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绍婉转相讯。
伽蓝笑着摆摆手。不以为然地说道,“既然王郎将和某都不承认有灵泉驿之冲突,何来俘虏一说?”
柴绍付诸一笑。
李密的周旋下,灵泉山一战的失败都源于太行贼的突袭和恶劣的天气,至于灵泉驿的冲突和禁军龙卫的“暴起难”都被蓄意“抹去”。虽然伽蓝和王仲伯之间、禁军龙卫和黎阳鹰扬府之间因此结下深仇,但起码,伽蓝已经找不到任何拒绝去黎阳的借口了。
“西土诸国的朝贡使团何时抵达黎阳?”
伽蓝知道柴绍的来意,当初他敦煌他好不容易“摆平”了楼观道和陇西李氏,今日当然不会因为些许“意气”就与他们翻脸,以致前功弃,是以他主动打开了话题。
“昨日李家大郎建成来信,朝贡使团三天后抵达黎阳。”
李建成?伽蓝略略皱眉,“不是世民?”
“建成是李家大郎。现为鸿胪寺典客署十掌客之一,此次负责陪同朝贡使团北上觐见皇帝。”柴绍提醒道。
嫡长子家族的身份和地位不言而喻。唐国公李渊不家,那么家族事务自然由已经成年的嫡长子李建成主掌。
伽蓝的心底蓦然涌出一股难言的烦躁。杨氏皇统之争尚方兴未艾之,李氏继嗣之争却已初露端倪。未来是一个风暴接着一个风暴,西北人何去何从?
柴绍接下来的一句话是让伽蓝倍感棘手。
“建成离开东都之前,曾去白马寺拜会了明概上座。”
这是什么意思?这说明陇西李氏不但与楼观道往来密切,还利用当前西北佛道两教暂停“争斗”的绝佳机会,果断向西北沙门“借力”。再引申一步,就是关陇贵族以武川系为主的间派力量,正借助这场大风暴攫取大利益。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场风暴可怕的地方就这里,不论是皇帝还是杨玄感,都知道他们实际上无法掌控这场风暴,真正控制这场风暴的是整个帝国的贵族阶层,所以,妥协,大程的妥协,向整个贵族集团进行妥协,甚至不惜停止甚至倒退改革,大程地满足贵族阶层对利益的贪婪攫取,唯有如此,才能快结束风暴,把它对帝国的伤害控制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正因为如此,杨玄感才有信心动政变,而皇帝和裴世矩则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战战兢兢。
对于伽蓝来说,西北沙门的卷入,不论是主动卷入,还是被陇西李氏拖着被动卷入,伽蓝都必须顾及帝国和皇帝利益的同时,兼顾西北沙门的利益,这让他谋划对策的时候愈艰难。
“建成说,考虑到太行贼的猖獗,他希望将军能带着禁兵提前赶到临清关,以确保西土朝贡使团的安全。”
柴绍看了看伽蓝,见他面无表情,眉宇间隐约露出阴戾之色,心里不禁掠过一丝不安。世民曾警告过,西北狼过得都是刀头舔血的日子,一个个就像来自地狱的亡灵,所以千万不要轻视他们,否则必受其害。现陇西李氏一次次地利用伽蓝,却不给其应有的帮助和承诺,一旦触及到他的底线,后果恐怕很严重。
柴绍鼓足了勇气,说出了后一句话。
“苏合香听说将军就黎阳,遂执意与建成同船北上。”
伽蓝霍然变色,杀气喷涌。
失控了,局势失控了,既不被西北人所掌控,也不被杨玄感所掌控,不被皇帝和裴世矩所掌控,而究其原因,关键就关陇武川系,因为武川系要“推波助澜”,让要这场风暴席卷土,以便从攫取大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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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苏姓三家
这个世上,有些事是不能做的,即便不是出自本意,或者纯粹是出于不可掌控的原因,也不能做,做了,就要付出不可预料的代价。
