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高渐离一怔,随即轻叹道“看来淳于先生已经彻底放弃齐国了,卢生所言不差,我们当中,确实出了叛徒,秦王已经知道了‘诸子猎玄鸟’。”
“秦王已经知道了?”田安一惊,紧锁着眉头站起身“秦军是不是已经入齐了?”
“晚了。”高渐离摇摇头。
“你见到了?”魏咎眸子里闪烁着异色,盯着高渐离沉声道“你是借秦军路回来的?”
闻言在场所有人都盯着高渐离,神色不一。
“燕国已经投降了,卢生派人送来秦王的玄鸟令,我帮了他一个忙。”高渐离面不该死的说道。
“小高!你背叛了我们?!”魏豹涨红着脸,大喝一声,起身向着高渐离冲来,作势要打。
“住手!”徐夫人冷声喝道。
乐叔不声不响的挡在了魏豹身前,笑眯眯的抓住了他的手臂“兄台且息怒。”
“你是谁!”魏豹感受着手臂上的力道,心中一惊。
“在下乐叔,久闻诸位英雄大名。”乐叔笑呵呵的松开魏豹,环视作揖。
“乐叔,我知道你。”徐夫人眯起眼看着乐叔“你是望诸君乐毅的后人,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你。”
“我与荆轲当年游历赵国,请教鲁勾践,全赖乐叔引荐。”高渐离轻声说道。
“既然是荆轲的朋友,那也是我们的座上宾,乐兄请上座。”田安笑眯眯的说道。
“王孙安抬爱了,在下只是跟着小高混口饭吃。”乐叔咧嘴笑的顽劣。
“那乐兄可是来错了地方,临淄已经弹尽粮绝,自顾不暇更别说招待燕赵诸君了。”魏豹冷声道。
“魏国公子咎与公子豹都能招待,我乐叔只是一介君侯之后,有何招待不起的?更别说,我们此番自带粮食。”乐叔笑眯眯的针锋相对。
“小豹,无理。”魏咎呵斥住了魏豹,对着乐叔拱拱手“愚弟冒失,乐兄见怪了。”
“不敢当,叔只是一介庶人。”乐叔连忙还礼。
“现在在场,谁不是庶民呢。”田安捏着下巴,轻叹着起身道“小高,继续吧。”
“卢生让我劝你,放弃齐国吧。”高渐离拉开腰带,然后在地上摊平,一副地图展现在众人眼中。
“这是?”徐夫人眸子一凝。
“此地为纍城,为东胡白狄部都城,接道此处往东百里,有一座小镇,为毋忌高誓的门徒,方仙道的教众在,我们可以去这里避难。”高渐离指着地图上的两个路线说道。
所有人都围着地图,不管看懂看不懂的,都紧锁着眉头。
“墨奎屠檀他们,会不会迁徙到此处?”徐夫人沉声问道。
“不知,卢生没说,屠檀也没有交代,屠檀只是告诉我,当天下初定之时,他一定会回来找我们。”高渐离眸子一暗。
“田光大侠收拢的豪侠们,还在燕地?”田安皱眉问道。
“我已经跟王贲说好了,我带着他们留在辽阳城等他们,等到有消息,就去找你们。”高渐离说道。
“我跟你一起。”徐夫人沉声道。
“天下平定,嬴政第一件事情就是彻查六国后裔贬为庶人,流放在州地不可擅动。”魏咎轻叹了口气摇摇头“若是不是有诸位兄弟相助,我跟小豹也难逃困死之境,而且这还是在六国未定的情况下,一旦天下统一,我们这些六国后裔必然会被他重点监视,留在中原,不是良策。”
“诸位兄弟加上燕地的豪侠,三千人马纵横辽东并非难事,而且东胡此战必然重挫,说不定还能成就一番事业。”魏豹突然眼中闪烁着熊熊火光。
闻言所有人的呼吸都凝重了起来。
“卢生想让我全都离开中原?可是此去千里之遥,又是辽东苦寒蛮荒之地,全凭卢生一张不知真假的地图?”这时其中一个身高八尺面红齿白的男子有些拘谨的发出了质疑。
“这位是?”高渐离看着这个有些面生的男子。
“在下韩王信,韩国人。”男子作揖行礼道。
“韩襄王之孙,王孙信。”魏咎补充道。
韩王信嘴角一抽,瞪了眼魏咎。
“卢生还是可信的,至少。”高渐离说话留了一半。
“如果我此时去找齐王,是否能够联合燕军反秦,与东胡三方夹击,杀秦军一个措手不及?”田安则看着地图的另外一个方向,若有所思的问道。
所有人再次一怔。
“燕国主持投降的是谁?”魏咎也眸子一亮。
“公孙戈,燕成安君公孙操之孙。”高渐离回答道,目光灼灼的盯着田安“不过,你确定有把握?王贲为帅的四十万大军,加上秦军新派的大军,即便齐燕联手,胜率又有多少?”
