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太爷的眼眶也是微微发红,是他这个当父亲的无能,要是自己能坐上知府的位置,就不会让儿子承受这么重的重担。
朱舜走过去把宋应晶扶起来,打了一个圆场:“举人也不是不能做官,虽然大多都是县衙里的佐官,很少有人坐到知县的位置。”
“但是以四哥的才干,成为知县肯定没有问题。”
知县?对于再不振兴就要彻底落魄的宋氏宗族来说,一个小小的知县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唯有四品知府,才能振兴宋氏宗族,才能让落寞的善继堂宋家再次兴盛。
宋老太爷平静的离开了这里,只是在离开的时候,朱舜感觉宋老太爷那笔挺的腰杆,有些佝偻。
朱舜赶紧给宋士慧宋士意两兄弟使了一个眼色,两兄弟蹦蹦跳跳的跑去抱住了爷爷的手臂,宋士意是心甘情愿,宋士慧则是觉的有些幼稚。
宋应晶看着老爹突然佝偻了很多的背影,心头莫名的一颤,这位喜欢亲自施粥,喜欢温醇笑着的良善儒生,低下了脑袋。
泪水不停的砸在泥土上,摔的粉碎。
朱舜也没去劝他什么,撑着小船去河对岸找到了三叔,要了一小壶他偷偷给大哥二哥买的烈酒,又撑着小船回到了京师大学堂。
朱舜拿着烈酒酒壶,递到了宋应晶面前:“给,尝一口。”
从来没喝过酒的宋应晶,拿起酒壶猛灌了一口,刚喝进嘴里就被辛辣的酒味,呛的满脸都是眼泪和鼻涕。
一直很注意修养的宋应晶,没去管自己现在是个什么邋遢样子,再次灌了一口,这一次呛的他不停的干呕起来。
而他,却没感到一点难受。
朱舜从宋应晶手里拿走酒壶,喝了一口,等到他慢慢恢复过来,把酒壶递了过去。
就这样,也没有下酒菜,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把一壶烈酒喝了个精光。
醉倒了,就躺在京师大学堂简陋的茅草屋内睡了过去。
朱舜睡着了,东林党核心人物之一的张凤翔,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机幕们推衍第一步已经完成了,最为关键的第二步,明天就要开始实行了。
张凤翔一夜没睡,又站在紫檀书案前练习苏体字。
那名弟子去了一趟官窑,找到了官窑的掌厂陈公公,手里还拿着一个精美的匣子。
走进官窑的公廨,坐在太师椅上,弟子把精美匣子交给了陈公公。
陈公公打开一看,竟然是一根辽东人参,笑的眼睛都快看不见了:“陈举人应该是有事求咱家吧。”
陈举人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有什么人在偷听,压低声音说道:“听说朱匠头的家境不是很好,我作为朱大使的朋友,替他传一句话。”
“希望他父亲能够参与官窑瓷器的勘验。”
陈公公看着这个同姓读书人,脸上保持着那副笑眯眯,心里却在大骂:咱家,信你个鬼。
你一个东林党成员,还是工部尚书的弟子,能和朱舜是朋友?
参与官窑瓷器的勘验?谁不知道那是以砸碎次品的名义,把那些上等官窑瓷器都给卖了。
一看就知道没憋什么好屁,肯定是想陷害朱舜的老爹。
陈公公点了点头,收下了这盒人参,同样压低了声音说道:“稍等,咱家去把公廨里的人都给清出去,咱们谈谈细节。”
陈举人听到一个谈细节,知道这件事成了,不过也在心里大骂,一盒人参还不够,真是贪得无厌。
陈公公把公廨的大门关上,奇怪的是站在门外关上的大门,也把自己关在了外面。
走出去没两步,正好碰见了朱忠仁,匠头朱忠仁背着手,像一只大公鸡一样昂头挺胸的走来走去。
陈公公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大门关死了,一溜烟跑过去,把刚才的谈话原封不动的说给了朱忠义。
朱忠义一听这还得了,有人竟然敢陷害儿子,扯开嗓门大吼了一声:“赵哥、周哥、郑哥,有人上门找茬了!”
