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弘策背负双手，帐内缓慢踱步，思考良久，终于决定接受伽蓝的报警，重考虑东都局势并拿出策略。
裴弘策停下脚步，站西行面前，低声问道，“伽蓝还说了甚？”
“伽蓝说，如果明公下了决心，坚决不进城，那么明公可以率部撤到邙山，以河内为依托，与城内的越王杨侗和留守樊子盖内外呼应，陷叛军于腹背受敌之困境，或许有助于东都的坚守。”
杨玄感一旦东都城下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迟迟拿不下东都，那么他政治上的优势将逐渐丧失，一旦其政治上的优势丧失殆，也就是其灭亡之时。但这取决于诸多因素，很多因素也不是裴弘策所能控制，只能祈盼运道了，不过撤到邙山却能让裴弘策摆脱连战连败的厄运，从绝境再一次抓到主动权。
“依托河内？”裴弘策惊疑问道，“河内司马氏做出了承诺？对谁做出了承诺？”
依托河内，就是指望河内给军队供应军需，而这主要取决于河内世家望族的鼎力支持，其河内司马氏的政治立场至关重要，但河内司马氏因为地缘原因，与河洛贵族集团、河东贵族集团、河北族集团都有着密切的利益纠葛，但无论从哪个贵族集团的利益出，河内司马氏都不可能站皇帝一边，公开支持皇帝，这对一个衰落的大世家来说，所冒的风险太大了，而回报却未必与风险同等。
西行没有回答裴弘策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伽蓝还说，假如东都失陷，明公无论是坚守邙山，还是撤到河内，都能确保河内安全，而河内安全了，大河水道就安全了，这不但可以对东都形成直接威胁，还有助于长安、涿郡和东莱三支援军短时间内赶赴东都战场。”
这又是一个惊喜。三支援军，竟然有三支援军正飞速赶来，而伽蓝获悉的这一机密显然来自裴世矩，由此可以估猜到皇帝和裴世矩等人早已预料到杨玄感的叛乱，并东都设下了一个大陷阱。既然皇帝有制胜之道，既然裴世矩通过伽蓝来拯救自己的性命，并给自己拟定了对策，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遵从？
裴弘策断然下令，各团夜色的掩护下，沿着邙山南麓小道，火速向西北方向撤退，目标：北邙山净域寺。
＝
……
………………………………
第两百零一章 恩主
第两零一章 恩主
杨玄挺两战两胜，三十个团千精兵投诚而来，要做的事太多了，一时间根本顾不上裴弘策，事实上他也根本没把裴弘策放眼里，不出意外的话，天亮之后挥军进击，裴弘策帐下的那些将军们走投无路，也只有投诚，裴弘策能活着逃回宫城就算万幸了，东都已是囊之物。
天亮之后，杨玄挺才知道裴弘策连夜撤离了宝刹寺，估计不是撤到金墉城，就是撤到了宫城城下，总而言之，裴弘策军心已失，再无一战之力。
同样是天亮之后，裴弘策已经站了邙山北麓的一座山峦上，他的背后就是滔滔大河，前方半山腰上则是净域寺。通往寺庙的蜿蜒山路上，旌旗飘扬，二千府兵正急速行军。将士们虽疲惫不堪，但士气有所恢复，撤至北邙山一定程上挽救了军心。北邙山南临东都，北依大河，进可攻退可守，就算东都丢失了，军队还可以渡河撤往河内，还可以卷土重来，还有希望，这显然鼓舞了士气。
昨日两战之后，军该倒戈的都倒戈了，意志不坚定的摇摆者也顺应潮流而去，剩下的将军们虽然不敢说都绝对忠诚于皇帝，但只要不面临走投无路的绝境，也不会轻易叛变投敌。
