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赢了。
秋去冬来,寒来春往,一眨眼,姚光启已经上山半年了,这一天卜算子提前将玄机子师徒打发走了,然后将姚光启叫到跟前。
姚光启本以为是自己又哪里没做到,师傅又要打呢,没想到卜算子一改往日先动手再动嘴的风格,先是看了自己很久,然后才说道:“你来了半年,师傅也教了半年,你呢还算是个好孩子,师傅教的还能认真学,所以今日起,师傅再教你一套剑法,从此便不再教了。”
姚光启听着话头不对,赶紧说:“师傅,您不是要赶我走?我哪里又做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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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8。德州老店
卜算子摆了摆手说道:“我不是要赶你走,是你现在的功夫已足够应付一般的江湖琐事,而你原本志不在江湖而在天下,所以教你功夫剑法,只是让你关键时刻保命之用,你若想学,那些剑谱,就在屋里,自去取来自己学去,有疑难可以尽数来问,但为师就不再教了。从此以后,为师便让你专心学你的屠龙之术,研究你的治国平天下的大学问。”
卜算子说完便开始演示剑法:“这套剑法叫八荒荡剑,是为师我自创的独门剑法,是为师最得意的功夫,至今只传授过两个人,仔细看好了。”
演练完以后,卜算子很平静的说道:“这套剑法虽然厉害,但威力过大,一旦使出,恐有伤天和,所以你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使用。”说着转身往屋内走,走到门口,突然半转身说了句:“对了,今晚好好收拾下,明日咱们下山。”
“下山?”姚光启还没反应过来,老道士已经进屋了。
几天之后,德州城来了三个人,两个道士一个和尚,三个人很有意思,老道士看起来十分邋遢,不修边幅,不戴道冠,两支鞋一新一旧,奇怪的是,旧鞋完好无损,新鞋上却破了一个洞,但却没有补。道袍半新不旧的,也有个洞。年轻的道士打扮的很正常,一身八成新的道袍,鞋袜干净,但这道士却扛着一根一人来粗的木头桩子,这木头桩子立在地上比这道士还高,少说也有几百斤,但这道士扛在肩上似乎并不费力,一路走来始终面不改色。那个和尚也很有特点,穿着僧衣不戴僧帽,全身上下念珠、锡杖、金刚杵等法器一概没有,反倒是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手杖。
老道士显然对德州很熟悉,进了城便轻车熟路的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小巷子,这巷子从外面看毫不出奇,进了里面却别有洞天,一进来便有一股浓郁诱人的肉香弥漫在周围,巷子虽然很小,但从巷口开始便排着长长的队伍,队伍一直延伸到巷子里面很远,三个人从长队旁走过,引来了些许的恐慌,恐慌的原因主要来自年轻道士肩上扛的木头,他从众人旁一过,路人连忙躲得老远,这三人得到了整个巷子所有人的注意,有些纯属看着新鲜,有些则在背后指指点点,老少三人则完全不在意,继续往前走。
长队的最前方,是一家专卖扒鸡的小店,说是小店,其实店面并不小,对着街面的门脸足有两个开间,但店门上方的牌匾却不大,一尺高两尺宽的小匾,上面四个字:恩德扒鸡。
一个老汉两个年轻人正在柜台后面不停地忙活,那老汉有五十来岁,但看起来精神头十足,一边干活一边低头对身旁的年轻人说道:“老二,快去看看后面鸡杀好了没?”那个被喊做老二的小伙子答应一声,把油乎乎的双手在身上抹了抹,然后端起一支大托盘就往后走。
那老汉显得有些生气:“笨蛋,两个都要空了,你就不会端两个呀!”一边说,一边抬头,抬头的一瞬间他突然看见了老少僧道三人,老汉看到老道时悄悄楞了下,但马上喊了出来:“哎呀,老神仙,恩人啊”眼睛瞬间流下泪来,随后马上拽着两个儿子:“老大老二,快,快来给恩人磕头。”
那两个年轻人听了老汉的招呼,也赶紧跑出来,父子三人不由分说跪在老道士面前,不停地磕头,那老汉尤其激动,一边磕头一边还不停地念叨:“恩人啊,您终于回来了,我们一家都念叨啊,啥时候能再见您一面啊。”
