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光启从怀里抽出一张一贯的宝钞,笑着递小二:“这些钱够结饭钱不?”
小二忙不迭的点头:“够,够,何止够啊,再来一桌都够。”
“剩下的,算是小二哥你的辛苦钱吧。”姚光启笑着斟了盅酒,顺手递给小二。
这小二激动的连声道谢:“谢谢爷,谢谢大爷,不敢当不敢当爷的酒,爷您有什么吩咐,都交给小的,保证都给您办的妥妥帖帖。”
姚光启硬拉着小二坐下,一团和气的说道:“我们初来乍到的,对贵宝地还不熟,这里什么地方比较好玩的,哪里的文人雅士多,多给推介推介,免得我们瞎转瞎走。”
收了姚光启的赏钱,小二简直是感激涕零,话匣子瞬间打开:“原来二位是来游山玩水的,要说我们这的第一名胜,那还得说是南溪泉,那是个温泉,一年四季水温都不变,去那泡一回,那真是浑身舒坦,能治百病啊。”
姚光启不动声色接着问:“那也是咱们这文人墨客常去的地方吗?咱们宁海有没有本地有名的私家书院或藏书楼,谁家收藏的珍本古籍多?”
小二热情不减:“一看您就是读书人,专门找那有学问的地方,您说这个咱还真没注意过,不过要说咱们宁海这,读书读的最好要数方家,这方家是咱们宁海数一数二的大族,方家世代都出读书人,宁海读书读的好的,一少半都是方家出来的,您说的那些个古迹,估计他们家多,要不怎么他们家的孩子读的好呢。”
姚光启笑呵呵的点头:“你这一说,想必这方家诗书传家,定有古籍善本了,那方家族人都聚居在哪?”
从饭馆出来,慕容晴忍不住笑了:“没想到你点子还真多,居然这种时候都能打听出消息,而且居然用这种法子,我对你还真是刮目相看呢。”
按照小二的指点,姚光启二人很快就来到了方宣镇,据说这个镇子是方姓一组聚居最多的镇子,而且方氏一门的公田、族中公学和几家大户都在这镇子上,进入镇子,姚光启迅速就被震撼了,原因无他,这镇子真叫繁华,街道宽,路垫的很平,两侧的店铺林立,但牌匾都立的极有规矩,一点也不显得拥挤和排他,街上行人不少,走路都没有急匆匆的忙碌样,那份从容写在脸上,印在身上,渗在骨子里。
“这位老伯有请,请问哪一户是方老爷讳克勤家。”姚光启拦住一位看起来很和善的老者,彬彬有礼的问道。
“方老爷讳克勤?”可能是姚光启的话稍微有点绕,这老者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稍微琢磨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看起来有些不屑,说话的语气微微带着怒气:“哦,你说是方克勤啊,老六的儿子啊,这小子做大官了,还什么方老爷了,在这镇子上,还轮不到他做老爷呢,论辈分,他还的叫我声叔呢。”
“对,就是方克勤。”姚光启及时的更正了自己的叫法。
“外乡人,你找他家做什么?”老伯恢复了和颜悦色。
姚光启笑着说道:“老伯,我们是从山东过来的,受方老爷之命,给家里捎点钱,但方老爷只说家在镇上,没说具体是哪座宅子。”
老者再次露出不屑的表情:“还给家里捎钱,就他那官,一年才几个俸禄钱,还有余钱给家里捎,一看就是当了贪官了,哎呀,败坏了方家的门风啊。”
这老伯虽然嘴里叨叨着,但还是领着姚光启二人来到一处宅院门外,这是一座不大的宅院,门脸看起来很是普通,最多也就只是普通的中产之家,方老伯一指:“这就是方克勤的家了,他老娘和儿子都在。”
姚光启刚要敲门,门自动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这年轻人抬头看见了姚光启,也是一愣,问道:“有礼了,请问,你们找谁?三爷,他们是您的朋友?”
被称为三爷的方老伯在姚光启身后说道:“他们说是你爹派来的,说是你爹让给家里捎点钱来,我就领他们来了。”
年轻人警惕的看了眼姚光启,又看了看身后的三爷: “你们真的是家父派来的?”
三爷对姚光启解释道:“这小子是方克勤的儿子,方孝孺,你们把钱给他吧。”
方孝孺,姚光启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此人气度不凡,谈吐得体,让人见了就产生一股亲切之感,让人忍不住与之亲近,姚光启笑着从怀里拿出几张宝钞,递给方孝孺:“原来是方公子,这是一千贯,是令尊大人让我们捎给家里的。”
方孝孺没有伸手去接,而是警惕的说了句:“慢着,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姚光启心想,难道此人聪明绝顶,刚刚见面就看出了自己的破绽?但他经历过大风大浪,面对质疑表现波澜不惊:“方公子不认识我们也正常,我们是方老爷府上的,第一次来。”
方孝孺往后退了一步:“家父不可能让人捎钱来,他前两天才刚刚回来,他亲手只给我们留下十贯,家父为官清廉,哪来的一千贯这么多钱给我们?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等姚光启说话,方老伯质疑道:“你爹前两天回来了?我们怎么都不知道?”
