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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拿我取乐,当时我空着肚囊在陌生的街头游走了两日,衣衫褴褛的我与他擦肩而过,他污蔑我弄脏了他的新衣……”
听到此处,黎落面色一紧,气愤的说道:
“好歹也是及冠之人,竟要跟一个孩童过不去!”
齐胜闻言回望黎落一眼,轻笑出声,面色释然,且流露出难以揣测的深沉目光:
“你错了,他和我年岁相仿。”
黎落的眼中写满了惊愕,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她想不通为何一个小孩童能如此顽劣,便竖起了双耳――不肯放过齐胜接下来口述的每一个字。
“他打骂我羞辱我,他身边的家丁为他喝彩扬威,围观众人怀抱着双手看热闹,没有人肯帮我。”
黎落闻声不语,她知道众叛亲离的滋味,也知道人性因自私而冷漠,所以唯有自己屹立不倒,旁人才不能奈何你。黎落紧拽衣袖,暗暗期望小齐胜和当时的自己一样坚强,不会让人随意践踏自尊。
可齐胜接下来的话让她失望至极:
“他骂我,我便笑;他打我,我则向他索要治伤的费用;至于看笑话的人,我逐一讨要报偿――我饿,真的饿……”
齐胜彼时的做法让黎落觉得匪夷所思:饿――便能让一个人化作一滩烂泥麽?黎落不敢苟同,却又无法诟病齐胜的做法有何不对,但黎落认为――若换做自己,她决不会为了斗米折腰。
“将尊严抛弃,还捡得回来麽?”
黎落终究发出异议,但措辞婉转,她犹疑的眼神盯看了浅笑不语的齐胜良久,对方适才继续道:
“黎兄弟,世人首先得活着,而后才有自尊。一具冰凉的死尸,要尊严何用?”
黎落被齐胜大彻大悟的话语给震住,她回答不上齐胜的问题,若非要答案――那也只能是认同齐胜所讲的道理。
见黎落好像有所领会,齐胜淡淡一笑,又道:
“当年,我靠着一双跪烂的膝盖和磕破的额头,得到了一小笔钱财,支撑我度过了罕见的饥荒,最终我活了下来。”
此时此刻,黎落全然忘记了自己的烦恼,已然沉浸在齐胜的故事中而不能自拔。
“年纪略长一些,我能靠着双手做些活计度日,勉强又维持了几年。日复一日,我节俭如初,攒够了钱财去拜访名山隐士,开始了漫长的习武生涯。”
黎落不禁于心底赞叹:这才称得上是坚韧不拔吧!仅仅是填饱肚子,齐胜便尝尽天下苦,受尽世间罪。更不必说后来他还得为自己的一辈子做好打算。
黎落开始懂得了齐胜方才的警世箴言――世人首先得活着,而后才有自尊。体悟到其中的大义后,黎落感到深深的惭愧:她误会了齐胜;或者说――她活得太容易,致使她带着不接地气的审视目光去看待对方……
实则:齐胜从未抛下自尊,他最引以为傲的事迹便是不曾放弃,努力活下去――这便是齐胜最神圣不可侵犯的自尊!旁人无权评断,更没有资格指摘他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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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故事里的人
黎落明悟后,见齐胜不再继续回述过往,就禁不住问了句:
“然后呢?”
