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员外放下爱不释手的玉质鼻烟壶,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恳求道:“会首,这个工业之城的建造,能否允许我等捐些银款。”
在朱舜的规划中,这座工业之城从道路到屋舍,全部用水泥建造,还有配套的自来水厂、沼气路灯等等设施,消耗的水泥数以万吨计。
虽然水泥属于自产自销,成本低廉,但是数以万吨计的水泥、砂子、石子堆积起来,所需要的银子就多了去了。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所能建造的,需要的是工人协会所有工厂主的力量。
朱舜为了劝这些工厂主多捐些银子,打了好几日的腹稿,没想到这些工厂主居然是主动提出了要捐银款。
瞧他们这架势,不让他们捐钱还不行了。
朱舜很快就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工厂主所求的不过是一块石阙。
估摸着只要朱舜开口,无论要多少银子,这些工厂主们都会慷慨解囊了。
朱舜点了点头:“石阙的建造,就按照规矩来吧。”
工厂主们听到朱舜答应了他们出银子的请求,全部站了起来,一起对着朱舜郑重作揖。
久久未能起身。
黄掌案这些新加入的工厂主,听到工业之城的大计,又受到这股子团结一心众志成城的气氛感染,险些落下泪来。
黄掌案这些乡绅见惯了表面上称兄道弟,出了门转身就能把兄弟卖上一个好价钱的两面三刀,何时体会过这种暖心的氛围。
最晚起身。
赵班头眼睛通红的说了一句:“跟着朱先生,这辈子值了。”
黄掌案扶着胡须,满脸温暖笑意:“应当是没有白活一回。”
朱舜同样是被眼前齐齐行礼的一幕,所感染了,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
改变一个社会,竟是这等滋味。
心里塞满了别人的信任和尊重。
坐在最前排的曹文耀和宋应升,对视了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开,心里竟然出现了当世明主的可怕念头。
现在可不是《三国志通俗演义》里的乱世,只有那些赤脚佬才会干造反的事情。
以他们俩超拔俗流的眼界和才学,又是家大业大,怎会出现这等可怕念头。
朱舜与生俱来的一种感染力,那种跟在他身边的踏实和放心,在这个充斥着勾心斗角蝇营狗苟的世道,简直有着致命般的吸引力。
尤其对于官僚乡绅和商贾来说,强烈到如同飞蛾扑火。
谈拢了最后关于建造工业之城的银款,朱舜走下了讲台,从侧门进入了后院的公舍。
情绪一直被压制的工厂主们,在朱舜离开以后,当场就爆发了。
“周兄,今天真是太痛快了,今日去老夫那里喝酒,老夫把女儿红挖出来。”
“女儿红?郑贤弟,令爱应该还未到出阁的芳龄,怎么要把女儿红挖出来。”
“你这鬼精的老鬼,明知故问,今天这个情况,郑贤弟要是不把女儿红挖出来,都对不起心里的那股子劲。”
“同去,同去,本员外去把绿蚁楼的掌勺给请来,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绿蚁楼可是京城四大酒楼之一,吕兄真是舍得腰里的银子,那老夫只好去把苏小小班给请来,助助兴。”
这些在县乡已经成长为一方土皇帝的工厂主们,急不可耐的离开了白府,呼朋唤友的来上一场酩酊大醉。