方孝孺解释道:“家父着急进京,说有一件急事要办,只住了一晚便急匆匆走了,说是没时间挨个拜见乡里乡亲了。至于你们,家父从未说过会有人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姚光启觉得事有蹊跷,便急中生智编了个故事:“我们确实不是方老爷派来的,在下的族人多在济宁经商,几年来颇受方老爷的照顾,我们见方老爷廉洁,日子过的实在是清苦,这样的好官竟然……,哎,我们心里实在看不下去,可是我们多次进献孝敬,方老爷就是不收,我们家里实在没法子,这才派我来方老爷的老家,给方家送些安家的银子,略表表心意,也算解一解让方老爷后顾之忧,我们心里也略好受些。”
方孝孺是个正直君子,又不了解父亲任上的事情,哪里听得出姚光启话里的真假,只觉得姚光启话说的恳切,便没了刚才的抵触,笑着将三爷和姚光启二人迎进了屋内,几个人一番寒暄,很快便聊的相熟,气氛热络了不少。聊了几句家常,姚光启顺势将话题转到了方克勤身上:“还不到回吏部述职的日子,方老爷着急赶去京里,有什么要务要解决吗,我在京中也有些朋友,有什么事,我们能不能帮上忙,方老爷平日里对我们多有照顾,我们也想尽一份力。”
方孝孺此刻完全信任姚光启,毫无保留的说道:“他老人家来去匆匆,具体的什么都没说,只说此事很重要,已经见过老师宋濂什么的,还说什么这么多年的心血什么的,什么机会难得。”
“看来你爹又要升官了。”三爷没了最开始对方克勤的鄙视,反而通过姚光启的话,对方克勤的为官很是满意:“当今皇上最喜欢勤俭爱民的好官,这样的官不会被埋没的,克勤能勤俭奉公,总算没辱没我方家的祖宗。”
这一晚,姚光启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留在方家住了下来,但这一晚,他又失眠了。爬上方家的屋顶,看着月亮,姚光启再次陷入了沉思,方克勤到底是不是自己要找的线索,他跟天易道人到底有没有关系,顺着这个路子,到底能不能找到李柔?如果最终方克勤这条线是错的,耽误了救李柔,自己怎么对得起李柔?自己岂不要后悔一生?
“又在担心你的小情人了?”不知什么时候,慕容晴出现在姚光启身后,酸酸的说道。
姚光启自失的一笑:“我是想,万一顺着方克勤的线查下去,却查不到结果,那我岂不是害了柔儿?”
慕容晴不屑的撇撇嘴:“那你现在还有别的线索吗?”
是啊,现在一时想不到其他的线索,姚光启摇了摇头,站起身,看了看脚下的屋顶,自言自语道:“往前走,总强过什么都不做吧!”
第二天一早,临别之时,方孝孺突然说道:“姚世兄,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经过着一天的了解,姚光启知道方孝孺绝对不是扭捏造作之人,这肯定是有重要的事要说了,便笑着说道:“方大哥有事尽管说,小弟我竭尽所能。”
方孝孺脸色有些忧郁:“我昨夜想了很久,家父此次回来确实有些反常,语焉不详,又略带伤感,我总觉得可能有不好的事要发生,所以我想跟二位一起上京城走一趟,当面见一见家父,或许能劝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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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69。谜影重重(八)
姚光启立即拍手道:“这是大好事啊,我正求之不得呢,方兄不提,我都不好开口,在下正巴不得方兄能同行呢。”
方孝孺红着脸,表情有些尴尬,说话也有些扭捏:“除了家父留下的十贯钱,家里实在拿不出更多的盘缠了,所以一路上可能还要拜托二位照应。”
姚光启大方一笑,一把拉起方孝孺的手:“方兄实诚人,君子坦荡荡,有什么照应不照应的,些许盘缠而已,身外之物不值一提。方兄大才,小弟一路能与你同行,也是切磋学问的好机会。走,一会船要开了。”
三人走水路前往京师,方孝孺不愧是累世读书的江南才子,读书极广,天分也极高,这一路上,与姚光启对诗谈史,细论深谈,姚光启原本觉得自己的学问还算对付,但跟方孝孺接触了他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方孝孺经史子集,无所不读,古今中外,无所不涉,脑袋里不知道装了多少书,所有经典,只要谈及,里面的精华无一不是脱口而出,更为难得是,方孝孺还有自己独立的见解,尤其对理学和新学领悟更深。短短几天的路程,姚光启对方孝孺简直是高山仰止五体投地。
京城,既应天府,“王气在此,奈之我何。”千年前陈后主的感慨言犹在耳,而眼下,只有秦淮河水还在述说属于他的故事,那个浪漫的玉树后停花。应天,金陵,建康,历史上,这座城市有无数的名字,这座城市见证了华夏民族的萌发、崛起、灾难、再崛起,以及所有兴衰周替,如今,这里作为大明帝国的都城,再次成为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登天之阶。
站在京城的城墙脚下,方孝孺一番感慨,一股家国豪情油然而生,不过他马上就意识到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姚光启笑着反问道:“你们方家在京城没有别院,那么令尊方大人的落脚点就一定是亲朋故旧的家了,你可曾听说过,令尊在京城有没有特别相熟的朋友?”