店老板一家的举动,不仅震撼了排队的主顾,更让跟在老道士身边的一僧一道两个年轻人惊讶不已,两个人楞在原地,傻傻的看着老道士。老道士却好像不怎么意外,乐呵呵的走上前,先后扶起老汉父子三人,“这是干啥?我不是说了吗?我老道不兴这个。”
老汉此时已是老泪纵横,抓着老道的手就不松开,回头跟儿子说道:“老大,跟客人们好好说说,咱家今天来贵客了,今天歇业一天。”
老道刚要拦,就被这老汉拉着往后屋走,一边走一边大声喊:“老婆子,儿媳妇,快出来,恩人来了,出来给恩人磕头啊。”
来到后面,一老一少两个女子也迎了出来,老的看起来也五十来岁,少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妇,两个妇人见了道士,也是毫不犹豫的跪下去一阵磕头,同样哭的稀里哗啦。
老道士也感动了:“这是怎么说的,赶紧起来,我老道可不受这个,折寿了。”
那老妇人破涕为笑,站起来说:“恩人哪里话,我们一家人的命都是您救的,您受我们的礼是应当应分的,只有填福填寿的,哪有折寿的道理。”
那老汉接过话来:“恩人,您还记得这丫头吗?当初跟我们一起逃难的丫头,您一起救下来的,如今给我家老大当了媳妇。”
老道士三人被一家人让到里面,一家人招待的极为殷勤,忙里忙外的,又是茶水又是备饭,待饭菜上好,那老汉端起酒又要下跪,这次却被有准备的老道一把拖住了,那老汉眼圈又红了:“恩人,您救了我们一家的命,我们只知道您姓布,布神仙,我们连供牌位都不知道该怎么写您的名号,今天终于又见到您了,请受我们一家这杯谢恩酒。”
老道也很有感触,接过酒,笑着说道:“我不姓布,我道号卜算子,也不是神仙,你们以后也别叫我恩人了,叫老道就行。”说着笑呵呵的一饮而尽。
两个妇人不停的端菜上桌,老汉父子三人不停地给卜算子师徒三人加菜敬酒,气氛好不融洽。
酒过几轮,坐在下手的小道士江生说话了:“您这老店,前年下山我跟师傅来过一次,当时也是排这么多人,您家的生意真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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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9。盐商王茂六
这张老汉此时喝了几杯酒下肚,脸色微微泛红,说话也随意放松了许多:“我老张家开店,除了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和秘方之外,还有个祖上传下来的诀窍,从不外传的,但既然今日恩公说了,我就说了也不打紧。我们干活麻利不麻利,是要看客人的多少定的,排队的人多了,就快点干活,别让买主等太久,客人等不及就跑了,要是排队的人少了,就慢点干。这样时快时慢,能让门前始终有排队的人。”
听了张老汉的话,原本一直低头吃饭的和尚抬起头,使劲的咽下了嘴里的肉,笑嘻嘻的说道:“那也得百姓兜里有钱才成,没钱哪个吃的起肉了!”
张老汉笑着说道:“这话不假,早年间啊,一个劲的打仗,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谁还吃的起肉,就像老神仙救我们那年,赶上灾年,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不饿死就算好了,我们张家的买卖自然也就败落了。这些年可算好起来了,仗不打了,老天爷也给面子,风调雨顺的,皇上又仁德,稍微有点灾情就免个一年两年的田赋,老百姓手里宽裕了,有了余粮就有闲钱了,买卖商户也都兴起来了;我们这吃肉的买卖又旺起来了。”
姚光启听着张老汉的话,似乎悟到了什么,一个劲的点头,然后又若有所思的低头吃饭。
这时,卜算子又问道:“你那拜把子兄弟呢?我这次正好来找他。”
张老汉乐呵呵的说道:“他呀,受了您的指点,真的发了,现在呀,他经常带着老婆孩子四处溜达,经常几个月都见不到人,但只要是回来,一定是全家先来我这吃鸡。他总说,要是见了您,一定要好好报答。”
正说着,就听外面有人喊道:“大哥,前面咋没人呢,今天买卖不做了?”