李建成做为陇西李氏的嫡嗣,鸿胪寺典客署的掌客,于公于私都没有理由答应苏合香的不合理要求,当然,假如李建成居心叵测,那另当别论,而这件事伽蓝和西北人看来,理所当然是李建成别有居心,是拿苏合香的生命来胁迫伽蓝,逼迫西北人为他所用。
西北人怒不可遏,但问题是,李建成会意西北人的感受吗?他会畏惧西北人的愤怒吗?西北人他的眼里有多少份量?西北人他的眼里不过就是一把锋利的刀,一群愚昧的野蛮人,一股无足轻重的可以任意牺牲的力量,他根本就不会给予西北人起码的尊重。
贵族和平民这两个阶层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即便某些时候和某些人会产生某种交集,比如天上的人掉到了地下,而地下的人一跃飞天,但天就是天,地就是地,天始终驾驭着地,这是亘古不变的自然法则。
今天,这个门阀士族掌控土近四余年的今天,天上的贵族和地上的平民,都是严格按着等级划分,按着等级享有权力和财富。这个等级制桎梏了土人的思想,禁锢了土人对公正的追求,扭曲了土人的灵魂。
突然有一天,有一群人站了土权力的巅峰,猛烈捶打着土人桎梏的思想,打开了土人追求公正的枷锁,矢志要重塑土人的灵魂,带领土人重建一个辉煌的时代。
然而,积重难返,近四余年的门阀士族政治和为了维持这种政治而实行的森严的等级制,以及这种制给土人所造成的极伤害。已深深地融入到土人的血脉之,无论是天上的顶级贵族,还地下卑微的奴隶,都无法短短时间内改变自己的思想和重塑自己的灵魂,于是激烈的“碰撞”开始了。
贵胄子弟,像李世民和薛德音这样因为身份、地位和处境都处某种不利位置的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标,就不得不主动去适应潮流。主动去改变自己的思想以及行事风格,一切都以实际需要而出,谨慎、谦逊而务实,这当今贵族阶层属于少数,而多的贵胄就如独孤震和杨玄感一样。思维理念顽固而保守,他们已经习惯于把自己放“神”的位置上俯视众生,视众生为草芥蚁蝼,而视自己为造物主,这种狂妄自大造就了一代代自以为是和为所欲为的大权贵,而这些大权贵的存正是把土推入近四余年黑暗的分裂时代的原因之一。
李建成高高上。从不承认伽蓝和西北人是因为共同利益诉求而临时结盟的盟友,他的眼里,是因为他们这些大世家大权贵的“施舍”和“恩赐”,才给了伽蓝和西北人一次效忠他们的机会。一次脱离西土蛮荒,进入土,继而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所以,他认为自己对伽蓝和西北人拥有绝对的指挥权,虽不能杀生予夺,但只要一招手,伽蓝和西北人就必须无条件的俯听命。
伽蓝愤怒了。
柴绍经过这段时间与伽蓝的接触,对他的性情有所了解。伽蓝的骄恣是恶劣的环境和惨烈的战斗锤炼而成。年复一年挣扎生死线上,漠视生命。试想这个世界还有多少东西值得他去珍惜?既然无欲无求,那么他的狂暴和骄恣就是一种本性的流露。正如他酒后所唱,“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剑。不求连城璧,但求杀人剑!”他只求活着的每一天每一刻都坦坦荡荡,顶天立地,俯仰无愧。而李建成的傲慢和骄横是与生俱来的,是不容“亵渎”和“凌辱”的,可以想见,这两者之间性格上的冲突必将双方之间造成无法弥补的裂痕,甚至有可能爆直接冲突。但柴绍没有办法,他毫无斡旋和缓冲之策。
诸如李建成这等世家子弟,因为与生俱来的权力给予了他们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所以很多方面他与杨玄感、李密等人都非常近似,那就是极的自信,这种自信非常狂妄,非常傲慢,无限制的放大必然走向失控。
