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城司马氏难以决断。西京的援军是出现了，但真正能影响到东都局势的，却不是这支军队。
夜深人静之时，伽蓝陪着司马同宪缓缓行走一片幽静的树林里。树林外的草地上便是禁军龙卫的临时营帐，苦战了一天的将士们疲惫不堪，一个个席地而卧，鼾声如雷。远处的山谷是辎重营的驻扎地，一条溪流穿营而过，隐约能听到战马的嘶鸣。
“伤亡大吗？”
闻着燥热空气里的血腥味，听着虫儿不知疲倦的鸣唱，司马同宪停下脚步，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神色露出几许忧郁，声音里透出几分关切。
“这是我们的宿命。”
伽蓝的声音很平静，过于嘶哑的嗓音听上去很沧桑，很疲惫，“虽然，某曾想把他们安全带回家，但显然，这是一种奢望。”伽蓝抬头望天，目露无伤悲。
“还能坚持吗？”
伽蓝没有说话。他也问自己同样的问题，还能坚持吗？
“杨玄感的实力正飞涨，军队会越来越多。”司马同宪语音低沉，眼神忐忑，心的不安不加掩饰地暴露伽蓝面前。
“河南各地的形势非常混乱，据说梁郡韩相国举兵叛乱后，得到了通济渠两岸各路盗贼的支持，数日内便拥兵十万，声势惊人。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十天半月，大河两岸将有多的盗贼蜂拥而起，而这一恶劣局势会迅速蔓延，从河南河北蔓延到代北江左，乃至关陇巴蜀。”
伽蓝的心蓦然颤栗，眼里掠过一丝恐惧。历史的车轮正飞驰，谁能改变它前进的轨迹？
“伽蓝，这场风暴不过是个开始。”司马同宪转身望着伽蓝，神情恳切，“东都旦夕不保的同时，也失去了对地方郡县的控制，土乱象已现，这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司马同宪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伽蓝的肩膀，问道，“难道说，风暴过后，土将迎来稳定，土生灵将休养生息安居乐业？”
伽蓝背负双手，仰头望天，眼神悲怆而痛楚。这就是天道，人岂能胜天？
“听说，你曾告诉独孤震，或许会有第三次东征？”
伽蓝微微点头。
“此言是真，还是假？”
“二次东征即便不败，也是无功而返。”伽蓝说道，“两次东征均告失利，又有杨玄感之乱，试想皇帝的威信何？枢威权何？又拿什么去推动改革？而高句丽弹丸小国，连遭重创，它拿什么抵御土的第三次攻击？皇帝和枢需要东征的胜利，即便不能赢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但无论如何不能败，不能半途而废，所以，必然有第三次东征，毋庸置疑。”
司马同宪轻轻颔，叹息道，“既然上了虎背，又岂能轻松而下？”
以他的才智，当然能推衍未来政局的展，之所以问，不过是想证实一下伽蓝与裴世矩的关系。诸如此等机密，伽蓝能够获悉，当然来自裴世矩，而裴世矩不可能不知道第三次东征对帝国的危害，这就相当于伤痕累累的巨人身上再刺上致命一剑。巨人鲜血迸射，就算不死，也奄奄一息。到了那时，一方面皇帝和央威权丧，逐渐失去对地方和军队的控制，而一方面则想饮鸩止渴，或者说自欺欺人，试图用第三次东征来逆转时局，拯救危机。这可能吗？有几成胜算？如此行险一搏，输掉了怎么办？
输掉了就是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土崩裂。这是山东人，乃至江左人希望看到的局面。这个天下，门阀士族精英们的心里，过去近四年的历史里，何谓英雄？统一土的先帝并不是他们所承认的英雄，今上不是，相反，诸如高欢、宇泰、陈霸先等人，不论他们用的何种手段，但只要他们建立了王朝，是后的胜利者，他们就是英雄。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就是英雄的定义。