唯有大醉,方能让他们痛快。
朱舜回到公舍里,独立的侧房内,烧着一个带着铁皮烟囱的碳炉,
碳炉上烫着一壶上好的黄酒。
旁边有一张只能容下两三个人的雕花小案,放着几个漆纹食盒。
雕花小案旁边,坐着一位美人。
盘髻戴钗,手里刺绣着女红。
安静的等着朱舜。
妻子朱柳氏瞧见朱舜来了,展颜一笑,一种东方美人所特有娴静内敛气质。
充满了整个厢房。
就像是春日里的兰花,颜色不是特别的惊艳,香气也不是特别的扑鼻。
却是春日里最最动人的色彩。
朱舜走过去,温柔的握住发妻的玉手,声音更是温柔:“芸娘,饿坏了吧。”
芸娘靠在朱舜结实的胸口,柔柔的说了一句:“奴家,不饿。”
朱舜搓了搓芸娘冰冷的玉手,打开食盒,一起吃芸娘亲手烹调的菜肴。
还未吃完,就听见公舍外面有脚步声,朱舜皱了皱眉头,放下手里竹箸,起身离开了这里。
芸娘招来两名美貌的贴身丫鬟,收拾了碗筷,继续为相公刺绣香囊。
朱舜来到外面,看见站在门口大雪里的人是黄掌案,不悦减轻了一些:“元池,让黄老爷进来。”
黄掌案坐在官帽椅上了,喝了一杯茶:“过来叨扰会首,是因为有一句话要说,过去是不想说,现在一定要说了。”
朱舜让身边的美貌丫鬟把厢房内烫好的黄酒,给铁塔汉子送过去,示意黄掌案但说无妨。
黄掌案直接了当的说道:“今日过来,是为了举荐一人担任经济署署政。”
这人过来打扰自己和芸娘吃饭,竟是为了要官。
朱舜还是一脸的平静,示意黄掌案继续说,当他说了那个名字,心里再也没了半点不悦。
“黄宗羲。”
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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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经济奇才
明末清初的人才不少,真正适合经济署署政的大才,只有黄宗羲了。
才学先放在一边,就凭黄宗羲反对程朱理学,提倡工商皆本,算是志同道合的同道中人了。
朱舜平静的从官帽椅上站了起来,不过他的这个行为,却出卖了他这个时候心里的不平静:“走吧,去会会这个黄宗羲。”
黄掌案能够一眼看出矿石蒸汽工厂的真正作用,那是因为背后有高人指点,这个高人就是同宗族弟黄宗羲。
朱舜正是知道黄宗羲是位在青史上留有姓名的瑚琏,才会这么心急的去见他,希望他能加入工人协会。
眼看就是崇祯七年了,立夏那件转折点大计,也是在为工业之城的建造铺路。
只有一个完善而又高效的管理机构,才能发挥出工人协会的最大力量。
三处六署机构,三处是用来集中权利,六署是用来最大化发挥工人协会的力量。
作为六署核心之一的经济署,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大才,如今碰见了明末最有名的经济大家黄宗羲。
朱舜当然不会放过他了,立即从官帽椅上站了起来,带上铁塔汉子去了什刹海茶馆。
什刹海茶馆的掌柜,那位见了谁都不予理睬的中年儒生,又是在官僚乡绅惊奇的目光里,起身迎接朱舜。
找了一圈,没能瞧见黄宗羲,朱舜只能遗憾的回去了,嘱咐黄掌案只要是看见了黄宗羲,立刻去公舍通知他。
冬至过后,很快就到了小寒时节。
再次错过了黄宗羲。
小寒过后,是大寒时节。
又一次错过了黄宗羲。
直到除夕,朱舜每一次去什刹海茶馆都扑了空。
朱舜只是去寻找黄宗羲,却让官僚乡绅们恨的牙根痒痒。
咋的,是在让人眼馋中年儒生的起身相迎吗!
