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了一默,道:“我觉得阿喜毕竟是个男子,心思定然不如女子细密,动作怕也会比女子粗鲁些,还是你来扶比较安全一点吧。”
我还没有说什么,不知何时出现的阿喜立刻上前殷勤道:“离公子你放一万个心好了,有一回我家先生受的伤比你现在还要严重许多,小的专门扶他走路就扶了小半年,关于如何扶人才可以让他达到最舒服的状态小的有数十种方法,离公子方才不是还夸小的扶得好么?”
离落顿时脸色不佳,嘴角隐隐抽了一抽。
我忙关怀道:“怎么了,是不是毒性又发作了?”
他看我半天,摇摇头:“无碍,只是觉得困了,头有些痛。”表情有些悲苦的道:“阿喜,扶我回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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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一百零九章 夏至(一)
离落和阿喜离去,屋中便只剩下我与苏晋二人,我看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的道:“那什么,多谢你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谢我什么?撄”
我道:“自然是谢你让云鄂护送夏连回燕南山,也谢你思虑周全,替我护紫庞寺平安。”
他淡道:“不必谢我,与你三个月的牺牲比起来,这些不算什么。”
听到这句话,我心中立时有三种情绪曲折而过,一是了悟,二是欣慰,三则是失落偿。
了悟的是,我以为他帮我,是看在我与南宫留相像的面子上,但听他此话,却并非如此,而是挂念我三个月的牺牲,所以做些事情来报答我,想到我与他之间总算有一件事是无关于南宫留的,我便觉得有些欣慰,但转念想到他帮我仅仅限于报答二字,又无端心生失落。
见我半晌不说话,他便问:“怎么了?”
我揉揉脑袋道:“没什么,可能也是困倦了,既然天色已晚,那我便先回雨桐院歇下了。”
他嗯了一声,道:“我与你一同,去看看锦儿。”
我啊了一声,又恍惚的点点头:“好罢。”
今夜月亮明得不像话。
已近夏夜,偶尔闻得几声蝉鸣,我跟在苏晋身后默然走了一阵,心中想着方才阿喜的话,始终不能忍住,便加快脚步与他并排而行,侧头看看他,我咳一声,道:“反正路上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俩随意聊聊?”
他脚步放慢了一些,问我:“你想聊什么?”
我沉吟一阵,装作随意一提的道:“方才,我好像听阿喜说你受过重伤,现在身子可还好?”
他扭头看我,月光将他脸上的浅浅笑意照得清晰,问道:“你这是在关心我?”
我立刻收回视线看向前路,边走边尽量轻松的道:“你是锦儿的父亲,我自然要关心你一下,毕竟有个好身子才能将锦儿照顾好嘛,你说对不?”
他笑道:“你说的很对,你能为锦儿如此着想,我很欣慰。”又回过头去,淡淡的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伤了点筋骨,修养的时间长些。”
他说的风轻云淡,我却并不怎么相信,但或许是他爱面子,不愿在我面前示弱,是以我也没有质疑什么,只应和道:“原来如此,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修养小半年也是正常的。”为了让他安心,还不惜将自己的惨痛历史搬出来,回忆道:“记得我去年帮师父采药不小心掉到山崖下面,也是伤了身上几处筋骨,休养了整整四个月才完全恢复过来,想必你伤到的筋骨比我多一些,所以修养的时间也更长一些。”
他的脚步陡然顿住,我走了两步才察觉,奇怪的回头:“怎么了?”
他定定的看我一阵,然后摇摇头,迈步道:“没什么,看不出来你还经历过这样的灾难。”
我道:“也算不得什么大的灾难吧,并没有觉得多疼,就是当时昏迷了,摔到了脑子,不大记得当时的具体情况了,稍微有些后遗症,偶尔觉得脑袋疼。”
他语气略带关切,问:“最近有痛过么?”