田安皱眉沉吟了片刻“若是硬打,五五之数,不过前提是燕军内应策反。”
“谁统军?高洋?”高渐离眯起眼。
“饶安之上,全是阔土,大军一路硬推过去,不需要任何战策。”田安皱眉道。
“王孙安果然贤名符实。”高渐离赞许道。
“怎么?不行?”田安有些腼腆的摸了摸鼻子。
“若真的以你之言,确实可行,五五之数。”高渐离点头道,叹息道“但是燕军已经难以策反。”
“为何?”魏咎皱眉道“秦军困城六月燕军不降,若非卢生与。。。从中作梗,应该会血勇拼死一战。”
“那是因为王贲没有想过速战攻城,他很奇怪,似乎在等东胡南下。”高渐离摇摇头“这件事情在没有见到淳于先生和卢生之前,我也不能确定,只是有这种感觉,他在等什么时机,不过这跟燕国投降没有关系,燕王本来就无战意,在加上国内主和,大将军粟廉也是主和派。”
“齐国现在也是如此,由奸相后胜带领的主和派已经把持朝政了。”田安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你更应该知道,你的建议没有可行性,可能都呈递不到齐王面前,就已经被后胜拦截了,反而会引来杀身之祸。”高渐离叹息道,若有所指的看着田安。
“在下愿意替王孙安取奸相狗命!”人群中一个侠士沉声道。
“事已至此,早已成定局。”田安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悲叹一声,眼中含着泪水“齐国灭亡却是已成定局!奸臣乱党!”
“君王太后(齐王建的母亲,摄政四十年交好秦国,保齐国无恙)其实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了吧。”徐夫人叹息着拍了拍田安的肩膀“传闻君王太后临终前本来可以留下托孤重臣,但是最后却说自己忘了,分明是意有所指,君王太后与秦相交多年,无人比他更了解秦国了。”
“夫人此言不善。”魏咎皱眉道“昔年秦孝文王曾经送来一对机关玉环,说齐国人聪明,不知能否解开此环,借此来试探齐国对秦图诸国的态度,君王太后太后直接将玉环击碎送还秦孝文王,此举何等霸气?君王太后一女子方有如此血勇,更别说齐国男儿!如何能说君王太后预料到秦灭齐之难?”
“那时候,秦国还没有平韩灭魏。”徐夫人深深的看了眼魏咎。
魏咎脸色大变,抿着唇不再出声。
“君欲降,非战之罪。”田安长叹一声,满脸悲痛的一撩衣袍,抽出腰间匕首,‘刺啦’一声划破衣袍,悲呼道“田齐亡亦,田午愧为田氏子弟,有心救国,无力回天,非安不敢殉国,只为图谋后事苟活,今日起与田氏割袍断亲,愿起誓毕生报效齐国先祖!但是耻为亡国孱君田建后,子孙后裔改姓为王!若不复国,必遭天谴,父死子替,无穷尽也!直至复国!”
