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上帝恩泽,寒浞隼愿为上帝之奴,世代忠诚。”隼不理会其他人的诧异,第一个单膝跪地,接过翻译手中的匕首划破手掌,将血滴在一个兽骨容器当中。
血液接触到兽骨后,红白之色在篝火下格外耀眼。
“东贾隼!”隼身后一个高大青年低声喝道。
“岩,在东贾你可曾得到过王的恩赏?”隼转头,咧着嘴将手中匕首递过去。
被称作岩的少年微微一怔,低下头颅。
隼脸上保持着笑容,原本平持着的匕首换换刀尖向下,目光扫过众人脸上,逐渐森冷,仿佛在看着一只只猎物。
人群中的扶余少年人有的回避目光,有的怒目以对,但是始终没有人接匕首。
双方就这样僵持住了。
篝火的爆竹声也难以打破的这诡异的安静。
翟仇俯视着他们,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眼神却越来越冷漠。
终于几分钟后,僵持的局面被打破了。
隼抓住了岩的胳膊,周围其他人瞬间如同豹子般后退,然后围成一个圈,将两人围住。
“不识好歹。”翟仇瞳孔一缩,拿起身边本来要赏赐给隼的弓箭,要射杀岩。
弓刚开半月,身边一支大手压在了他的肩膀上,翟仇皱眉冷冷的看着本应该守在王诩身边的新任侍卫盖华。
“帝君圣谕,天下熙熙,一盈一虚,一治一乱。”盖华那张四四方方的国字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原本有些病态的脸色在火光照耀下也有些红润起来。
翟仇紧皱着眉头,沉吟了片刻,放下手中的弓箭,看着下面已经扭打在一起的少年们“你说的话带口音,我有点听不懂。”
盖华笑着抓了抓头“翟兄见笑了,盖华从小在齐代之地长大,确实有些口音。”
“倒是比大良造顺耳些。”翟仇面无表情“听大帝夸赞盖兄持剑风雅,又有才学,让小弟多多讨教。”
“不敢当,华持之乃礼剑,翟兄则持杀剑,不敢妄自尊大。”盖华笑的有些敦厚,眯着眼看着下面战况。
“何为礼剑?”翟仇侧目疑惑的看了眼盖华腰间看似古朴的长剑。
“夫礼,先王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盖华笑道。
“何意?”翟仇皱起眉。
“剑为器,器为死物,礼则天之经,地之义,所谓礼剑,就是以此天经地义御器,以遵天道循环。”盖华笑着解释道。
“那礼剑可锋?”翟仇眉头紧锁。
“这。。。”盖华迟疑了一下,讪笑道“自平王东迁之后,这剑便越来越钝了,如今,切肤都难。”
“为何?”翟仇剑眉一挑。
“因为如翟兄这般知礼之人越来越少。”盖华轻笑道“以前君习礼以御大夫,大夫学礼以治民,君子剑,交而乾乾,大夫剑,交而咎咎。而之后,礼乐崩塌,君不习礼,大夫不习礼,以至于民不通礼,小人持剑。”
翟仇越听头越晕“能否简单点?”
盖华看了眼翟仇,笑道“就是无法沟通,更不愿意尊重。每每都依仗手中剑利而蔑礼,所以这礼剑,就越来越钝,也越来越软。”
“嗯?”翟仇挑眉“恕在下愚钝,实在不懂这礼剑之妙用。”
“场下少年博弈,可血腥?”盖华笑道。
“不禁血腥,而且愚鲁难堪,如野犬相吠,菜鸡互啄。”翟仇看了眼下面,隼已经打倒四名少年了,原本被平整干净的平台,也被血水模糊了,冷漠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嘲弄。
“但是在下眼中,此为礼。”盖华笑呵呵的说道,指着下面说道“扶余随蛮夷,但尚武,以勇力角逐,正大光明,不结党一拥而上,也不营私暗地龌龊,此为大礼。”
“你一拳,我一拳,无招,无式这就是大礼?”翟仇冷声道。
“不然翟兄觉得什么是礼?”盖华笑着反问。
翟仇眉头紧锁,咂嘴两番,发现无言以对,但是又有些不服“兵者,诡道也,以盖兄所言,兵者无礼?”