这句话落下,呼啦啦一下冲出来很多窑工,乌泱泱一大片,少说也有上百人。
手里还都拿着扁担、砖头、木棍,甚至还有几个人实在没找到趁手的东西,拎着长条板凳就冲出来了。
“谁这么大胆!敢招惹匠头,老子今天非得把他打死不行。”
“朱哥,人在哪里,老子今天让他见识见识官窑的砖头硬不硬。”
“是啊朱哥,赶紧的,兄弟我都热血沸腾了。”
………………………………
第九十章 金句朱舜
陈公公看见这么个情况,汗都下来了,拉着朱忠义小声嘀咕了一句:“老朱啊,他可是一个举人,下手的时候轻一点。”
朱忠义作为一个护娃狂魔,哪里还会在乎他是不是举人,先打了再说,大手一挥:“就在公廨里面!”
陈举人端在一杯好茶,悠哉悠哉的品着,心想一个小小的王恭局大使也不过如此,自己略施手段,就把这个叫什么朱舜的乡下土鳖,玩弄于股掌之间。
等了小半天,陈公公一直没回来,陈举人放下手里的茶杯,准备去看看情况。
还没等他站起来,公廨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乌泱泱的冲进了一堆人,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就是他,围过来就开始殴打陈举人。
陈举人发出惨叫以前只有一个念头,你他娘的哪里是去清人,分明是去请人了。
陈举人被这帮子乡野匹夫,殴打了足足小半柱香时间,陈公公在旁边看的眼皮子直跳。
担心真的把陈举人给打死了,喊来了官窑的军士们,才把这群热血沸腾的中年汉子们给拉开,走的时候还不忘放狠话。
“小子,以后把招子放亮一点,有些人不是你能招惹的。”
“就是,朱哥自己是匠头不说,他儿子可是正九品的大使。”
“和他说这个作甚,就他这样知道什么叫大使吗,你啊,按照那些读书人的说法,鸡同鸭讲了。”
陈举人刚好在这个时候,苏醒了过来,忍不住想要怒吼一声,还大使,工部的主管一司的正五品郎中,见了我都得赔笑脸。
但是陈举人不敢,他真怕这些乡野匹夫回来再打一顿。
陈举人被两名军士拖到大门口,直到看见自己家的那几名家丁了,陈举人才松了一口气,问了一句怎么也想不通的话:“陈阉人,你就不怕得罪东林党。”
笑眯眯的陈公公,一口唾沫吐在了陈举人脸上,虎着脸说道:“东林党再有权势,就算是把持了朝政又如何。”
“就像你说的,咱家是个阉人,咱家只知道朱舜先生是王公公的好友。”
说完这句话,陈公公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官窑。
陈举人回到工部尚书府邸,忍着身上的剧痛,把官窑那件事的前因后果说清楚了,才让人把他抬回去医治。
工部尚书张凤翔面无表情的听着弟子的叙述,脸上看不出来一点情绪波动,不过手里的湖笔,却被他按烂了笔头。
好在这件事也让他明白了一件事,福星的亲人,同样是不能招惹的。
远在京师大学堂的朱舜,这个时候刚好睡醒了,肚子饿的‘咕咕’,还没走出茅草屋的木门,就闻到了一股米粥的香气。
先一步醒过来的宋应晶,站在京师大学堂的灶台边,手里拿着蒲扇,煮着一锅小米粥。
听见开门的声音,宋应晶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温醇笑道:“朱先生醒了。”
朱舜拿着两个洗的很干净的白瓷碗,盛了一碗给宋应晶:“四哥,喊我的表字十朋就行,老是喊先生多见外。”
宋应晶拿起一块木板,挡住灶台口,渐渐熄灭里面的火焰,接过来白瓷碗温醇笑道:“那可不行,先生是我家两个孩子的老师。”
“师道庄严,孩子们要对老师保持尊重,我们这些长辈也是一样,毕竟先生是在教两个孩子怎么做人,教给他们很多珍贵的学识。”
朱舜见他执意要这样,也就不劝了,心想这才是真正的书香门第吧。
喝了小半碗粥,朱舜想起来一件事问道:“四哥准备怎么施粥?”