田安说的悲愤痛苦,声泪俱下,让听者悲哀,闻着落泪,一时间大殿内外,百十位身高七尺的汉子,纷纷垂泪不已,一时间田安府内悲声一片。
乐叔眨着眼睛看着与齐国门客豪侠们抱头痛哭的田安,又看了看这些豪侠们一个个甘愿为田安赴汤蹈火的模样,嘴角抽搐了一下。
感觉这货跟公孙戈的‘公孙家世代忠烈’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啊。
怎么你们这些忠臣良将在选择谋反和篡位的时候,都是这么的被逼无奈嘛?
也没见人家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着你不姓田吧。
不过乐叔想了下,又看了看哭的最为伤心欲绝的魏咎和韩王信,一下子就懂了。
可能这就是自己一介君侯后裔,跟人家王侯后裔的差距了。
怪不得人家先祖能称王,自己先祖只能被封侯拜相。
原来可能差在这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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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纵横初现(求全订)
第一百五十二章纵横初现
任何制度,或者规则的形成,都会有一个初期不可动摇的根基,或者说标准。
由这个标准来衡量制度产生后一系列的正确与错误。
而这个标准也像是房子的地基一样,地基决定着地表建筑的高度与上限。
放到社会制度上,那么华夏文明的这个不可动摇的标准,那就是祖先。
不管是神权,王权,父权都是在这个标准上发展出来的。
这个标准不但能够衡量规则,更能够限制规则。
因为在文明的发展中,人们发现一定要有一种敬畏的东西,才能够给部落带来和平和稳定,否则谁也不服谁。
于是远古的人们就从不可知的自然现象中,抽象出某一种让所有人都敬畏的条件,然后塑造成祖先的概念,这个时候的祖先不但是赐予他们生命的存在,更是能够剥夺他们生命的存在。
后来在这种敬畏祖先的过程中,人类文明对于自然越来越了解,族群也越来越庞大,矛盾再次激烈发生,于是有一些已经掌握了规则的人们,开始将祖先分裂,然后自立出去。
伏羲女娲是如此。
在经过漫长的秩序混乱后,人们又在祖先的基础上,发展出了氏族,并且追溯同一位祖先,这样大家就成了一家人,矛盾也不必非要用激烈的手段来解决。
于是炎黄二帝和蚩尤出现了。
他们的后人,虽然姓不一样,但是都是出自同一个氏族,成了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于是看在亲戚的面子上,很多问题就从用拳头解决,变成了用嘴协调。
但是当氏族越来越多,越来越壮大,甚至在华夏大地形成了‘百姓’的时候,矛盾再次出现,规则再次被打破,于是出现了夏商周,他们称自己为天子,是祖先的直系后裔,强大的血脉论代表着祖先统领天下,让百姓敬畏。
但是不管规则如何被打破,敬畏祖先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因为这是华夏文明的基石,也是凝聚力。
所以违背这一点的人,最终会被整个族群排斥,直至毁灭。
但是无论什么时候,都有异类的存在,也就是与主流背道而驰的非主流群体。
他们非但不以遵从主流为荣,然而引以为耻。
他们热衷于破坏规则,也执着于追求自己心中的规则。
田安就是这样的人,他身边也都是这样的人。
田安因为乐善好施,亲民随和受到底层黔首百姓的爱戴,这样的人在贵族主流观念中,就是自甘下贱,自甘堕落。
但是对于底层群众来说,就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于是田安不但在民众中具有很高的人气,更吸引很多‘有志之士’甘愿为其卖命。
