,旋即又被一层柔和灵力隔开。少年目光微动,开始有意地向内收敛,似乎有些担心失手伤人。
“没关系,我不会有事的。”石人语气放得极缓,轻声问道:“小主人,您心里是不希望用这种能力的,对吗?”石人知道少年性情温善,与承渊神是截然不同的;他也许不会喜欢这种直接向外界掠夺生命力的方式。
果然,少年轻轻点了头。
石人心中一阵柔软,忽然间理解了普通人家爱护孩子时的心情。他以往只知道主人的行事准则才是唯一的正确,而今换成了是小主人,石人竟觉得这样也是很好的。
“但您还是要尽量试着接受,”石人低声劝道:“您的神魂生就是完美契合天地大道的存在,您现在觉得难以融合这些灵力,最根本的原因其实是……”石人想说太乙,又担心少年心里难过,便委婉道:“是您还没有真正认同这样的自己。只要您不再排斥,慢慢地就能够了。”
陆启明听着石人的话,忽然问道:“我为什么会这样?”
石人有短暂的语塞;他是很希望少年愿意问他问题的,但这个问题却很难回答。
关于少年诞生的原因,石人知道的极少,只能从承渊神当年的只言片语中窥知一二。他曾听主人说过祂想要创造一个完美而强大的生命,超脱凡人肉身与灵魂的限制,也超脱于祂自身。那时主人的修行已经到了尽头,无论如何也再无法更进一步,石人不知道少年的诞生是否源于主人对于无限的执念。
最后石人略显答非所问地说道,“主人是希望您好的……您一定能拥有想要的一切,世上任何人都无法妨碍您的意愿。”
陆启明闻言微微笑了一下,未再接话。
那一刻石人惊动于少年难得给他的这个笑容,分不出神去辨认里面到底有几分真心,而当他想要再多看一眼时,少年已经闭上了眼睛。
“我开始了。”陆启明道。
“小心,”石人轻轻拍了拍少年的手臂,凝神帮他照看着,又说:“没事的。”
陆启明现在是要将之前能力失控时掠夺的生命力与灵力,重新归还于这片天地。
这件事刻不容缓。虽然这种状态有利于他感悟自身力量,但拖得太久,身体却无法承担。陆启明清楚,恐怕在封印全部破解之前,他的神魂是不可能吸收任何能量了。
石人不知封印的事,便误解陆启明无法融合灵力是因为心结;但这个理由也未必全错。至少陆启明在向外界归还灵力的时候,明明承受着违背神魂本能的不适,心中却觉出一种诡异的轻松,似乎只有利用痛楚才能对抗内心的浮动。
但愈是如此,陆启明便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得愈加舒缓均匀,不断逼迫自己的注意力高度集中。
就快了。
……
犹如那开天辟地的神话一般,阳光乍然重现,湛蓝天幕无边无际地铺展,大地寸寸蔓延,草长莺飞,触目所见尽是一片生机灿烂的景象,美好的近乎神圣。
此前青衣展露的画境已是足够令人惊叹的奇景,然而却万万无法与真正的天地复生相提并论;这是凡人无法抗拒的美。一时间,就连季牧与乔吉都看得失了神,连脚何时重新触到了实地都遗忘了。
也是在这时,石人才终于注意到了不远处这三个微不足道的凡人。他的目光在季牧脸上停驻了一瞬,旋即聚起强烈的杀意。
就连石人也无法理解承渊竟会做到逼陆启明承受血契的程度;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才让石人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这片灵魂碎片的偏执疯狂,让石人不得不承认,它根本不能与主人等同了。
石人收回眼中厉色,再次望向陆启明,“小主人,要我现在杀了他吗?”
而话音未落,石人就眼见着少年身子一晃,闭着眼睛便软倒下去,就像内心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就顷刻失去意识了。
再也顾不得管其他人,石人连忙伸出双臂稳稳接住了他,发现少年的身子轻得惊人,仿佛整个人都瘦得只剩下衣服了。
石人自责愧疚到了极点,反而不敢再想之前曾经发生在少年身上的事,心中有很长一段时间竟是全然空白的,只知道小心翼翼地先放着少年平躺下,让他半靠在自己臂弯,确保他能顺畅的呼吸。
还不等石人再想下一步的办法,他怀里的少年忽然摸索着抓住了他一只手腕,然后睁开了眼睛。
“……小主人?”石人轻轻问。
陆启明睁着眼睛直直望向天空,光线照进他的瞳孔,显得瞳仁颜色浅而剔透,皮肤苍白得透明一般,整个人也像在发着光。
而在阳光的倾照中,阴翳也随之出现。随微风晃动的草叶树影,人的侧脸、衣角褶皱;一切背光之处,皆为黑暗。
石人低声道:“小主人,您醒着吗?”