裴弘策深吸了一口清鲜的空气，心里忽然涌出几分庆幸，假如没有伽蓝的及时报警，今日再战之后，自己就算逃回了宫城，估计也是孤家寡人一个，而自己的威信遭到致命打击之后，是否还能依旧得到越王杨侗的支持，继续与留守樊子盖抗衡？退一步说，就算越王杨侗依旧支持自己，宫城里的那些先前站自己这一边的贵族官僚是否还会继续支持自己？假如这一战不过是个陷阱，是山东人和以杨玄感为的叛党要联手诛杀自己的奸计，那么自己还能保住项上人头吗？
自己死了，宫城里那些本来不支持杨玄感以暴力手段摧毁改革的贵族官僚，失去自己这个魁之后，是继续与樊子盖合作，还是投向杨玄感？樊子盖杀了自己，山东人和关陇人撕破了脸，他们当然投向杨玄感，而杨玄感失败之后，帝国的保守派贵族官僚势必被一网打，关陇贵族集团一旦遭到毁灭性打击，帝国这座大厦的基础严重动摇，帝国还能维持多久？
裴弘策越想越是后怕，越想越是愤怒，对以樊子盖为的山东贵族官僚愈的仇视和痛恨。
“明公，伽蓝来了。”
西行的声音传入裴弘策的耳，喜悦之情瞬间淹没了愤懑。裴弘策转身望向远处，一支马军从郁郁葱葱的树林里狂飙而出，血鹰战旗和白龙战旗迎风狂舞，气势如虎。
伽蓝、傅端毅和布衣、江都候等西北狼脱离本队，打马如飞，疾驰山冈。
“末将参建明公！”
伽蓝等人单膝跪地，大礼参拜。
裴弘策大步上前，一一扶起，后紧紧抓住伽蓝的手，用力拍打着伽蓝的胳膊，一切不言，“伽蓝，一路辛苦。”
这时裴弘策的亲信僚属、心腹侍卫也围了上来，昔日同僚、袍泽再相聚，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角号长鸣，蹄声如雷，战马嘶鸣之声此起彼伏，禁军龙卫列阵于山冈之下，吹响大角，擂起战鼓，向裴弘策致敬。
猛烈的战鼓声回荡北邙山上，威武矫健的身姿映入京畿卫府军的眼帘，这一刻，他们知道援军来了，而且还是皇帝的禁军，难道皇帝回来了？难道援军就大河对岸？士气骤然膨胀，将士们心的惶恐突然消散，欢呼声冲天而起，惊天动地。
“圣主……万岁……”
伽蓝抵挡东都战场的时机选择得非常好，大角一吹，大旗一举，战马一跑，京畿卫戍军的士气顿时恢复了，这让裴弘策非常高兴，对伽蓝为欣赏。
裴弘策一直都很欣赏伽蓝，认为其武力和智慧都是上上之选，假如不是出身卑微，未来不可限量。然而，这个始终藏他心的遗憾，突然就被傅端毅的几句话弥补了。伽蓝竟然是河内司马氏的血脉，虽然伽蓝至今没有承认，但司马同宪的出现足以证明这件事的真实性。既然司马同宪都出面了，那么伽蓝得到河内司马氏的支持也情理之。
卫戍军就地驻扎，禁军龙卫也扎下营帐。裴弘策和伽蓝忙里偷闲，寻了个荫凉角落，促膝长谈。
伽蓝从突伦川说起，事无巨细，详细告知，不过有关借着裴世矩的名头狐假虎威的“细节”，伽蓝却选择性地隐瞒了。伽蓝需要裴世矩这杆大旗赋予他隐权力，唯有如此，他才能让诸如裴弘策这等官员重视他的意见，误会他的建议均来自裴世矩的密令，这样他才有机会推动局势的展。
裴弘策是帝国重臣，也是皇帝非常信任的枢大臣之一，虽不能与裴世矩比肩，甚至其政治立场上与裴世矩还有冲突，但他帝国的地位和权势也极其显赫。伽蓝是裴世矩一手培养的，西北军里，薛世雄和冯孝慈对其有提携之恩，而老狼府里，裴弘策对其也非常器重和信任。这些帝国权臣都是伽蓝的恩主，但如果没有裴世矩的栽培，也就没有伽蓝的今天，所以伽蓝对裴世矩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这一点薛世雄、冯孝慈和裴弘策都清楚，他们三个人若想仕途上走得远，很需要裴世矩的帮助，而伽蓝就是他们与裴世矩之间的“桥梁”。