宋应晶这些年来一直都秉承着宋家的祖训,经常接济贫苦百姓,在施粥方面有着很深的经验:“施粥确实是一门大学问。”
“首先地点要选好,施粥的地点要在方便运输。。。。。。。。”
还没等宋应晶开始长篇大论自己这些年的经验,朱舜打断了他:“四哥不如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宋应晶重复了一遍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很快他的脸上就出现了郑重,放下只吃了一半的白瓷碗,慢慢咀嚼这四个字的含义。
过了很久,宋应晶突然站了起来,先是摆正自己的衣冠,然后对着朱舜郑重行了一礼:“宋某受教了。”
“朱先生不愧是先生,有此等大才,当真是大明的幸事。”
说完这句话,宋应晶的饭也不吃了,急匆匆的离开了这里。
朱舜看着宋应晶离开的背影,吃的更香了。
………………………………
第九十一章 女真火器局
朱舜吃完米粥,转身刚要把柴门给关上,回去继续研究纽可门蒸汽机。
壮志凌云的宋应晶又回来了。
宋应晶摸了摸鼻子,有些难为情的说道:“朱先生是这样,我想请朱先生帮忙打造一批高炉水塔。”
“有了高炉水塔,再加上撒石灰、公厕、换洗衣物这三个方面,就能把世人谈之色变的疫病给控制住。”
“要不然几万民夫聚在一起,只要有一个感染瘟疫,其他的很快也会被传染。”
高炉水塔也没有多少技术含量,想要仿制很简单,朱舜心里明白宋应晶说出这句话的意思。
说白了就是在尊重朱舜的知识产权,别说没什么技术含量了,就算是有,也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刻藏着掖着:“士慧知道怎么打造高炉水塔,四哥找士慧就行。”
宋应晶松了一口气,郑重拱手,离开了这里。
朱舜在门口等了一盏茶功夫,看到平野上始终没有人影,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关上柴门,拿着一个水壶开始做实验,研究纽可门蒸汽机的蒸汽温度和体积之间,到底有什么函数关系。
辽东,沈阳城。
皇太极一身戎装,带着几名贝勒贝子站在城外的一间小亭子内,亲自迎接一个人的到来。
半柱香过后,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从马车上走下来一位欧罗巴人,身穿紫色弥撒袍,胸前挂着银十字。
欧罗巴人看见皇太极亲自迎接自己,激动了,在远东待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出城十里相迎代表着什么意思。
皇太极看到这个人来了,心里的激动情绪比欧罗巴人还要更甚,但是积威深重的他,没让内心的激动表露出一丝,脸色如常的说道:“欢迎汤若望先生。”
穿着一身紫色弥撒袍的欧罗巴人,正是西学东渐的领袖汤若望。
今天能够见到远东另一位国王,汤若望觉的什么都好,就是一点有些遗憾。
在今天这个重要日子里,汤若望本来是想穿白色弥撒袍,代表着信德的胜利。
他希望在明朝不怎么顺利的传教,在女真这里能够飞速传播主的福音,就像白色弥撒袍的寓意那样,信德的胜利。
可惜在远东,白色可不是什么好颜色,代表着披麻戴孝,只能换上远东人眼里尊贵的紫色。
汤若望在过来以前,已经想好了怎么维护自己和女真的关系,直接按照面见大明皇帝的礼节,跪了下去:“汤若望,拜见后金皇帝。”
皇太极现在还没有建国,只是女真族的大汗,喊上一句只有天下之主才会有的尊称,明显是为了谄媚皇太极。
汤若望又是下跪,又是喊了一句皇帝,一切做的很好,但是有一个细节出错了。
女真自称是大金,后金只是明朝对于女真的蔑称。