今上的性格就有这种失控的自信,废太子杨勇也是这样的人,今天土的政治舞台上大放异彩的杨玄感和李密也是如此人物。苍天似乎犹不知足,又从东都召唤来一个同样的贵胄,而这个人尚未抵达黎阳,尚扬帆于白沟渠道,其骄狂便已经跨越数里,如一股暴戾之风,刮进了西北人的营帐。
“李二郎违背了承诺。”伽蓝手指柴绍,厉声叫道,“当初龙勒府,某与寒笳羽衣,与李二郎,曾击掌为誓……”
柴绍非常紧张,有几分恐惧,他一把抓住伽蓝的手臂,急切打断了伽蓝愤怒的叱责,“将军若天真如斯,恐怕早已魂归大漠。”
一句话击伽蓝的要害。然诺守信,对伽蓝这等秘兵来说,实际上就是一种讽刺,一种奢侈,一种理想,他刀头舔血的日子里,谎言、背信与他的刀一样,都是他完成使命并活着归来的锋利武器。
“李家,除了唐公外,便是李大郎。”
柴绍善意提醒伽蓝,不要怨怪李世民,李家,李世民的身份地位与他这位东床快婿并无太大区别,甚至还有所不如。他这位东床快婿不论如何建功立业,始终是外姓人,不会危及到嫡嗣的地位,而李氏嫡子们如果纷纷建功立业,必然会对嫡长子和家族内部的稳定造成无法估量的危害,所以,像远赴西土这种险恶任务可以由李世民去干,而原博弈这种事关家族兴衰的重任就轮不到他了。
伽蓝依旧愤怒,“李二郎哪?是否与阿苏同行?”
柴绍注意到伽蓝对苏合香的亲昵称呼。
苏合香声名不显,但关西苏氏却是声名显赫的西北大族。
苏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汉武帝时期的名将苏建,而苏建的儿子就是彪炳史册的苏武。苏武牧羊的典故,流传千古。苏氏自苏建开始定居于关,逐渐演变为扶风苏姓、武功苏姓和蓝田苏姓。当今帝国枢核心大臣。五贵之一的纳言苏威,就是出自武功苏氏。苏威的父亲苏绰是西魏重臣,曾辅佐宇泰三分天下。与苏绰苏威父子同时代并齐名的苏氏杰出人物,就是楼观道上任法主苏道标。苏道标出自扶风苏姓,扶风苏姓不论长安官场上,还是终南山的楼观里。都有着相当强悍的实力。
苏合香是苏道标的侄女,虽然久西域。但因为经营着庞大的丝路商贸,直接影响到了关苏氏丝路上的重大利益,再加上她与楼观道的关系非常亲密,所以她苏氏家族和楼观道的上层,有着相当的份量。
然而。如此一个重要的“棋子”,却去年底急骤变化的西土局势遭到重创,被呼啸的风暴席卷而去,终不得不退出西域。退出西域并不是太严重的事情,苏合香依旧可以凭借苏氏和楼观道的力量,河西继续经营丝路商贸。但是,苏合香却这个关键时刻“背叛”了楼观道,转投西北沙门,并得到了沙门的庇护。
关苏氏和楼观道渊源深远。利益纠葛是复杂,苏合香的“背叛”给关苏氏和楼观道之间造成了何种影响不得而知,但从苏合香举家东迁,一路顺利返回长安来看,关苏氏和楼观道的矛盾已经完全公开化了。
苏合香西域经营丝路贸易,实际上代表着关苏氏的利益,这是毋庸置疑的一件事。苏威先帝和今上两朝内阁都是核心枢大臣,如此权势。必然会延伸到帝国的各个角落。西北是苏氏的根基之地,苏氏肯定要全力经营。而苏道标出任楼观道法主后,苏氏西北的势力是如日天。然而。随着苏道标的仙逝,楼观道内部的斗争迅速“白热化”。现任法主岐晖虽然是苏道标的嫡传弟子,但声望不足,楼观道内部派系林立的情况下,为了抗衡江南上清道,岐晖必然要维持楼观道内部的团结,向对立派系做出妥协,而妥协当然会损害上任法主苏道标的遗留势力的利益,其包括关苏氏的利益,于是斗争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复杂。
苏合香撤出西域,撤出河西,撤回长安,后甚至举家迁移到东都,这说明什么?难道关苏氏和西北沙门都不愿或者无力保护苏合香?显然不是,这是关苏氏和西北沙门故意把苏合香撤离西北之举“营造”为被楼观道所逼迫,继而把楼观道的内部矛盾暴露于天下,把岐晖“背叛”苏道标的“恶行”宣扬于世间。西北沙门则借此机会打击楼观道的声誉,而关苏氏则借此机会联合苏道标的遗留势力向岐晖动“反击”,从而迫使岐晖做出妥协。