“以阵对阵,以戈对戈,以车对车,以甲对甲,则为礼,反之亦然。”盖华摇头说道“以甲对戈,无礼,以车对甲,无礼,以戈对车,无礼。”
“那弓呢?”翟仇掂了掂手里的猎弓。
“孔丘以弓射为儒门六艺,本就无礼,弓乃蛮夷。”盖华摇头说道。
翟仇看了眼盖华,认真的说道“盖兄若是为帅,乃麾下大厄。”
盖华也不在意,咧嘴笑道“华所言都是礼,自然与兵无关,若是用兵,自然也不会谈礼。”
翟仇眨了眨眼,沉吟片刻后对着盖华拱手道“受教了。”
盖华笑着还礼“翟仇抬爱了,帝君说,寒浞只是军号,军号之下还有旗号,但是终归只是称号,更重要的是心之所属。”
翟仇再次沉默,盯着下面越发激烈的肉搏陷入沉思。
盖华也不再出声,继续好奇的翻烤者烤炉上的肉串,直到一声惊雷,划破整片夜空。
“真的下雨了。”翟仇回过神,抬头看着天空中持续飞舞的电龙,眸子中闪烁着惊恐。
。。。。。。。。。。
古人对于闪电这种自然现象有着本能的敬畏和恐惧。
但是对于王诩来说,闪电打雷只是降雨之前的一个信号。
下雨,除非一些极端的暴雨现象,否则对于生物来说都是恩泽。
但是对于处于两千多年前,原始环境下的辽东之地,降雨同样代表着危机。
在华夏上古神话中,记载最多的就是先民们与洪水的斗争,而历代的帝王,多以治水而被歌功颂德。
这是因为在上古时期,先民地处的中原地区,跟先秦时期的东北气候极其相似,都是由于降雨而引发的洪灾,导致粮食减产和自然灾害。
对于没有完善排水系统的古代居民来说,一场小规模的洪灾,就可以淹没一代人的心血。
之前在纍城的时候,王诩就领教过雨季汤河发水的恐怖。
洪水这种事情,对于一个后世来说,实在是太过模糊的概念,除了能在电影中了解一些之外,几乎很难直观感受到,当半人高的巨浪一层接着一层肆意蔓延,带走一切的那种恐怖。
而且纍城还是一座被经营几百年的老城,有一定的排水系统,到了雨季都被如此糟蹋,更不用说在更加原始荒芜的辽东了。
以王诩对于古代地质气候学的些微了解,这个时期的辽东,一旦到达雨季,沿河地区就是灾难,东北古族遗址也没有紧挨着大河系的主要原因,也是因为如此。
因为以辽河水系主脉为主的地区,一旦到达雨季,就是会变成千里澡泽,除了部分水陆双栖的动物之外,其他动植物很难生存。
所以在辽河流域两侧,基本都是芦苇这类的澡泽植物,候鸟的栖息圣地。
在秦初之时,以大兴安岭为界,整个岭北地区,过了冬天进入春天,就相当于是一个泡在‘水里’的大地,这也是被称为‘千里沃土’的东北地区两千多年来,直到后近代才被开发的主要原因。
就是水利治理成本太高,加上气候越发的严寒,缺少保暖以及耐寒农作物,所以华夏放任东北苦寒之地千年,宁可开发岭南,也不愿意北上的原因。
在没有开发之前的东北,虽然有着最大最辽阔的平原沃土,但是这些沃土百分之七十以上,一年有五个月是泡在澡泽中的,无法大面积种植,也不适于生存。
这也是王诩一直最担心的事情,进入雨季,辽河暴涨,走水路的难度将会再次提高好几个级别。
所以当第一声入夏的雷鸣响起之后,王诩就开始变得焦躁起来。
而这种焦躁,像是一种传染疾病一般,让整个孤竹东征军都变得焦躁紧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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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章 造舟为梁,不显其光。
第三百二十七章造舟为梁,不显其光。
没有治理的河流地形,是十分严峻的。