崇祯六年的除夕,比往年热闹了很多,朱舜个兄长娶了娘子以后,朱家的几个兄弟也跟着娶了妻,朱家的媳妇们肚子还都大了起来。
明年,朱家的第三代就要降生了,朱忠仁三兄弟高兴的喝了一夜酒,要不是大年初一有人过来磕头,三兄弟又得继续喝。
大年初一,先是六名弟子一大早的过来给师公恩师磕头,接着又出现了一波接着一波过来磕头的老百姓。
日子过的好一些了,老百姓们很少有空着手来的,各种腊肉腊肠干果鸡鸭,都快把朱家的宅子堆成大宗货物的集散中心了。
员外朱忠仁让家丁亲随们把东西还了回去,这才让养着荷花的大缸,重新露出来。
朱舜的娘子芸娘的肚子也大了,芸娘主动给相公挑选了一户良家女子,当做平妻。
曹文诏的嫡亲堂妹,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不仅出落的美艳无双。
因为出身于将门,从小就对打仗最重要的辎重账目有着天生的锱铢必较,可以帮朱柳氏分担繁琐的账目。
在加上是曹文诏的嫡亲堂妹,只要娶了名为曹湘瑛的嫡亲堂妹,在辽东边疆手握重兵的曹文诏就成了朱舜的大舅哥,算是一种政治联姻了。
朱舜倒是见过曹湘瑛,刚巧是她在练武,身体的柔软度惊人,当时脑子里不避免的出现了一些念头。
没想到过了没有一年时间,居然成为了现实。
大年初二,朱舜陪着娘子归宁,给老丈人宋老太爷送去了一堆礼品,回来以后,又去了一趟什刹海茶馆,还是错过了黄宗羲。
过了正月十五,朱舜把怀有身孕的芸娘留在了双亲身边,反正自从娘子怀了身孕以后,隔三差五的就会骑马回来一趟。
朱舜憋了大半个月,又把一名美艳无双的十五六岁美人破了瓜,每次都要测试柔软度。
心情总算是好了一些。
春分时节。
白府辽阔草地上的积雪,终于有了一点融化的迹象,朱舜又准备去什刹海找黄宗羲。
这时,两位舅哥抬着一名衣衫不整的醉鬼,走进了公舍。
国字脸上开始长出胡子的曹鼎蛟,双手离开父亲的轮椅,恭敬道:“姑丈。”
两位舅哥费尽周章的抬来一个醉鬼,还送到了公舍,朱舜心里有了猜测。
果然,曹文耀的话验明了朱舜的猜测:“这小子就是黄宗羲,他父亲可是东林党人,妹婿你放心用他?”
当然放心,就凭他一生拒绝入仕清朝,就放心使用。
朱舜深得大国治理当镇之以静的三昧,如果连这点胸襟都没有,还谈什么工业革命,改变一个时代。
朱舜摆了摆手:“鼎蛟,把他送到后面耳房。”
节气已经到了春分时节,现在这个鬼天气还是冷的很,朱舜便让丫鬟烫了一壶酒,准备与两位舅哥边喝边等。
这壶上好的黄酒,刚刚咕嘟嘟的冒出一股白气,许是闻到了酒水的味道,黄宗羲从后面的耳房走了出来。
朱舜看清了这位明末三大思想家的相貌。
大明从万历年间开始,就流行一股服妖的风气,黄宗羲也是那般打扮。
红丝束发,嘴唇涂着红色脂膏,脸上抹着白粉。
还用腮脂点缀,身穿红紫一类颜色的服饰,外披内衣,一身盛装,如同艳丽的妇人。
这类打扮被称作服妖,意思是妖艳如妇人。
黄宗羲这身服妖打扮。
本事脂粉气,却给人一种难以言明的洒脱。
就在刚才,朱舜听到了两位舅哥对于黄宗羲的介绍。
京城第一奇才。
坐毡、盏筷、香炉、薪米,无一不精。
解字、玩印、打牌、养猫,无一不会。
美食、美酒、美人。美髯,无一不爱。
敢于嬉笑怒骂任何人,敢说任何世间不平事。
崇祯元年,一位东林党核心成员,高居三品,欺辱了一名良家女子。
大小官吏迫于老东西的权势,都是敢怒不敢言,只是白身老爹也已经去世的黄宗羲,却在老东西的大门口,大骂了六天,逼的老东西给良家女子送去了千两白银。
崇祯四年,一位京城名士盗用了学生的文章,一些自封正直的文坛名士,迫于那位名士桃李满天下,还是敢怒不敢言。
黄宗羲又是堵在名士家门口,大骂了三天。
名士脸皮薄,只是撑了三天就逃离了京城,估计这辈子也不敢踏进让他丢尽颜面的京城了。
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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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丧失的铸币权
黄宗羲走过去,瞪了曹文耀和宋应升一眼,夺过两人手里的汝窑酒杯,一起放在嘴边干掉。
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朱舜。
啧啧的看了很长时间。
看的朱舜心里有些发毛。
黄宗羲把红色束发丝带拨到脑后,扯开红紫衣襟,饶有兴趣的说道:“你就是朱舜?”