所以，司马同宪这些门阀精英看来，假如放弃东征，彻底放弃，集全部精力稳定土，那么帝国还能继续统一的版图上生存，反之，第三次东征就是帝国崩裂的开始，而且这种崩裂趋势一不可收拾，难以挽救。
假如这场风暴后还有第三次东征，假如帝国即将崩裂，假如土即将进入群雄并起的时代，那么司马氏就必须从长远利益考虑家族的未来，也就是说，坚守东都这件事上不能投入全部力量，不能把家族的未来与今上以及改革派势力捆绑到一起。
司马同宪这句非常含蓄的话，就是提醒伽蓝，既然预先知道了结果，那就必须未雨绸缪，早作准备。
“某东都见到了观国公。”
伽蓝把进入东都以后生的事情简略说了一下。
崔赜关键时刻向杨侗举荐观国公杨恭仁，其目的很明显，把崔氏、裴氏、杨氏和司马氏一起拉到杨侗这条船上，竭全力未来的皇统之争，把杨侗推上皇帝的宝座，而这其的难可想而知，免不了要经历一场场血腥杀戮。
如何杀戮保存杨侗，保存自己？当然是不惜代价削弱皇帝和其他竞争者的实力，所以，不论是从皇统之争还是从变革之争出，帝国的保守派势力都要利用这场风暴向改革派难，而改革派对两次东征失利和杨玄感之乱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们为了确保对帝国权柄的控制，也必然要进行疯狂反击。可以想像，这场激烈的政争，双方势必大打出手，血腥杀戮，因此，保守派若想大程地保全自己，唯有以快速击败杨玄感，独揽平叛大功，这样才能与以皇帝为的改革势力的斗争，占据明显优势，继而与对手杀个旗鼓相当。
司马同宪凝神沉思，久久不语。
“这场风暴实际上是一场有预谋的屠杀，对世家贵族的血腥杀戮。”伽蓝道，“如果皇帝利用这场风暴，把自己的对手，把改革的阻力，统统铲除了，那么，土分崩离析之时，后的胜利者会是谁？是关陇人还是山东人？抑或，是江左人？”
司马同宪没有答案。他不知道风暴过后会有多少世家贵族灰飞烟灭，但从当年尉迟迥、司马消难和王谦叛乱一案，太子杨勇废黜一案，以及汉王杨谅叛乱一案来看，这场风暴遭到清洗的贵族官僚只会多，不会少。
的确，假如关陇贵族惨遭重创，他们会眼睁睁地看着山东人和江左人霸占帝国权柄？而山东人和江左人会忠诚于皇帝，全心全意拱卫这个统一的帝国？答案是否定的，可以预想，关陇人会前赴后继的反对皇帝，打击山东人和江左人，而山东人和江左人绝不会错过这个分裂土、摧毁帝国的机会，终双方两败俱伤玉石俱焚，为之陪葬的则是千千万万无辜生灵。
以司马氏今日的实力，能未来的黑暗年代独善其身或者伺机崛起吗？答案同样是否定的。
所以，以崔氏之庞大，崔赜也不得不妥协，不得不结盟帝国所有的保守势力，以便风暴过后“迎战”皇帝和改革派势力的“攻击”。
“胜算有多大？”
司马同宪喃喃低语，既问伽蓝，也问自己。
“如果西京援军为了保存实力而迟延不攻，那么从涿郡来的蓟燕大军和从东莱来的水师又会积极进攻吗？”
司马同宪霍然惊醒。如果皇帝的目的是为了摧毁改革的阻力，那么他当然没有理由杨侗坚守东都的情况下，命令忠诚于自己的军队不惜代价攻击叛军，他理所当然要坐山观虎斗，逼着同为保守势力的两大贵族集团打个两败俱伤，然后他便可以轻松出击，挥挥手，就能让保守势力灰飞烟灭。
所以，保守势力唯有不惜代价迅速击败杨玄感，拿到平叛的功劳，取得斗争的优势，方能与皇帝及改革派一决生死。而要做到这一点，以河内司马氏、赵郡李氏为的山东贵族，以裴弘策、柳续为的河东贵族，以独孤震为的武川系贵族，以韦氏、苏氏和李氏为的关贵族，必须携手合作，齐心协力。