张老汉一听,立刻喜笑颜开:“正说呢,可巧就回来了,我们兄弟真是跟您投缘。”说着便迎到门口:“看看谁来了?”
进来的是个和尚,四十来岁,黑胖,有些矮,怀里抱着个五六岁大的娃娃,进屋一见卜算子,楞了一下,但马上就反应过来了,放下娃娃就跪在地上磕头:“神仙,神仙,可算是见到您了,儿子,快给神仙磕头。”
卜算子乐的和不拢嘴,“别跪了,快起来,我老道不受这个。”
这和尚起身后恭恭敬敬的来到卜算子跟前,再次拜了下去,又把孩子摁在地上磕头,这才起身:“神仙,这些年我们兄弟就想再见您,好好报恩。”
饭桌上的气氛比之前更热络了,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唠些家常,谈谈年成,姚光启从众人的谈话中理出了头绪,张老汉叫张常三,和尚叫王茂六,当年都受过卜算子极大的恩惠,如今张常三重操旧业干起了扒鸡,生意兴隆的狠,王茂六在卜算子的指点下则干起了盐商,这些年朝廷推行开中之法,王茂六一边往北边运粮,一边雇人又在边境开出上千亩荒地,收的粮食就地上交,换了盐引回来贩盐,随着这两年在边境开垦的荒地越来越多,王茂六拿到的盐引也越来越多,赚的钱就越来越多了。
卜算子听着兄弟二人的叙述,一边听一边高兴的点头,对王茂六说道:“原本就是来看看故人,既然你们这么富了,那我也不客气了,我厚脸皮跟你们要点盘缠。”
兄弟二人一听卜算子这么说,自然万分乐意,满口答应,要不是卜算子拦着,王茂六这就要回去拿钱了。
卜算子又问道:“这两年,我那老伙计来过不?”
张常三正摇头,王茂六却说:“我回来的路上碰到一个大师,看着有些像,但我们一家子没追上,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
“你是在哪看到的?”卜算子问道。
王茂六毫不犹豫的答道:“在距离北平不远的通州。”
“那就对了”卜算子自言自语道“珙儿就是在那边找到他的。”
王茂六兴冲冲地问道:“您是要去找他吗?”
卜算子点头。
“那我带着婆娘也跟您去,我和我那婆娘都想当面好好谢谢这大师。” 王茂六更兴奋了。
师徒三人在德州停留了一天,临走时好说歹说才劝住王茂六,要不这个和尚非带着老婆孩子跟着不可。
离开了德州,江生问道:“太师祖,咱们不是有足够的盘缠吗?怎么还要他们的盘缠?”
卜算子笑了笑,扭头看了看姚光启,“你能明白不?”
姚光启点头:“他们兄弟二人一直念着师傅的大恩大德,一直想要图保,但师傅施恩并不图保,又没法拒绝,索性就跟他们拿些钱财,这样他们心里好受些,不会再有那么大的负担,弟子想的可对?”