黎落很想知道――齐胜通过自己的刻苦努力取得了多大的成就,更想知晓齐胜可曾寻到那名小顽童报胯下之辱。若齐胜言尽于此,黎落恐怕都不能睡个踏实觉。
齐胜见黎落总算不再愁眉不展,而是把注意力全部放到了自己不堪回首的往事中,欣慰之余,也生出一丝怅惘和迷茫。
齐胜侧过头盯着黎落满是好奇的清朗眼珠,抿唇一笑,方才坐直身子继续娓娓道来:
“皇天不负苦心人,我习武数年小有所成,恩师也闭门谢客,不想再为凡尘俗事所扰。于是――我便下了山,一心只求个安稳归宿。”
黎落目不转睛的看着面色苍茫的齐胜,相识几日,黎落方才有空仔细端详对方刻满沧桑的脸庞――那一道道细纹,那黝暗的面孔,还有那条无处遁形的刀疤,仿佛都在默默告知黎落――齐胜所经受的艰辛苦楚。
这一刻,黎落想起了关于黎家的那些人,那些事,也想起了自己曾经度日如年的痛苦。或许是同病相怜的天性使然,黎落觉着自己和齐胜像是多年未曾谋面的老友――
黎落的心中思绪万千:她是懂齐胜的,但她不敢毫无保留,不是忌惮对方会出卖自己又或是别的,仅是不想让齐胜感觉被她欺骗:
毕竟,齐胜曾经不假思索的为黎落打抱不平,也能倾尽所有传授黎落练武诀窍;更愿剖开自己的伤疤来为黎落排忧解难。如此种种,便能换取黎落一颗真心。
黎落的心情有些复杂――她希望有朝一日能以真面目和齐胜推心置腹的畅聊海侃,更希望对方理解自己掩饰身份的苦衷。
“齐大哥,感谢你能将我当作知己,凭你这般安慰我,这辈子――我黎煜认定你这个大哥了!”
齐胜闻言忽而转头,凝了黎落好一阵子,眼神晦暗的让黎落读不懂也看不透:
“待我讲完,你也许不会想同我深交……”
黎落正欲摇头否认,眸中写满了坚决,可齐胜伸出食指作了噤声的手势,示意黎落莫要着急,且听他一一道来:
“下山后,我只会舞刀弄枪,并无其他手艺可以谋划生计,不知是宿命还是巧合――我加入了一种特殊的雇佣行当,只要雇主支付酬劳,杀人放火之事尽管招呼。”
黎落面色诧异,被齐胜的语不惊人死不休给吓得怔住了,只见她抬手捂住口鼻,似乎怕自己会惊讶地喊出声来。
齐胜面上含笑,眼中是未卜先知的淡定,他好像猜到了黎落会反应过度,因此不曾显示出反感的神色。
“齐大哥,你武艺高强,完全可以去应聘豪门贵族的看家护院,怎要去替坏人干恶事……”
收回讶异的黎落提出了常人想当然的疑惑,这也是齐胜第一次被问及做杀手的原因。
齐胜面上有些好笑,他遥望远空反问黎落:
“这话你不该问我,我只是拿钱办事,我所做的又刚好是我擅长的。若想世上没有这等买卖,也该去问罪雇凶之人不是麽?”
黎落张口想要强辩,却发现没有支撑自己论据的立足点――她再次被齐胜口中丑陋的事实给说服:
齐胜确实和其他行当的人一样,只不过比普通的谋生者多些胆识。雇佣关系历来存在,但国法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界定――没人能断言被雇来使唤的人行杀伐之事有错,就像农场主雇来屠户,二者都是为了养家糊口,区分仅是一个屠人,一个宰猪。
黎落乍然发觉――自己同齐胜的谈话算得上是峰回路转,每每她以单一的角度提出自己的不解时,齐胜的答案便像一出曲径通幽的风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虽然齐胜的选择使人不好评论对错,但他对事物独到、精准的剖析却叫黎落大开眼界:黎落也许不认可齐胜做过的事,但完全拜服于对方一针见血的是非观。
其实这件事于黎落来说也并非不能理解,只要有适当的理由,黎落决不会对齐胜有偏见。而且:黎落已然被齐胜带入了一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境界中,就暂且将一时的观念分歧搁置了。
“齐大哥,既然你成了――”
黎落没有出声,只用手比划了磨刀的样子。
“那你可有找出当年使你受辱之人,继而报复他?”