“若如此，某便要与裴大监仔细商讨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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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二章 时机
第两一十二章 时机
东都坚持，杨侗牢牢控制了皇城和宫城，杨恭仁、崔赜和樊子盖共同利益的驱使下，通力合作。
北邙山也坚持，司马氏决定倾全力拱卫东都之后，河内第三批、第四批援军先后渡河而来，粮草武器是源源不断。与此同时，魏郡独孤震、武阳郡元宝藏会同赵郡李氏等河北世家贵族，河北义军带着大量饥民陆续撤离黎阳仓之后，各自率军向黎阳推进，摆出了攻击态势，这也使得河内可以集力量支援裴弘策。
杨玄感东都战场上虽然没有取得后的决定性胜利，但看上去形势一片大好，尤其河南各地的支持者越来越多，军队人数已经接近十万，粮草武器充足，重要的是，随着这场风暴的消息帝国达的驿站系统的传送下迅速传开，诸如山东、江左等地很快将掀起波澜壮阔的起义大潮。
此刻远辽东战场上的皇帝已经决定停止东征，大军火速后撤，而行宫大臣们则拟定了戡乱平叛的具体部署。左翊卫大将军宇述、左骁卫将军屈突通奉旨平叛，两人日夜兼程赶赴临朔宫，调蓟燕大军南下戡乱。同一时间，右翊卫大将军、水师统帅来护儿率军离开东莱，赶赴东都战场。
镇戍临朔宫的武贲郎将陈棱奉旨先行，率两千府兵南下攻打黎阳，为平叛大军渡河进入东都战场打通道路。
二十四日，卫升、李丹率西京大军抵达渑池，距离东都还有两余里。
大军停下了。卫升力主进攻，他虽是当朝刑部尚书，之前却是军大将，去年的东征，他是唯一一个全军而还的将领，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受到责罚反而破格提拔的大臣，所以，他理所当然忠诚于皇帝，为拱卫帝国而义不容辞。
卫升出身于河洛三四流世家，仕途平平，声名不显，然而，不知是何种缘由，他赢得了皇帝的信任，而第一次东征失利后的政治博弈，他竟然奇迹般地成了大的受益者。当东征三十万将士阵亡，当尚书右丞刘士龙被斩，当宇述、于仲、崔弘升、薛世雄等大将军除名为民的时候，卫升却从一个正四品的卫府武贲郎将，提拔为正三品的枢宰执之一的刑部尚书，其提拔力之大，无论先帝朝，还是当朝，都是唯一的一个。
试问，他哪来的功劳享此殊荣？皇帝为了政治的需要，东征惨败的前提下，严惩战败将领的情况下，为了褒赏一个忠诚于自己的臣子，竟然无视基本的公正，竟然公然践踏律法，做出匪夷所思之事，能得到何种结果？
或许，皇帝有他的苦衷，他需要一个忠诚于自己的人，关键时刻帮助他守住西京，不惜代价拱卫国祚，但这一想法能否实现？
卫升的处境可想而知。就出身而言，他没有显赫门第；就功勋而言，他没有骄人战绩；就军威信而言，他先前不过一个右御卫府的武贲郎将，能驾驭多少将领？就枢而言，他一个正四品的武将，却一跃为正三品的刑部尚书，当朝宰执之一，试问，这样的经历，又能为他赢得多少枢大员的尊重？
所以，卫升迫不得已之下，只好跑到华阴，刨了杨素的坟墓，鞭尸焚骨，做下了人神共怒之事，硬是把代王杨侑和关本土贵族全部“拖下了水”。
刨人祖坟也就罢了，还鞭尸，还挫骨扬灰，这是何等仇恨？就算杨玄感是仁义之士，他也要报仇雪恨，但关键问题是，这是卫升一个人的罪责吗？当然不是，不论是参与者还是一无所知者，都要为此承担罪责。当年曹操为报父仇曾血洗徐州，那么杨玄感为报父仇，会不会血洗关？或许杨玄感不会滥杀无辜，但此举却为他清除对手留下了冠冕堂皇的借口，所以，为确保切身利益，无论如何不能让杨玄感西进关，于是卫升带着西京大军杀到了东都城下。
打还是不打？卫升说了不算，关第一姓韦氏说了算。