不等朱舜回答,黄宗羲继续说道:“明白的告诉你,你那所谓的变革是不可能成功的,所以才会一直躲着你。”
“知道你不愿意相信,但事实就是这样,看在老曹和老宋的面子上,就指点你两句。”
“历朝历代推行过很多次的改革,虽然改革的举措是为了减轻农民的负担,改善朝廷的税政,但是也就刚开始有点效果,每次改革过后,又增长到更高的水平。”
“另外,你可知道你所进行的这种改革,敌人是谁?可是东林党和晋商,也就是有皇上的照拂,要不然你早在崇祯二年就被人沉到永定河里了。。。。。。。”
朱舜听着黄宗羲在那里滔滔不绝针砭时弊,只说了两句话,就让他闭嘴了。
“你可知道什么叫做存量,什么叫做离岸货币结算中心。”
呃。。。。。。
自以为学究天人的黄宗羲,愣住了。
不敢说学富五车,敢说学富百车的他,有着一种过目不忘的本领,已经把整部《永乐大典》给背了下来。
绞尽脑汁想了很久,还真的不知道什么叫做存量和离岸货币结算中心。
朱舜也不解释,笑着喝了一杯黄酒,暖了暖身子。
黄宗羲对于求知的欲望,比那帮子探求真理的西方学者还强烈,忍不住想要询问这两句明显与金银有关的真正含意。
却又无从开口,毕竟大家素不相识,没有理由一定要告诉黄宗羲这个外人,属于朱舜自身的学识。
黄宗羲只能一把抢走了酒壶,郁闷的一个人在那里灌酒。
“哈哈。”
朱舜曹文耀宋应升三人忍不住大笑了一声。
大舅哥宋应升温和笑着,劝了一句:“先生,无需卖关子了。”
朱舜夺过来酒壶,亲自给黄宗羲倒了一杯,笑道:“先说说这个存量问题,存量往大了说就是一个国家最大的财货潜力,往小了说就是一张饼的大小。”
“历朝历代的改革,确实会陷入一种怪圈,但那是因为无论怎么改革,存量,也就是那张饼还是那么大。”
“如果能把存量不断扩大,就像顺天府的老百姓把种植的粮食,从每亩一石多的麦子,换成了二十石的土豆,老百姓自然能够吃饱饭。”
黄宗羲听到朱舜关于存量的解释,越听越是深以为然,听到最后眼睛都快放光了,喃喃自语道:“大明丧失了铸币权,不就是因为铜的稀缺。”
“倘若是把坤舆万国图上所有国家的铜,全部聚拢在手里,货币权这个问题自然就解决了。”
“也就是扩大了存量。”
黄宗羲转过脸来,盯着朱舜问道:“这个离岸货币结算中心,难不成与聚拢铜有关。”
这次轮到朱舜心惊了,黄宗羲对于离岸货币结算中心的解释,表面意思不对,但内在的含意没有多大区别了。
朱舜还准备用这些新奇的学识,把这位经世济民的大才骗到手里,哪里肯轻易解释,笑了笑说道:“黄山人,能否聊一聊大明是怎么失去铸币权的。”
黄宗羲嘀咕了一句真是小气,接过汝窑酒杯,一口干掉:“自古以来,中原主要的钱币是铜钱,但是中原又非常的缺铜,铜本身的价值就变的很高。”
“中原朝廷又以铜钱为货币,也就陷入了一种怪圈,当朝廷铸造含铜高的铜钱,铜钱本身的铜的价值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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