我摇摇头:“最近倒是没有,或许是慢慢好了吧。”
说起来也怪,自从摔那一次后,我这脑袋时不时的要痛一回,有时频繁到每隔两三日便痛,师父给我服了许多调养的药也不见起效,却是在遇到苏晋之后,这头痛症却像突然消失了一般,若不是今晚提起,我都快不记得还有头疼这档子事。
夜风拂过,苏晋轻声道:“下回若是再疼,你便让百里帮你瞧瞧。”
我应了一声:“好。”
或许是天气很好的原因,我觉得我与苏晋像今晚这样的平和是之前极少有的,暗自忖度这个时候若问些逾越的问题他应当不会太过介意,想了想便道:“你呢?你是怎么受的伤?”
他默了一下,道:“是女刺客,上回在将军府中,离白说的那个女刺客。”
我立刻接过他的话头:“我知道我知道,那个女刺客……”抬起头看他,是不是陈婉玉的侍女九个字顿时卡在嗓子里,心中恨不得给自己来一巴掌,若我说出来了,他肯定要问我是如何知晓的,那我今日偷偷带锦儿出府的事情岂不是要败露?
幸亏我脑子反应得快,及时制止了惨剧发生,看着他望着我的一双明亮眸子,我将自己的话生生走了个偏锋:“那个女刺客……是个女的,对么……”
哦,老天,下来一个雷劈死我吧,我到底在说什么……
苏晋:“……”
深深看我半天,浅笑着认真点点头:“你猜得很对,那个女刺客,她确然是个女的。”将笑意收回去,继续道:“她叫卫柳,但或许是个假名字,原本是太尉府中的侍女。”
我忍不住惊道:“太尉府?你说的是当朝太尉陈正初?“
他点点头:“对。”
我又急切的问:“他膝下可有什么儿女?”
他有些奇怪:“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一愣,“呃……”飞速的在脑子胡诌个理由出来:“就是好奇嘛哈哈……若他有儿子什么的,我也可以去勾搭……呃结交一下嘛哈哈……”
他看我一眼,凉凉道:“他并没有儿子,只有一双女儿。”
我干笑着道:“这样啊,那真是遗憾啊哈哈……”
心中的思绪却是复杂得很,照现在看来,那陈婉玉十有八九就是陈太尉家的女儿,也怪不得白日里她那般蛮横无理,就连卫国的神武将军都看不上眼。万幸我今日没有一时逞能留下姓名,不然她那样的身份我哪里惹得起,看来以后出门得避着点走了。
只盼着三个月赶快过去,这帝都委实是一个危险的地方。
然后,在剩下的半截路上,我从苏晋的口中,知道了一些关于卫柳的事情。
卫柳本在太尉府做侍女,机缘巧合认了一位老嬷嬷做干娘,巧的是,这位老嬷嬷正是在将军府中做事,在宋离白身边照料已有多年,于是便请求宋离白做了个人情,出面将卫柳从太尉府要到了将军府,好让这娘俩朝夕相处时时有个照应。
卫柳在将军府中做活,一直勤勤恳恳寡言少语,虽然没有什么大的功劳却也未曾出过差错,属于那种不见面就会很快被忘记的类型,于是卫柳到将军府中没多久,宋离白便忘记了自己家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直到两个月后,卫柳在院子里,将手里的一盆洗菜水,倒在了来将军府做客的客人身上。
这位客人,正是苏晋。
当时正是腊月寒冬,一盆冰凉的洗菜水泼上去,可以想象苏晋当时的感觉有多么透心凉,他瞧见卫柳一脸慌乱,整个人呆滞的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只好自己动手拣去身上的菜渣子,等卫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帮他一起拣的时候,很显然他已经拣的差不多了……
亲眼撞见这一幕的宋离白勃然大怒,当场就要严惩卫柳,就连老嬷嬷跪地求情也不管用,就在大家都以为卫柳难逃一劫的时候,却是苏晋开口了:“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撞上去的。”
跪在地上低咽的卫柳泪眼汪汪的抬头看他,他伸过手去:“还看什么,赶紧起来去帮我找件干净的衣裳。”
卫柳最终没有被罚。
但老天为他们安排了这样的邂逅,如果不继续发生点什么都对不起老天,卫柳这个姑娘她确然不是一个简单的姑娘,始终没有辜负老天的良苦用心,于是在苏晋第二次来将军府的时候,偷偷递给他一个亲手绣的荷包,在他第三次来将军府的时候,偷偷递给他一把新折的冬梅,在他第四次来将军府的时候,又偷偷递给他一件亲手缝的披风。
第五次,却是一封字迹娟秀的信纸,上面约苏晋腊八之夜于梅林相见。