关京兆韦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商周，但有史可查却从秦汉开始，到南北朝末期，韦氏出了个流传千古的英雄人物韦孝宽。韦孝宽西魏、北周乃至帝国初建时期，都是关陇之鼎柱，军队之灵魂，本土贵族集团之领袖。从元氏、宇氏到杨氏，凡雄霸关陇者，必须赢得本土豪门韦氏的支持，由此可以推及韦氏权势之大，关陇贵族集团的尊贵地位，而事实上，韦氏的确影响到了土这一时期的历史轨迹。
韦孝宽的儿子，名气大的长子韦总和次子韦寿已经辞世，其韦寿的女儿便是代王杨侑的母亲，而目前官职为显赫的是民部侍郎韦津和太常少卿韦霁。其他旁支，还有治书侍御史韦云起，有内史舍人韦福嗣等等。
历代皇族与韦氏的联姻都非常密切，韦孝宽的侄子韦世康娶得便是宇泰的女儿，而迎娶韦氏女儿的当今皇族，不仅有元德太子杨昭，还有他的弟弟齐王杨暕。今上两个儿子的妃子都出自韦氏，可见韦氏帝国贵族的重要地位。
这次随同西京大军东进戡乱的便是韦津，还有韦福嗣和韦福奖兄弟。韦津年近七十，属于老一辈人物，不要说卫升了，就算裴世矩见到他也要恭恭敬敬。当今朝堂上，能够资历、辈分上力压韦津一头的，也就是年过七十的纳言苏威了。
卫升说要打，韦津理都不理他，直接遣使去了东都，名义上是探查敌情，实际上就是寻杨玄感谈判。
关陇人历次政治风暴伤亡惨重，而此次杨玄感掀起的风暴又太大，假如遂了皇帝和山东人、江左人的意愿，关陇人自相残杀，那终便宜了谁？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韦津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生。至于卫升，不过是皇帝用来对付关本土贵族的一条狗，虽然这条狗的确忠诚，但做事太不讲规矩了，不但与杨玄感结下死仇，也得罪了大部分世家贵族。刨人祖坟，鞭尸焚骨，这是大忌讳，如此狠毒之人，岂能得到好下场？
卫升自知犯了众怒，就算此次立功了，但谁敢说皇帝就不会因为他刨人祖坟一事而心生杀意？所以他也很识趣，表明立场后就闭紧了嘴巴，反正西京大军已经到了东都战场，反正已经刨了杨玄感的祖坟，双方已经失去了起码的信任，再无言和结盟之可能，所谓的谈判，不过就是拖延时间而已，无损大局。
这边信使刚刚派出去，那边杨玄感的使者也到了。胡师耽秘密而来，与老友韦福嗣密议。
然而，就这天夜里，司马同宪也到了渑池，并拜会了韦津。当韦津得知东都局势的具体变化，以及河内正倾全力拱卫东都之后，他的立场马上就变了。很显然，这场风暴与其说是杨玄感掀起的，倒不如说是皇帝暗推动的，其真正的目的是要摧毁朝堂上的所有保守势力，为激进改革打通坦途。所以，韦津的想法就如杨恭仁、裴弘策一样，当务之急是大程的保全保守势力，为此， 必须拿到平叛的功劳，必须风暴过后的清算竖起一张坚固的盾牌。
二十五日凌晨，韦津与李丹、韦福嗣、苏世长等人商议之后，遂决定向杨玄感动攻击。
卫升大喜过望，当即做出部署，亲率两万人马为选锋，攻打安、慈涧一线。李丹与韦津则率两万人马为后军，随后跟进。
二十日，卫升与叛军激战慈涧道，杨玄感陷入两线作战的窘境。
李子雄建议杨玄感暂缓攻击东都，以偏师牵制北邙山，以主力集结于谷水一线，以优势兵力击败西京大军，如此东都战局可定，而西京空虚，唾手可得。
李密则直接，建议马上攻打西京，为此他献计杨玄感，兵分两路，一路把西京大军诱到北邙山，做出决战态势，同时再拿下慈涧道，以确保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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