皇太极听到刺耳的后金,心里明显有些不舒服,但他同样不会表现出来,脸色如常的说道:“汤若望先生,进城吧。”
汤若望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没有继续走:“尊敬的后金皇帝,你忘了一件事吧。”
皇太极请汤若望过来,只是为了一件事,建立重军。
重军需要大量的鸟铳和火炮,女真族俘虏的汉人工匠不少,但是缺乏徐光启孙元化那样的火器大家。
便让晋商传递给汤若望一个消息,许下重诺,聘请汤若望担任女真火器局的章京。
其中一个承诺,就是在女真八位旗主里挑选出来一位,接受汤若望的洗礼。
皇太极没有说话。
镶黄旗旗主豪格,撇了撇嘴走了出来,摆了摆手,让一名包衣搬来一张紫檀太师椅,大马金刀的坐在上面。
洗礼,对于汤若望这些欧罗巴人来说,是一件极其庄重的事情,看到豪格这个样子,脸上故意露出了不悦。
豪格斜瞥了他一眼,嘴上骂骂咧咧道:“麻溜的,等会儿爷还要去打猎。”
汤若望看了一眼皇太极,见他还是不言不语的站在那里,只能将就着给豪格洗礼了。
洗礼结束,汤若望拿出了一柄贵族十字剑,为了这柄贵族十字剑他可是花了大代价。
正要说出一连串感动人心的话,再让豪格见识见识贵族十字剑的锋利,这样就能拉进和这名旗主的关系了。
谁知道,豪格随手接过来贵族十字剑,随手扔给了包衣,挎着顺刀消失个没影。
等到豪格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在沈阳城的一座府邸内,并没有出去打猎。
豪格看着坐在松林里,抱着白猫正在下棋的范文程,搓了搓手笑道:“老范,事儿办妥了,你看。。。。。。。。”
范文程拿出一袋银子扔了过去。
豪格接过来银袋子,拿出一锭银子用牙咬了一下,确认是真的,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得嘞,老范啊,以后还有这样的好事,千万不要忘了小爷。”
“阿玛,我先颠了。”
皇太极听着长子不知道打哪学来的口音,嘴角扯了扯。
范文程忍不住笑了,抚了抚白猫说道:“火器局和重军建立了,算是今年为数不多的喜事。”
“还有一件喜事,不知道大汗愿不愿意听。”
皇太极放下手里的棋子,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范文程捻起一枚棋子,悬空在棋盘正中间的天元位置上:“最多一个月,明朝的北直隶就会爆发一场空前绝后的大瘟疫。”
“而且是一场无法控制的大瘟疫,整个北直隶少说也要死一百多万汉人。”
“其实吧,瘟疫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有多大的毒性,说起毒性,瘟疫还不如砒霜。”
“瘟疫之所以叫做瘟疫,就在于瘟疫无法预防,无法控制,只要有一个人得了瘟疫,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村子,一个县,一个州府,甚至一个省。”
“只要有人研究出控制瘟疫,预防瘟疫的办法,瘟疫也就没那么可怕了,顶多死几个村的人,不可能波及整个北直隶。”
“啪!”
范文程意气风发的落下了棋子,落在天元位置,笑容款款的说道:“可惜。”
“这世上没人知道怎么控制瘟疫,能够控制瘟疫的,应该只有神仙了。”
皇太极深以为然的重重点头。
………………………………
第九十二章 爆发瘟疫
五月十九,夏至。
按照惯例,每逢夏至这一天,大明的官员们会有三天的休沐假期,崇祯三年的夏至,满朝文武没有一人休沐,全被皇帝紧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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