因为日积月累而形成的河床是脆弱的,而且基本上都是流动的,一旦降雨或者地下水位变动,就会在短时间内改变河道的状态和流域,尤其是对于降水量高于600mm的区域
辽河流域,刚好在这个降水区域内,过于充沛的水资源,让辽河流域两岸形成了大量的湿地,为水陆两栖野生动物和沼泽生物提供了天然的圣地。
但是对于人类这种依靠农耕才能扩大族群的生物,是很不友好的。
不过好在东北平原辽阔,可以通过广收薄种来维持食物来源,所以整个辽东地区人口分布散碎,基本上属于夏商之前黄河流域的人口分布状态。
人口一旦分布零碎,就很难形成文明的快速进步,这也是古东北文明缓于中原的原因之一。
但是文明缓慢,并不代表完全落后,秦汉之时频繁的内部战争,导致大量人口流入辽东,其中以箕子朝鲜为例,少数的殷商遗民,就造就了后期高句丽的崛起。
但是王诩还真是挺佩服东北先民们的,能够在古辽东这片‘水稻田’中繁衍生息。
自从第一场‘春雨’来临之后,王诩直观的感受到古东北开垦的不容易。
其实按照王诩自己的算发,现在应该属于入夏五月份的时节。
但是秦初之时,正是华夏气候变动最关键的时代,东北的气候还处于亚热带季风气候,夏季之前并没有太明显的气候变化,但是一旦入夏,就能够直接感受到温差持续升高。
而这种气候的另外一个特点,就是多雨而且连绵不绝。
连续一个星期的绵绵细雨,让王诩有一种身处江南的错觉。
作为一个后世的北方人,真的很难想象,两千年前的东北,竟然有如此阴柔的一面。
但是在阴柔的背后,就是王诩深深的焦虑了。
辽河的水流明显增大了,河岸线已经上涨十厘米了,虽然这十厘米看似微不足道,但是对于一条主干河道来说,已经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信号了。
王诩将手机中所有的地形河流资料,加上从扶余本地人口中打听的消息相互结合推衍,越来越不敢确定,面前这条河到底是后世的大辽河,还是历上的辽水。
因为后世的大辽河是人工改道后的结果,所以能够顺流而下直接到营口入海口,但是如果这条河不是大辽河,而是浑河,那要是顺流而下,很可能到达的不是营口入海口,而是双台子河。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王诩觉得顺流直下可能会直接面临箕子朝鲜的领域。
对于手底下两万孤竹精兵,王诩有信心在正常防守或者进攻的情况下,横扫整个辽东所以部族势力。
但是如果在河流中飘荡三两天后,王诩觉得就算了来三五千猴子,也能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即便现在孤竹人已经掌握一定的水性,但是依旧难以适应在河流中长期漂流。
尤其是在船只还十分简陋的前提下。
但是如果等把水路探查完毕,汛期也差不多到了,到时候不但河流的情况更加恶劣,连现在陆地的情况也不会太好。
才刚刚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星期的小雨,王诩感觉踩在地上都仿佛感觉到能从泥土中反出水来。
如果再拖延一段时间,王诩感觉整个墨羽港都会被淹没,变成一座‘威尼斯水城’。
越是无法做出选择,王诩越是心情焦躁。
王诩的焦躁就会化作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笼罩在整个孤竹上空,压在所有人身上。
没心没肺的禺春也不再整天在湿地河塘中探索新的食物种类了,而是带着于夷巨人和神奴门加班加点的建造由公输矩设计的‘苍兕舟’。