黎落能把自己当杀手的事,消化得一干二净――倒让齐胜颇为意外,他瞧着黎落并不像格外豁达之人,因而回视黎落的眼神里带了几分赏识。
“靠着办事效率高,又从未出过纰漏,很快我便登上主要位置,有了生杀大权。”
齐胜没有径直回应黎落的问题,依旧按照自己的步调慢慢来。
“有了实权,我开始选择性的接活儿――老幼妇孺一辈,不接;善人孝子类,不接;鳏寡孤独者,不接。”
齐胜此话一出,黎落对齐胜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作为杀手,尚能可怜苍生,体恤伶仃,实属不易,更难能可贵的是齐胜放过了品行优良之人,也算是为自己积德吧。
见黎落朝自己竖起大拇指,且她眼中的内容――用崇拜二字来形容都不为过,齐胜不禁摇头失笑,不甚在意的敷衍道:
“不过是怕作孽太多,折寿而已。”
“非也非也!一个好人顶十个坏蛋,这样算下来,说不准老天爷还欠着你的人情呢!”
“哈哈……”
齐胜被黎落滑稽可笑的恭维话语逗得捧腹,回视黎落的眼神也意蕴深长。
齐胜大笑了半晌,直到黎落催他继续讲述,齐胜适才止住笑:
“一日,我接到重单一帖――所谓重单:便是不留活口、且无全尸。可叹那人恶贯满盈,并不在三不接的范围中。天道好轮回,我发现彼人便是我多年的旧识,更是宿敌。”
听到此处,黎落的一双美目瞪得老大,她迫不及待的希望听到后续,更大胆遐想,做出推测:
“我猜,齐大哥必定手刃了仇人!何况那人臭名昭著,也算罪有应得,无需手软!”
听着黎落的义愤填膺之语,齐胜含笑摇头,接着卖起了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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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考核初试
“先与我去伙房领了饭食,再寻一个僻静的地方,边吃边谈。”
齐胜自顾自起了身,并不担心黎落会拒绝自己的邀请――果不其然:黎落“噌”地一下起身,跟在齐胜身后步步紧随,怕是早已把先前她声称没有胃口之事忘得一干二净。
齐胜以眼角的余光偷瞄动如脱兔的黎落,再也看不到她满脸的恹恹之色,反而一副眉清目明、心境开阔的爽朗姿容,齐胜垂头之际不由自主的勾起了唇角。
和黎落一前一后领了例饭,齐胜又将黎落带到了空无一人的营帐――两人不似其他男子一般专往人堆儿里挤,三五成群的谈笑风生,让原本寂静无比的操练场转瞬间热闹非凡。
两人走至两席简陋的床榻边相对而立,落座以后,齐胜只忙着啃饼喝粥,可怜了妄图刨根问底的黎落眼巴巴瞅着对方并不斯文的吃相。
虽然齐胜的吃相――狼吞虎咽并不雅观,但却让黎落认为齐胜碗中的饭食比她的更加香糯可口,因此黎落咽了咽口水,很是眼馋。
“黎兄弟,快吃啊,我估摸着午时一到――日头最烈之际,便是全营统一操练的时候!你若不食饱,根本撑不下来。”
黎落觉着齐胜此话在理,就皱着秀眉,咬了一口手中卖相难看的大饼,咀嚼了几下,黎落舒展了眉眼――好像饭食的味道并没有她想象的那样差劲。
其实,并非军营伙房的饭菜香甜,只不过是黎落空腹太久,这才容易满足――若是黎落昨日未曾因着洗浴错过一顿晚饭,只怕这糙米饼和清水汤会让她长吁短叹。
很快,齐胜就疾风骤雨般将自己的那份吃食一扫而光,他抬头看了看黎落乖巧用饭的模样,很是满意的点点头:
“这就对了――多吃些,也好积蓄些体力,以待厚积薄发,不让上头那些个耀武扬威之人小瞧喽!”
黎落的嘴中包着满满一口饼,两瓣樱唇也因刚刚吮过汤而湿漉漉的,她说不出话,只能鼓着一双锃亮的眸子连连捣头,真真是娇憨可人儿,逗得齐胜忍俊不禁。
不多时,黎落也算吃了个酒足饭饱,她放下空碗,垂眉间思及齐胜方才所说的全营操练一事,不禁有些纳闷儿:
“齐大哥,统一训练怎不选在拂晓或傍晚?入夏以来天气闷热得紧,岂不事倍功半?”