方孝孺摇了摇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进京只能抓瞎。
姚光启接着笑问:“进京的官员通常都住哪里?”
方孝孺想了想说道:“这个真是不知,贤弟你就直说吧。”
姚光启笑着说道:“按理,朝廷有制度,回京述职的官员可以住驿馆,可是方大人并不是回京述职的,怕是不会住驿馆吧。”说到这里,姚光启突然转头看着慕容晴,笑着说道:“大姐姐,你有什么办法吗?”
慕容晴眼睛瞪的老大,微嗔道“谁是你大姐姐,我只大你三岁,给我叫的很老似的。”随即低声说了句:“你过来,我有事要说。”
慕容晴这一番小女儿姿态,语黛眉梢,眼角传情,看的姚光启有些痴了。但他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跟着慕容晴来到一旁,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又故意咳嗽了两声,故意转头扫了眼四周。
慕容晴倒没在意姚光启的变化,见方孝孺也没注意这边,低声说道:“一路上也没机会跟你说,其实咱们天成宗在京里
也有香堂。”
“真的?”姚光启很是惊讶,他真没想到天成宗居然将手伸到了京城。
慕容晴点头:“规模不大,弟子也不多,但很精干,香主是陈奇六陈六叔的儿子,陈平安。”说到这里,慕容晴突然犹豫了一下,微微红着脸说到:“还有,以后你能不能不叫人家大姐姐,我很老吗?”
姚光启也有些不好意思,低头低声说道:“那我该怎么叫你?”
慕容晴声音压的更低了:“叫晴姐姐吧,或者叫晴儿也行,我爹就这么叫我,你管你的小情人不也叫柔儿吗?”
姚光启张大了嘴,半天才挤出一个“晴……”字,那个“儿”实在没说出口,卡了一下终于冒出“姐姐”两个字,然后才又叫了声“晴姐姐”。
“哎,”慕容晴答应的很痛快,她对这个称呼还算满意,但脸比刚才更红了,笑着点了点头。
姚光启脸也涨的通红,赶紧转移话题:“既然有自己人就更好了,那我就先不用我的法子了。”
慕容晴也赶紧接着说:“你已经想到法子了?”
姚光启不像刚才那样拘束了:“难道你以为我一路上只想着诗词歌赋?”
慕容晴也自然了很多:“快说来听听。”
姚光启从怀中掏出一块牌子,在慕容晴眼前一晃:“这个令牌,是下江盟的老爷子给的,有了这个令牌,不管在哪里,所有的下江盟弟子都听从调遣。”
慕容晴一把夺过牌子,拿在手里仔细敲了敲:“你居然还有这东西,据说下江龙那老头子脾气特别古怪,寻常人别说得这牌子了,让他看一眼都算天大的面子,你是怎么得到的?”
姚光启随口说了句:“那老头随手给我的,走,去见陈平安吧。香堂在哪?”
“乌衣巷。”慕容晴低声答道。
二人不想暴漏身份和香堂的位置,所以先将方孝孺安排到了一间客栈,这才直奔乌衣巷。乌衣巷,这个名字让姚光启产生了无尽的想象,之所以如此,完全是唐代诗人刘禹锡的那首名传千古的诗,《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但姚光启来这里,并非是寻访古迹,而是因为这里有天成宗的香堂。两人来到一处很宽巷子外,只见巷口便是两家相对而立的规模庞大的宅院,姚光启刚往里面看了一眼,便被慕容晴拉到一旁:“不在那边,这不是乌衣巷。”
姚光启正诧异,走了一段,只见前面又出现一条小巷,一条很普通的小巷,路很窄,里面的房子都很破旧,巷口一块小牌子,已经很久,上面的字也有些模糊了,姚光启一看:无衣巷。
姚光启回身看着慕容晴:“不是乌衣巷吗?”
慕容晴点头:“是啊,无衣巷。”
姚光启差点一口血喷出来,要不是他内功深厚,此刻已经重伤不治了。
无衣巷实在太小了,小到里面只有五户人家,但这五户人家的院子都不算小,从外
面看去,怎么也都是个中产之家,至少比养父那个院子要大些。不知怎么,姚光启突然想起了养父的院子,自己虽然只在那里住了短短几年,但在却是自己一生中最刻骨铭心的一段时光,母亲在那里去世,养父养母虽然对自己很好,但好日子短暂,两年前也被抄了家,如今自己重回京城,时过境迁,自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愣头小子了,也再也找不回当初那样的清闲时光了。
“想什么呢?”慕容晴突然在光启背后拍了一巴掌:“进去吧。”
这一巴掌将姚光启拉回了现实,“进哪个门?”
“哪个都行!”慕容晴笑着说道:“据说整条巷子咱们都买下来了。”
这句话让姚光启非常震惊,要知道,京师重地,一套三进的院子已经价值不菲了,一条小巷子,整整五套院子全买了下来,这需要多少钱啊?“愣着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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