陆启明静静躺着,好像没有看任何东西。
就在石人以为少年会这么沉默地渐渐睡着的时候,陆启明忽然开口,低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有时候……有些我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我也想过,能不能有人来救救我。”
石人心脏一颤,只觉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在胸腔中扩散开来,压抑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石人说,尽管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再也不会了……你,你不要怕。”
陆启明目光动了动,终于望向石人。或浅或浓的阴影像斜织的网,针脚细密地渗透入男子皮肤的纹理,静得毫无声息。
“真的!”石人只恨不得赌咒发誓,声音却温柔地不可思议,“小主人,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了……您要觉得难受,我现在就为您炼制一具新的身体,很快就好了!”
陆启明又微微阖上了眼睛,道:“那……承渊呢?”
石人顿了顿,道:“它……您先恢复过来,您的事,要先瞒着它,否则……”迟疑了片刻,石人低声问道:“我先做一个傀儡装作您,好不好?”
陆启明安静片刻,道:“我还是胜不过承渊,对吗?”
“……以后就可以了。”石人道。
陆启明点了点头,显得有些疲惫。半晌他又道:“如果我说我愿意忘记之前那些事,与承渊……化解仇怨,前辈觉得高兴吗?”
石人一震,不敢置信地压抑着喜悦,道:“您,您说什么?”
陆启明道:“毕竟你说过,是承渊神创造了我,对吗?”
“对,对,”石人按捺着心中激动连声道,“您本就是主人的孩子啊!那个灵魂碎片是没有与您有关的记忆的,请您一定不要错怪主人……我也会一直保护您的!”
陆启明听着,微笑道:“挺好的。”
石人没有想到徘徊在自己心中最最为难的事竟这样轻易就解开了,一时惊喜交加,不由脱口道:“小主人,您、您今后能叫我伯父吗?”
陆启明蓦然睁开眼睛,惊讶地望向石人。
石人从未在少年脸上看见过这样近乎孩子气的神情,忍不住柔声道:“您很吃惊吗?”
陆启明点头道:“吃惊。”
石人笑容中带着回忆的恍惚,低声道:“我看着主人从一个少年一路走下去,祂有时……就像我的弟弟一样,所以……”
“不,”陆启明打断道,“我不是吃惊这个。”
他眼睛定定盯着石人,匪夷所思地问道:“前辈,难道你是失忆了吗?”
石人一时没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
陆启明缓慢坐直身子,继续控制着黑暗丝线扎根入石人的血肉骨骼,不疾不徐。他依旧握着石人的手腕,淡淡道:“就在不久之前,前辈就是用这双手将我万剑穿身,千刀万剐,又仁慈地为我留了一口气,好让承渊看着我如何苦苦挣扎,看我如何被人用血契折辱,生不如死。”
石人脸色霎时惨白,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打起了颤,“您……”
“所以我真的很费解,前辈究竟是如何真情实意地对我说这些话,就像那些事根本从未发生过一样。”陆启明近乎贪婪地抽取着石人的修为,幽幽道:“现在看见我有些用处便又过来哄骗,不觉得太晚了吗?”
石人感受着身体急剧变得虚弱,却满心想要解释:“我真的没有骗您,我是真的……”
“‘伯父’……”低笑了一声,在石人蓦然明亮的眼神中,陆启明厉声道:“你也配?!”
石人身子猛地一晃,几乎支撑不住。
被强行剥除修为与生命力无疑是极痛苦的,石人却好似没有感觉一般,惨然道:“您要怎样才肯信我?”
陆启明冷漠地看着他,不予理会。
石人听不到回答,感到自己越发动弹不得,浑身僵硬着,仿佛连心脏也一并麻木了。他一直没有反抗,只怔怔然地望着少年,心里的话也再说不出口。
不知有过了多久,石人黯然开口道:“小主人,再……的话,我就没有能力再保护您了。”
“我也不需要。”陆启明很平静地说道:“我只需要你杀不了我,足够了。”
石人失语。身体已开始一阵阵地发冷,是多少年也未再尝过虚弱感觉;但这一刻石人却反而觉得解脱。如果就这样死去,或许就能与主人团聚,也算是遂了他最大的心愿。
而陆启明却停了下来。
您不杀我?但这句话石人没有问出口。他已不敢再问了。
陆启明结印,将从石人身上抽取的那份力量封存在自己体内,方微笑道:“前辈知道什么该瞒着吧?”