苍兕是一种水中神兽的名字,同时也是商周时期舟船的图腾以及掌管造船部门的名字。
公输矩是一个正统传承了造船术的专家,比王诩这种只能谈理论,上手就懵的学者自然专业,而且不但从造船的技术,连礼仪规格也是专业的。
天子造舟,诸侯维舟,大夫方舟,士特舟,庶人乘泭。——《尔雅》
这是商周定下的船只规格,天子出行的船叫做造舟。
普通的一条船,可以叫做舟,是士人贵族能做的。
两只舟并在一起,叫做舫就是最早的木板船,更加稳定,排水量更高,可控性更高。
这种舫就是大夫可以乘的规格。
诸侯的维舟则是四只舫并在一起的。
而天子所乘的造舟,应该就是八只维舟并在一起的巨型舟船。
传说周文王成婚的时候,所乘的造舟能够当做桥梁,横断渭水,场面宏大。
可见造舟的规模,容纳几百人应该压力不大。
经过了近千年的工具和材料进步,经验积累,华夏的造船技术自然日新月异,春秋吴越之时,吴国战舰分为,大翼,中翼,小翼,三主类,其中大翼能载百人,承重200石,吴王乘坐的艅艎战舰可以承载近千人。
所以公输矩设计的这支苍兕号,预计能够乘千人。
虽然他是如此信誓旦旦的吹下海口,但是王诩并不相信,因为在现在这种材料,时间都十分紧迫的情况下,就算能造出来,王诩也不敢做。
在没有精细的放渗材料和充足的晒船料时间下,承重十万多斤的船,估计下水没一会儿就沉了。
不过当公输矩把成品摆在王诩面前的时候,王诩觉得他还是有点脑子的。
公输矩造苍兕号的方式就是,把十几艘能容纳五十多人的舫船,用铁链和浮桥链接起来,简直就是三国演义里的铁索连舟。
“会不会船船相撞?”王诩用长矛戳了戳甲板。
“帝君放心,船尾以铁杆相连,即便水流湍急难以控制方向,也保证不会相撞。”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精壮腱子肉的公输矩信誓旦旦的说道。
“简谐振动?”王诩微微挑眉,有些诧异。
“帝君是说?”公输矩疑惑道。
“就是当这支船动的时候,铁杆会带动所有船只摆动,保证其频率一致,最终使物体所受的力跟位移成正比,并且总是指向平衡位置。”王诩蹲在甲板上又扣了扣木板缝隙,随口答道。
公输矩听得云里雾里,和身后的几个公输家弟子茫然对视。
“对于羡门是一个简单的物理公式,但是对于没有精良数据评测的你们,我还是抱有怀疑态度的,为了避免意外,在船头内侧加一些兽皮囊减震。”王诩摇摇头“现在造有多少只大舫了?”
“按照帝君要求,一舫十人,以有三千只可下水了,只是畜牧所需的巨舫还有些欠缺,那些畜生一上船,就躁动不安。”公输矩有些头疼的说道。
“别说是那些牲口,就算是咱们上船也躁动不安。”王诩轻笑着跳下船。
公输矩缩了缩肩膀,没感接话。
“从今天开始,把所有畜牧赶上船,能适应的就适应,不能适应的,就宰了吧。”脚踩在软泥中的深陷感让王诩有一种莫名的烦躁。
跟在身后的公输矩等人倒吸一口冷气,越发不敢搭话。
趁着王诩去赵禺春问话,公输矩将盖华拉到一遍,贼兮兮的问道“帝君近日似乎心情不太好啊,杀伐之气也太重了。”
盖华笑了笑“天气燥热,加上阴雨连绵,内火虚旺,难免。”
公输矩目光怪异的看了眼远处的王诩,压低声音“这么热的天,还一身内甲,内火不旺就见鬼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君王,把自己密封的有些骇人了啊。”
“慎言。”盖华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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