齐胜闻言失笑,觉得黎落像是一朵被植在室内的花骨朵儿,一旦移植室外,不论何种见闻都能激起她的好奇心,让她像孩童一般天真发问。
“沙场条件艰苦,比校场更为简陋,眼下局势紧急,方右尉明面儿上说着三日后再行考核,只怕不尽然。前来报道的新兵,粗略估计也有五千名,他如何能一日之内全盘考察出个人素质?”
黎落恍然大悟,激动从榻上一跃而起,眸色璀璨而锐利:
“齐大哥言下之意――是说今日午时便是第一场考核,标准便是体格是否耐受?”
齐胜默许了黎落的揣度,眼中是欣许之色。可黎落不似齐胜那般胸有成竹,她愁上心头,面色狐疑的反问齐胜:
“齐大哥,既你盘算出今日就有考察,因何不让我养精蓄锐?反倒叫我蹲了一早晨的马步……”
齐胜的眸中闪过促狭的神采,苦笑道:
“黎兄弟,你只需知晓我是为你好,再者说:我不也你陪你消耗了不少体力?难不成还能是你一人吃亏,我便是处心积虑的故意坑害你?”
黎落闻言讪笑着垂眸,尴尬的垂下头去寻思:对方着实比自己浪费了更多精力,单是去后山找水这一项就奔走了不少路程……
这样想着,黎落再次抬起头,正对上齐胜探究的眼神,黎落干笑着别开视线,齐胜的眸色晦暗,唇角的弧度刚刚好……
日上三竿,召集全营统一训练的命令便被老兵们奉命下达。黎落依旧是一身便装,与齐胜比肩而行,赶去集合的新兵们摩肩接踵,齐胜趁机在黎落耳畔嘱咐:
“待会子站在我身边!”
黎落不以为意的点点头,并不觉得这法子能让自己如有神助,可当黎落漫不经心的侧头一瞥――齐胜坚如磐石却又软如蒲草的眉眼落入她的眼中,让黎落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踏实,仿佛被齐胜从足底灌入了一种奇特的力量。
行至操练场,高台上站立了不少人,黎落打眼朝台上一瞟,旋即收回目光,对齐胜投去了敬服有加的眼神――
果如齐胜所说:今日并非简单的统一训练,而是全营初试:高台上呈“一”字,排开了一行将领,包括述职回营的宋将军和昭王,每人仰面扫视与之相对的阵营,正好分配得当。
高台一侧的战鼓猛地被擂打起来,响彻云霄,威震八方。刘参将在得到宋将军和昭王首肯后,走至高台最前方,站在最中央的位置:
“全营听令:目光平视前方!下颚微微抬起!十指并拢、自然下垂!挺胸抬头!”
众人未曾料到刘参将一开口便纠正他们的站姿,故而一脸的错愕,可对方吼声里的不容置疑,又让众人不敢不听。
瞧着有些新人的姿势还是不太标准,刘参将拧眉不悦,又道:
“所有老兵!站在每个方阵最显眼的地方,依照标准姿势,给新人做参照!”
本不用跟着受罪的老兵听到这个命令后,难免发出轻微的抱怨声,但没有逃过刘参将的法眼――光是盯着那些行动迟缓的老兵们一张一合的嘴,刘参将便看出了他们心存不满。
“动作快些!嘟嘟囔囔做甚!不想活的来我这报道!休要影响昭王与宋将军阅兵!”
凶巴巴的震慑言语一出,哪儿还有不长眼的老兵敢在两位大人物眼前拖沓,一个个恨不能飞到自己的队伍跟前儿,转眼间变得格外顺从。
“全营听令:此刻起保持标准站姿!不准挪动分毫!不准交头接耳!不准装病告假!第一场训练,现在开始――”
刘参将言毕,台下噤若寒蝉,每名兵士都一动不动,和毒辣的太阳与身体的韧劲进行着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许是黎落并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