苏合香是离开西域了,苏道标的遗留势力也遭到了清洗,但关苏氏却借助苏合香之力迅速与西北沙门联手“攻击”楼观道,由此可以想见,当前局势下,楼观道为了大风暴赢取大利益,必然会做出妥协和让步。
当初伽蓝极力劝说苏合香离开西域,实际上并没有看到这一步,他因为要到原厮杀,要未来的黑暗时代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如果能赢得关苏氏的帮助,无疑是一大助力,再说,西土局势大变,苏合香的生存环境已经极恶劣,不撤也得撤。而苏合香之所以决定离开西域,一则是为形势所迫,二则是不甘心苏道标的遗留势力被楼观道的当权派所打击,她要“反击”,而她只要做出举措,关苏氏必然积极回应。
苏合香回到长安后,与关苏氏之间肯定有一番长谈。结合当前局势,不难估猜到关苏氏的立场。苏威就像裴世矩一样,先帝逝去后,屡遭今上的打击,遂毅然改变政治立场,支持今上进行激进改革。苏威的政治立场是否代表了苏姓三家的政治立场?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关苏姓三家的根基关陇,西北,苏氏是关陇贵族的坚力量之一。今上的改革大计损害了整个关陇贵族的利益,他们理所当然反对改革,但关键的问题是,假如今上风暴掀起之后,向关陇贵族集团做出一定程的妥协,那么,他们还反对今上吗?
所以,归根结底一句话,风暴一定要足够大,一定要足以危害到皇权的稳固。
李建成肯定是知道黎阳的秘密,苏合香或许也知道了,而两人共乘一船,这个关键时刻赶赴黎阳,其的深意不言自明。陇西李氏和关苏氏目前同一条船上,他们和楼观道、西北沙门,或许还有多的关陇贵族,已经达成了某种利益联盟,此次赶赴黎阳的任务就是让风暴掀起来,并且可能让风暴他们所预想的轨迹上肆虐咆哮。
伽蓝和西北人,这把来自大漠的“刀”,很不幸地再一次落入别人的算计,为他人所掌控。
伽蓝的愤怒正于此。
“二郎东都。”柴绍迟疑了一下,又说道,“某愿与将军同行。”
伽蓝冷笑。柴绍显然是担心伽蓝失控,同行并不是相助,而是要确保伽蓝按时抵达临清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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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自陷绝境
伽蓝和西北人别无选择,唯有急赴黎阳,至于是否赶赴临清关接应西土朝贡师团,则视黎阳局势而定,假如深陷危局,自身难保,也就无力顾及朝贡使团了。
伽蓝下令即刻起营南下,并召部属于军帐议事。
刘炫薛德音和傅端毅的陪同下,应邀而来,这是他寄身伽蓝帐下第一次公开露面并参与军议。实际上刘炫根本无意露面,但伽蓝和西北人深处危局之,生死悬于一线,一旦西北人陷没于黎阳,河北义军劫掠黎阳仓的谋划必定失败,这极有可能把河北义军推向败亡的深渊,让义军领们前期的“挣扎”之举和对未来的期望数毁灭。难道上天注定,河北义军就是山东和关陇两大贵族集团博弈的牺牲品?必须改变河北义军的命运,必须让河北义军从这场风暴“逃”出去,而要实现这一目的,先要帮助西北人生存下去,从狼群的围攻杀出一条血路。
英气勃勃的苏定方与高泰、乔二等河北籍禁军军官站一起,神情有些紧张,白袍汗透,不时有汗珠顺着脸颊滴落衣襟。他反对父亲的决定,不是因为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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