以我对苏晋的理解,这个约他多半是不会去赴的,这个纸条也多半会随意往旁一扔,不用多久便会将这事忘得干净。而事实却是,他不仅去了,而且还是独身前去,连暗卫都没有带一个。
我奇怪不已,但听到苏晋的解释,我立时了然。
当时他经过的地方与厨房隔得老远,卫柳的那一盆洗菜水,泼得未免太过刻意,他想看看这个侍女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于是三番五次的默认她的接近,不带暗卫,也是为了松懈她的戒心,好让她彻底露出狐狸尾巴。
我觉得,苏晋应对这种事情的招式还真是一成不变,那时南宫留假借与家人失散的借口求他收留的时候,他亦是看破不说破,选择默认的方式顺水推舟,不动声色的便挖了一个深坑等对方跳进来,说是要让对方露出狐狸尾巴,殊不知他才是最狡猾的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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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一百一十章 夏至(二)
老狐狸既然是老狐狸,知道卫柳心思并不单纯之后,怎么可能当真独身前去赴约,他确然是没有带暗卫,但却带了一个宋离白,宋离白内功深厚,暗自隐在一旁,即便对方武功高强也难以发现。
但即使是苏晋,凡事也总有个不能周全的时候,他算到那卫柳对他另有目的,却始终低估了她,当她拔出袖中的利剑时,宋离白速度再快,却终究没有快过她的剑法,于是苏晋的胸口,就这样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中了一剑,不过也多亏了有宋离白飞身阻拦,这一剑才没有足够要了他的性命。
卫柳奸计败露,与宋离白对抗一阵中了他一剑便逃之夭夭,之后此人仿佛人间蒸发,苏晋和宋离白着手追查依旧不能发现她半点消息。
我觉着,卫柳既然如此费劲心机接近苏晋就为找到机会行刺,之前定是做好了周全的准备,自然不能让他们轻易的查到,令我感到奇怪的是,那卫柳明明只刺了苏晋一剑,且种的还不是要害,怎么会伤到筋骨,还休养了近半年这么久?
苏晋神色自然的解释道:“当初追那女刺客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我深感敬佩的看着他:“你都中了一剑性命堪忧了,还亲力亲为的一起追女刺客,也是难得了。”又同情的看着他:“你先是被别人刺了一剑,又自己摔了一跤,倒霉到这个程度,也是难得了。”
苏晋:“还行……偿”
今夜睡得却是不怎么安稳。
梦里有海棠花开满山,繁花乱影间隐约有颀长人影,我伸手去触,却有如水中捞月,不论如何努力,我与他之间的距离永远不近不远,我往前走,他便更往前,我迫切的想看清他的面容,便满心着急的大步往前奔,却突觉脚下悬空,低头一看,眼前是万丈深渊。
陡然惊醒。
我摸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茫然扭头瞧见熟睡的锦儿,才知道自己怕是做了噩梦被吓醒过来,至于到底是什么样的梦境,却转眼间就忘得一干二净,于是也懒得再去想,又闭眼睡了过去。
因夏至,头上的日头越加厉害,且帝都地高,这个时节比南方的陇定炎热许多,锦儿在院子里稍奔上几步便满头大汗,光是扇子就用坏了几把。苏晋去年冬天命人从城郊湖中取来的冰块存放在冰窖中,本来打算等更热些的时候拿出来用,但锦儿一直嚷嚷着热,苏晋便让莲子取少部分冰块置于冰盆中放在屋内,手摇的架扇在旁扇动,屋内立时清凉如秋。
锦儿欢喜不已,每日里都要似小雀儿一般屋内屋外欢奔一阵,看她高兴我也高兴,一高兴起来就来了兴致,让阿喜帮忙挑了些檀木的角料,每日拿在手里雕雕刻刻,想做几个花木面具给锦儿把玩,但没想到那花木面具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复杂的门道,做起来却也并非我想象的那样简单,处于一种好胜的心理,我便废寝忘食的将檀木和刻刀拿在手里刻苦钻研,就连时不时的去南院看离落也不肯离手。
离落见我回回来看他都是如此,便忍不住也凑上来看,好奇道:“你刻这个饼子做甚?”