而这群人,看似余高渐离这样的游侠一样,但实际上,只是一群‘追星者’,他们心中没有属于自己坚持和追求的道义准则,全部按照田安的规则来生活。
而且还奉为经典。
换做任何人,不管是黎民还是君王,公开说出要背弃祖宗姓氏,自己开宗立户的大逆不道言论,都会被所有人唾弃,甚至被抓去坐牢。
毕竟连历代皇帝登基第一件事情,都是先修宗庙,将自己历代祖宗的牌位放进宗庙,并加封为帝,或者追认某一位帝王高士为祖先,确认血统名义上的正统,才能够获得天下人的认可。
但是有一个人却敢无缘无故的背弃祖先,毫无疑问会引起巨大的轰动与批判。
以秦国法律为安利,祖先的最直接‘代言人’就是父亲,秦国有一种刑法,名为‘谒杀’,就是加上去官府告状,说要杀了自己的孩子或者仆从,那么官府核实了双方身份后,就会直接抓了儿子杀头,这就是‘祖先规矩’中最直接简明的威力。
就连扶苏之死,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这种谒杀。
由此可见,先秦时期,‘祖先孝道’是多么重要,是不可触碰的红线,如今田安公开说要背离祖宗自立门户,非但没有被人扭送官府,或者见义勇为一剑砍死,反而还受到了所有人的欣赏和尊重。
这是一间十分‘反社会’的现象。
不过这也是田安的高明之处,他作为王室子孙利用家国将灭,君王不义为罪,为自己的背离祖宗找了个合理的借口,因为在座大多都是齐国人,齐国灭了他们也很难过,而且他们也认为,齐国灭亡的责任,就在于君王昏庸,任用奸臣。
而田安随后又抗起了家国大义的旗帜,立下重誓决定韬光养晦,卧薪尝胆希望有一朝一日能够复国,以报祖宗恩德,不但造成了自己是王室继承者的假象,还在这群没什么至少的游侠面前,博得了一个义气的好形象。
这个时候田安再要求这些人,跟着他一起叛离逃难出齐国,就变成了他带着这些人去开疆扩土,以谋后事了,成功洗涮了他们身上的‘叛国之罪’。
比烂更烂,方好汉。
这就是纵横家的可怕之处,避重就轻,颠倒黑白,利用中人性的弱点来用话术达到自己的目的。
田安就是师承纵横家,而他的祖师,就是当年让屈原饮恨楚国的纵横家靳尚,也就是典故颠倒黑白的创造者。
靳尚是楚国纵横家张仪苏秦的同门师弟,当年张仪纵楚时,全赖靳尚的配合,最后促成了六国连横,并且用连横之术为楚国将周边诸多小国吞并,最后为了楚国出使秦国,以身殉国。
而靳尚的孙子靳歙(xi)继承了家传衣钵,楚国被灭之后,靳家逃亡齐国,靳歙被田安接济,发现其才华之后就奉为老师,学习纵横之术。
田安与众多门客抱头痛哭后,交代他们各自回家让亲属准备逃难,然后又送高渐离去稷下学宫拜见先生们后,就急匆匆回到内府。
田安在门口跪拜行礼后,脱鞋进门,房中一股特殊的熏香让他精神一振,抬头看向盘膝坐在草席上的靳歙,轻声道“老师果然料事如神,高渐离果然带来了我们需要的消息。”
靳歙年纪只比田安大几岁,而且出身楚国贵族,楚国贵族本身就是六国中风姿最佳者,尽管穿着粗布麻袍,依旧藏不住他身上的贵气,反而有一种隐士高人的风范,放下手中的竹简后笑了笑“刚才听见前殿悲哭动天,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弟子见时机刚好,将老师所授在城破时所说的话,给讲了出来。”田安低声道。
靳歙眉头一皱,语气生冷了两份“说了?”
“说了。”田安见靳歙脸色不好,心中一惊。
“没说你要现在自立为王的事情吧。”靳歙有些紧张的问道。
“弟子还是有分寸的。”田安松了口气。
“魏咎和韩王信,没有说什么?”靳歙手指有些不自然的敲打着膝盖问道。
“他们,很配合,只是徐夫人似乎心不在焉。”田安皱眉道。
“韩王信和魏咎暂时用处不大,之后联合反秦时才用得到,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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