石人对上那一束目光,忽然间明白了陆启明的意思。
他剩余的力量已不足以在承渊面前自保,如果石人将这件事告诉承渊,承渊反而会先杀了他。而就算石人告诉承渊,那么陆启明也能引爆现在封存的这份力量,拖着承渊一起死。
这是陆启明留给他的两个选择——要么三个人同归于尽,要么最终只死承渊一个。何其熟悉又何其讽刺,这正是先前承渊的做法,而现在陆启明原数奉还。
石人嘴唇颤了颤,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我知道了。”
“很好。”陆启明笑道,“前辈也是时候回去了,不妨陪他过好最后一段日子。”
石人微微一颤。他站起身,退后几步,朝向陆启明叩首,低声道:“无论如何,我今日对小主人作下的承诺,永远不会变。”
陆启明无动于衷地笑了笑。
“我便也告诉你,我永远不会信任一个杀过我的人。”
他疲惫地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道:“你若当真还有一腔真心,往后就只给自己留着吧。”
(本章完)
………………………………
第八十五章 牵丝人
天又茫然地下起雪来,大片的白无声覆盖土地,周围极其安静。
石人已走了。
陆启明垂眸看着雪白的地面,心神从完全放空的空白中一点点回聚,微抬起头。天上一小片干净的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一眨眼时融化进去,有着恰到好处的令人清醒的冰凉。他缓慢蜷伸了一下手指,感觉着身体麻痹了大半的知觉。
这个季节已经太冷了。陆启明脑海中浮现过几句话,又很快飞掠向别处。他望着白茫茫的天地,不由想到,这里还缺一些东西。
身后有人踏雪而近;极慢,充满了幼兽捕食时一样过分的绷紧情绪。
陆启明忍不住笑起来,低咳两声,压下。他挪动手臂给自己换了个稍微舒服的姿势,转头看过去,问:“想趁现在杀了我吗?”
季牧承受着那束目光,脸上恐惧与狂热交叠,使他那张柔美精致的少年面孔愈显诡异。
“不管你发生了什么,”季牧拂开乔吉阻拦他的手臂,自言自语般的道:“陆启明,我知道,你只要还有一丝力气,现在就绝不会还坐着。”
陆启明保持着极好的耐性,道:“猜对了。”
虽然他的能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强,但身体依旧极度虚弱,这两件事丝毫不矛盾。
季牧摄起九弦刀,拿在手里掂了掂,问道:“刚刚那些,是那个人做的吗?”
陆启明道:“如果是我呢?”
季牧足跟扭转,瞬间爆发起强悍的力量,整个人如离弦箭矢般直朝陆启明俯冲而去!他毫无所谓地一笑,道:“那我就要死了。”
事已至此,乔吉也只能摒除他念,再次聚起全力随季牧前去!
而陆启明抬眼看着他们主仆二人孤注一掷的坚定神情,却只是淡漠地笑笑,道:“很不错……但该转个方向。”
那话音落的同一时刻,青衣蓦地感到陆启明桎梏在自己周身的力量消失无踪,还未待反应,他已身不由己地抬起手,经脉间真力自发运转,正正照着季牧背心猛然挥去一掌!
“碍事!”
季牧双眼戾气大涨,想也不想地向身后狠狠反手一刀――正是他根据之前青衣所展露能力的绝佳应对――以季牧的战斗本能,这一刀的力气本应当一分不超、一分不弱,然而当他感受到逼至后背的劲风之时,极端的危险感一瞬间窜上心头!
躲!
身体已先于意识动了――季牧握刀的手没有丝毫犹疑,以比先前更重更狠地力道劈砍而去,同时脊柱扭转缩起,极尽全力避开要害――
“公子!!”
在乔吉惊恐的大喊中,青衣掌风紧擦着季牧肩头掠过,将季牧整个身子斜带出去,狼狈地在雪地上滚落出一道长长痕迹。
季牧猛一口血喷出,目光森寒地抬头,毒蛇般盯住了青衣的脸。
一切发生于电光火石之间,青衣神情中仍带着难以掩饰的愕然――刚刚的出手根本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
那就是……
当青衣下意识要望向陆启明的时候,乔吉发疯般地向他狂攻而来――因为青衣的下一道致命攻击已再次直指季牧心门!
“妄想!”乔吉爆喝一声,拼命一拳将朝向季牧的那道劲气击得粉碎,全力向青衣飞扑而去――
而季牧亦已趁机提气而起,与乔吉呈夹击之势,漆黑长刀直指青衣胸腹!
修为的提升不代表什么,青衣仍然不习惯战斗,更无法适应如季牧这般刀刀见血的厮杀,这一瞬心神已经慌了――
季牧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双目凶光陡然大盛,不顾一切地催动真力,身形顷刻间又快上几分,索命幽灵般朝青衣欺身而去――
然而青衣的下一刻出手却完全违背了内心慌乱的情绪!那是绝对冷静与妙到毫巅的技巧!
随着那只拿惯了画笔的白皙右手的无声勾画,虚空中蓦然割裂出一道幽深裂痕,破碎的空间隐喻着能够轻易割断肢体的锋利,令季牧一瞬间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然后那只手轻轻一推,那条空间裂缝竟宛如实物般地向着他们轻盈飘荡过来!
他竟然又判断错了!
季牧的瞳孔陡然缩成针尖大小――
“断!”
厉叱一声,季牧全然不顾自己重伤未愈的身体,决然再次动用秘法!那一刹他眼中尽是一片疯狂――只要他还不甘心,谁都别想让他死!
天地之间,赤色长弓虚影血气萦绕,无形规则追随他的意志化为箭矢,尖啸着与乔吉同出的双拳齐冲而去!
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之中,两方绝强的力量相互抵磨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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