我:“……”
有些尴尬的道:“这不是什么饼子,上回我在集市上见到的花木面具甚是欢喜,又不想掏钱买,便想着自己做来把玩把玩。”
他取笑我道:“这不是小孩儿喜欢的玩意么?你怎么也颇感兴趣?”
我瞥他一眼:“我童心未眠,想找回儿时的记忆,不成吗?”
他有些好笑:“成,你想怎么都成。”然笑着后伸手过来:“给我瞧瞧。”
我不好意思道:“我这个还没做好,等我做好了你再瞧罢。”
他道:“我以前在皇宫中,被人看得非常紧,无趣时也偶尔刻些小玩意送给楚楚,手艺虽然远算不上精湛,但刻这种花木面具却是最简单的。”
我一听,顿时高兴起来,忙把刻了一半的檀木和刻刀递给他,他接到手里,朝我一笑,便低头将檀木垫在膝上,灵活的修长指节像是在舞动一般,看得我眼花缭乱,未多时,花木面具的下半张脸便初见端倪。
我刻的上半张脸犹花了我两三日的功夫,还最终被他看成了饼子,他却是半个时辰不到,就将面具的下半部分刻的有模有样,锦儿上回在集市上看上的那个也不过如此,早晓得他还有这个手艺,我这几日何必这般劳心劳力?
离落道:“大体的模样已经出来了,稍花些功夫细心修饰,打磨以后再着色,与市集上卖的应当不会差太多。”
我欢喜的将面具拿在手中细看:“我以为凉国的花木面具会与卫国的不大一样,今次看来才晓得也没甚么区别嘛。“
他道:“其实凉国的花木面具本就与卫国的不同,凉国有许多有关灵寿的故事,所以花木面具多半会做成各种兽面,而卫国的花木面具大多长得像神明,较为接近人脸,我见过你们卫国的花木面具,便照着那个模样来做了。”
我被他一副在行的形容弄得愣然,感叹道:“我看你比专业的雕木师傅还厉害,不如你就别做太子了,我们一起去集市摆个摊子买花木面具罢。”
他却没有理会我的玩笑,我瞧见他的视线定在我握住面具的双手上,皱起眉来,问道:“你的手怎么回事?”
我扬起手看看:“你说的是这些口子么?”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后脑勺,嘿然道:“是刻面具时不小心划到的,我没有做过这种细活,便有些笨手笨脚的,不过像我这样粗蛮的女子应当不多见罢。”
他皱着眉将我的手抓过去看,冰凉的触感让我心中一愣,还没明白过来他这个突然的举动,便听他道:“这么多口子,你就没感觉么?为什么不让百里大夫帮你上些药包扎一下?”
我不甚在意的道:“这些小伤算不得什么,我以前练功偶尔伤到时比这个严重多了,师父他也不是每回都替我上药包扎,而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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