以裴弘策来说，他伊吾道一战后受到连累，不得不离开老狼府，但旋即官升一级，出任将作监、检校河南赞务一职，从三品枢大员，有资格列席尚书都省参议国事，这其裴世矩所起的作用非常关键。以今日东都严峻局势来说，裴弘策已经束手无策了，他所承担的罪责足以让他坠入地狱，这时候伽蓝就是他的救命稻草，而裴世矩通过伽蓝传递来的讯息，是成了他逆转局势的救命法宝。
经过伽蓝的述说和分析之后，裴弘策拨开迷雾见明月，对当前局势总算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
伽蓝南下黎阳的目的就是迫使杨玄感提前叛乱，以确保东征大军可以顺利、安全地撤回来。虽然皇帝想鱼与熊掌兼得，既击败以杨玄感为的保守势力，又赢得二次东征的胜利，但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皇帝可以痴心妄想，但裴世矩不能，皇帝和枢已经不能承受战败之责，以国内形势动荡为借口结束东征，继而把全部力量集帝国的稳定和展上，乃是上上之策。连续的东征西讨已经严重损耗了国力，激化了国内矛盾，也该停下来休养生息了。改革的前提是稳定，没有稳定的国内环境，何谈改革？
伽蓝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迫使杨玄感提前叛乱，接下来就是皇帝挥军平叛，也就是说，皇帝料敌于先，掌握了主动，但是不是稳操胜券？不是。很明显，皇帝的行宫、禁军和远征军里，都有杨玄感的同党，皇帝能否停止远征的同时肃清叛党，并保证远征军胜利归来，尚未可知。假如行宫和远征军陷入混乱，皇帝腹背受敌，必然影响到东都战场，到时谁胜谁负，就说不清了。
另外，皇帝击败了叛党之后，必然要血腥清洗，当其冲的就是关陇贵族的保守势力。当年太子废黜一案，一大批关陇人倒下了；今上继位后，又有一批关陇人倒下了；接着汉王杨谅叛乱，今上又借机清洗了一大批关陇贵族。十几年里，政治风暴一个接一个，每次遭到打击的都是当权的既得利益的关陇贵族集团。这一次的清洗，要对象是河洛贵族集团，而河洛贵族集团是杨氏皇族赖以立国的根本，可见改革导致的矛盾已经激化到何种程，一旦河洛贵族集团遭到血腥杀戮，杨氏皇族的立国根本必然动摇，帝国的未来不堪设想。
裴弘策不会单纯去考虑河洛贵族集团的未来，但他必须考虑帝国的未来，帝国倒塌了，土分崩离析，群雄混战，生灵涂炭，那就是天大的灾难，而受到伤害的不仅是土庶民，土的贵族也同样面临灭顶之灾。
所以，当务之急是坚守东都，给皇帝掌控全局赢得足够时间，给那些摇摆不定、冷眼旁观的贵族官僚们多的考虑时间，只待皇帝掌控了全局，局势明朗了，那些明哲保身、伺机取利的贵族官僚们也就不会倒向杨玄感，继而保住了他们的身家性命，一定程上也保住了整个关陇贵族集团的实力，保住了帝国的根本。而要坚守东都，当务之急就是削弱杨玄感的实力，若想做到这一点，先就必须阻止多的关陇贵族官僚支持杨玄感，阻止山东贵族官僚暗帮助杨玄感，为此，必须设法让宫城内的关陇贵族官僚和山东贵族官僚暂时搁置矛盾，联手对抗杨玄感。
“杨玄感杀了游元？”
裴弘策望着伽蓝，抚须而笑。杨玄感怎会杀死游元？游元的死，迫使杨玄感不得不仓促举旗，由此可见游元肯定不是死杨玄感手上，而是死伽蓝手上，死裴世矩的谋算之下。裴世矩为什么不远万里从西土调来西北狼？游元的死，就是答案。若要保证机密，若要保证计策得到不折不扣的执行，若要确保计策的成功，好的办法就是征调可靠的能力强的而且与土贵族官僚几乎没有任何利益纠葛的亲信，伽蓝和西北狼就是好的人选。
伽蓝笑而不语。
“好计谋。”裴弘策轻轻拍了一下巴掌，“河内司马氏，也谋算之内？”