卜算子还算满意的点了点头:“也对也不对,不光是让他们安心,还有一点很关键,谁会嫌钱多呢,有了这些钱,咱们大吃大喝就不用担心了,哈哈。”
这一日,三人来到泰安境内,这里距离泰山很近了,师徒三人进入一座叫老林镇的镇甸。
一进泰安地界,师徒三人便被悄悄盯上了,在暗中这些人看来。姚光启背的搭裢比江生扛的木头桩子更显眼。
三人进入老林镇中的时候,已经将近晌午,三人找了间不大的饭馆,打算吃了饭接着赶路。
“老客到”看见有客人上门,小二热情的迎上来:“几位供奉,吃点什么,您几位真有眼光,咱们店的斋菜是远近一绝,掌勺的大厨可是在京城里给王爷做过饭的。”
卜算子的注意力根本没在小二的话上,四周扫了一眼,“三碗清面,四个菜,两荤两素,现在就上吧。”
这店上菜的速度还真快,不多时小二便端了上来,摆好了菜,小二转身离开,但却突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姚光启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小二,小二一笑“谢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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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0。老林镇(一)
这店小二刚离开,卜算子便偷偷塞给江生和姚光启一人一粒丸药,而且一个声音也传入了两人的耳朵,“吃了药再吃饭,以防不测,可能是黑店。”
姚光启和江生一听这话,立马紧张了起来,姚光启还好些,心里还有些底,心想就算是黑店,难道比锦衣卫还难对付?况且师傅说过,自己体内那蟒血十分霸道,寻常的毒药奈何不了自己半分,所以也就放心大胆的低头吃饭,静观事态变化。但江生则紧张的不行,虽然吃了药丸,但手一直在不停的发抖,夹菜时手菜都夹不稳了,没拿筷子的手也没闲着,紧紧的扶着他的木桩子,那里藏着他的剑。
三人就这样吃着饭,突然,门外又进来一大群人,进来后气势汹汹来到师徒三人跟前,将三人团团围住,这时,一直招呼三人的那个小二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指着姚光启三人说道:“就是他们三个。”
就在被包围的同时,江生已经放下筷子,双手把着自己的木桩子,随时准备动手,但见卜算子一动未动,便也没有贸然行事。卜算子对姚光启使了个眼色,姚光启立刻明白了,站起身说道:“这是所为何事?有话好商量嘛!”
人群中站出来一个中年男子,又白又矮又胖,看起来有四十多岁,但由于脸十分胖,所以一点褶子都没有,看起来还算和善,这人说道:“有人举发这里有江洋大盗假扮出家人,你们几个把度牒和路引拿出来,必须核查无误,否则就抓你们去官府。”
姚光启抓了抓自己的耳朵,笑着说道:“请问是哪位举发的?您又是哪里公干的?”
这矮胖子一听姚光启反问自己,立刻板起了脸,哼了一声说道:“告诉他”
这矮胖子身后一个人说道:“这是我们族长孔德山,是本镇的里长和粮长,还是本镇有名的善人,去过京城,见过皇上的。”
姚光启听了这人的话,显得很是惊讶,表情看起来异常的崇敬,就像是一辈子没见过世面的乡下的土包子突然见了大人物一样,眼睛里充满了崇拜和敬畏,动作也显得尤其恭敬,低头合十行礼道:“原来是善人,小和尚这里有礼了。可是善人,我们几个真是出家人,不是江洋大盗,您看哪有我们这么大年纪的江洋大盗?”
这矮胖子对姚光启的表现非常的满意:“你还算知礼守规矩,虽然你们说的有些道理,但还得收拾东西,跟我们走吧,在这废话也解释不清。”
姚光启的表情显得十分为难:“我们一条王法都没犯啊。”
那矮胖子有些不耐烦了,“少废话,犯没犯王法你说了不算,你走不走,不走我们要动手了。”
姚光启扭头看了看店小二,盯着店小二的眼睛说道:“我们一个和尚两个道士,怎么看都不像坏人吧。”
那店小二旁边有人壮胆,显得底气十足:“狗屁出家人,哪有出家人出门带这么多钱的?还是整块的银子,化缘谁能给整块的银子?”
姚光启笑着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有整块银子,我们还没付账?”
小二被问的一愣,他当然不好意思说是刚才故意滑倒时摸到的,只好强行狡辩道:“就是有整块的银子,我亲眼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