伽蓝摇头，“或许……裴阁老从未提及。”
裴弘策微微颔，笑道，“某这条命已经保住了，现某屯兵邙山，背靠大河，帐下有两千精兵，还有西北精骑，进可攻退可守，不过，此策虽可与东都遥相呼应，却无法保证东都的安全。”裴弘策神情凝重，正色说道，“伽蓝，某命令你即刻赶赴皇城，面呈越王。”
伽蓝稍有迟疑。裴弘策必须马上与越王取得联系，并保持这种联系，一内一外，联手操控战局，而这间就需要一个可靠的人，这个人无疑就是伽蓝。还有比他合适的人选吗？
“河内司马氏至今还没有做出承诺。”伽蓝担心地说道。
“你的出现，对河内司马氏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裴弘策非常自信地说道，“温城不会错失这个机会。你毋须担心，某会亲自写信给温城，相信温城会短时间内做出决断。”
伽蓝再不犹豫，躬身领命。
＝
……
………………………………
第两百零二章 逆天而行
第两零二章 逆天而行
伽蓝飞驰东都，随行有薛德音，有河南尹主薄颜师古，楚岳、阳虎、魏飞和沈仕鹏四个西北狼扈从左右，河阳都尉府录事参军黄君汉则与乔二、高泰和苏定方打马先行，探查军情。
杨玄挺天亮之后动了攻击，大军火速推进到金墉城下。金墉城不战而降。
这时杨玄挺得到消息，裴弘策既没有撤回金墉城，也没有撤回东都皇城，那么，裴弘策去哪了？很显然，裴弘策去了北邙山，如此即可据险而守，又可与东都内外呼应，只要河内予其以支援，裴弘策便占据了优势，进可攻，退可守。裴弘策举手之间便抢回了主动权，反倒是气势汹汹挡者披靡的杨玄挺陷入了被动。
不论裴弘策目的何， 杨玄挺若想攻打东都，先必须把裴弘策“堵”山上，为此，杨玄挺马上派出一支军队向北邙山动了攻击。
杨玄挺的这一计策导致叛军围攻东都的时间不得不延后。
伽蓝非常幸运，先是从间道绕过了金墉城，然后直奔东都皇城的太阳门。因为有裴弘策的符信和手令，有河阳都尉府的通关牒，伽蓝一行经过戍军严密的查验后，顺利进城。
伽蓝进城了，颜师古理所当然要带着伽蓝去拜见越王杨侗。
伽蓝却拒绝了，“以目前的形势，某能否见到越王？”
颜师古的脸色骤然难看。
颜师古是山东人，出自琅琊颜氏。琅琊人杰地灵，王氏、诸葛氏，都是天下名门。琅琊颜氏也是名门之一，其祖上可以追溯到孔子的弟子颜回，颜回是孔子七十二门徒之，以贤德著称，有“复圣”之美誉。永嘉之乱，衣冠南迁，颜氏也南下江左。到萧氏梁朝，颜氏出了个震古烁今的名儒，那便是颜之推。江左梁朝因侯景之乱而亡，颜之推北上入齐，历仕二十年，官至黄门侍郎。高齐灭，又入北周，举家迁至关京兆。北周灭，乃入隋。著《颜氏家训》二十篇，流传千古。其子颜思鲁，当今名儒。颜思鲁有四子，俱以学闻名，其长子颜师古、次子颜相时和三郎颜勤礼，并称颜氏三杰，与河东薛氏三凤、太原温氏三雄齐名于天下。
颜思鲁曾出任东宫学士，隶属太子杨勇一党。太子杨勇废黜，颜思鲁受到牵连，除名为民，终生禁锢。其子均受累，颜师古罢官归家，余者绝于仕途。颜氏陷入窘迫，无奈之下，父子两人以开馆授学为生。
今上锐意改革，重用山东和江左权贵。裴世矩和樊子盖等人的特意关照下，山东世子和名儒纷纷走上仕途。颜师古就是这种背景下解禁入仕，出任正品的河南尹主薄。河南尹是京畿府，诸如主薄这等掌管书的重要吏掾，均由央任命。
裴弘策不相信颜师古，也不相信薛德音。颜师古和薛德音是世交，同为山东名士，同为太子党，重要的是，他们的父辈与杨素是好友，而他们自己与杨玄感也是莫逆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