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兄!苏兄!”李童哎呦呦地叫着心疼。一面赶紧掰开他的手指,从他的手下救出那副画作,一面顺着苏君然的目光一齐看下去。
此时铺子里正是闲时,一层买文房笔墨的地方并没有什么人逗留。李童扶着栏杆向下一看,一眼便看见了一个婀娜有致的背影。
那背影真是难得一见的好看,纤腰长腿,肥瘦合宜。因用帕子匝了发髻,故而隐约能看见一段雪白嫩滑的后颈。
李童心下了然,砸砸嘴道:“可惜近来却是不时兴美人图,否则这般玲珑身段,如是再假以苏兄妙笔,怕是要引得京城纸贵了。”
李童说罢,便要拉着苏君然继续品评手中画作。可半晌不说话的苏君然,却猛然间沉了脸色:“此女乃是……乃是良家女,李兄,万莫开这样损人清誉的玩笑。”
苏君然说话之间,整个人都木木讷讷,像是失了魂一般。他说了什么,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李童脸上略过一抹惊讶之色。自己早已从商不再进学,于是学子们的那些斯文,也早就被他抛之脑后了。往常与人说话时,比这再过分的也不是没有。却也从来没见过苏君然反驳一二。
而今日,他只不过说了一句“玲珑身段”,居然就引起苏君然这么大的反应,还扯出什么“良家女”来了。楼下那女子,虽然长身如柳鬓发如云,但看那穿着打扮分明就是哪家府上的婢子。
婢子乃是奴籍,比之贱籍也就差那么一点点,又谈何而来的“良家女”?
简直是莫名其妙!
李童有些不悦。虽说他看重苏君然的才华,料定他有朝一日必能一鸣惊人。但苏君然现在也只不过是个穷酸庶子。说句不好听的,苏君然的日用银子,可都是从他李童口袋里逃出去的。
要是他不买苏君然的画,京安城里怕是也没有第二家肯收。
如今居然这样道貌岸然地教训起自己来,也不看看他算什么东西?
李童将手一松,那一轴草虫图就这样“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听见脚下的动静,苏君然这才猛然缓过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他一眼就看出李童的不悦来,连忙弯下身子,将地上的画轴捡起,小心翼翼地“恭送”至李童手中。
“是我看走眼了,”苏君然脸色已然恢复如初,带着些讨好的笑容,“这两日没休息好,眼神愈发不济起来。一个婢子,竟被我看做是王府千金。方才我那番话,也是怕李兄惹上麻烦,李兄你不会怪我吧?”
苏君然相貌端正,眉眼清秀,天生就是一张好人脸。再加上他此时诚恳又带着些卑微的神色。李童觉得他说得也有些道理,便不再跟他计较,只拉着他继续看画。
苏君然欣然应下,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作画时的趣事,很快就让李童忘记了方才的不愉快。
……可李童忘了,他却忘不了!
自重生以来,他一直在那暗无天日的小院中,隐忍着蛰伏着,为的就是等待这一抹身影――他不会认错的。
那个人……分明就是谢安莹!
可是……
苏君然的双手微微颤抖着,脸上却仍然挂着世故的微笑,他一边聆听李童对他画作的点评。心思,却全都飘向了那个背影,也飘向了许久之前的曾经。
曾经,苏君然自以为洞穿一切。当嫡母王氏将这个女人塞给她的时候,他满心都是轻蔑鄙夷与不屑。
什么侯门嫡女。谢安莹,不过就是个没有靠山的瞎子。一份像样的嫁妆也没有,对他的人生和计划也不会有丝毫的帮助。
不过,那个时候的他,只觉得瞎子也好过其他人。至少她瞎了,就没办法替王氏盯住自己。所以,他才让她苟活在自己的身边。如没有她占着那个位置,王氏万一找到更难缠的女人,反而更是累赘与麻烦。
而心目中配得上他的女人,他会凭自己的本事,等将来有朝一日终能翻身之时,再亲自掠取。
可后来,谢安莹却与他所想的大相径庭。她不但温婉贤良,更难能可贵的是非常博学多才。有时自己作不出的文章学问,拿给她看,她隔上一两日便能作出一篇让人拍案叫绝的!
而且,经过他的细心观察和试探,谢安莹居然真的是所有人的弃子。
没有娘家帮扶,也没有投靠王氏。
这样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美玉,居然糊里糊涂地落入自己的手中……这是上天给他的机会,他又怎能不好好利用?
………………………………
第二十九章 良心
苏君然的确狠狠利用了谢安莹。
他身居那样一个憋屈的小院里,就算是想读书进学,也没有好夫子来指点他的眼界学问与文章。而王氏所出的嫡子,各个都拜在大儒大学士名下。跟本就不是他可以相较的。
所以,当他发现谢安莹几乎无所不知之后,便将她当成是自己的夫子,每日找她讨论治世学问……而谢安莹也从未让他失望过――那一次的金榜题名,连殿试的题目,谢安莹居然都早已经知晓,并且细细说给他听过!
苏君然必须承认,如果没有谢安莹。单凭他自己,莫说是最后走上金殿了。恐怕就是府中办得家学,他都不是最出类拔萃的那一个。
他的野心,被谢安莹亲手放大。他的前路,也是谢安莹帮他拓宽。
只是,当时的他完全沉浸在即将成功的兴奋之中,却忘了仔细想想,谢安莹一介女流,到底是从哪里学来这些通天的本事的?
直到后来……
想到后来那些可怕的事情,苏君然忽然两腿一软,有些站立不住。
――谢安莹死了,也毁了他辛辛苦苦挣来的前程。那次丧仪之上,他忍不住嚎啕大哭,人人都道他是个有情有义的。可唯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不甘!
不甘心自己功亏一篑,而且是亏在这么一个不值得的女人身上。
然而这还不是他最终的噩梦。
谢安莹死后,他毕竟有功名在身,就算不能为官,王氏也不敢再拿他如何。他完全可以凭自己的本事,绝处逢生再想法子闯出一条路来。
可谁知事情却远不像他想的那样简单。
苏君然恐怕几辈子也忘不掉,当丧仪结束回到自己那一方窄院之后,一个似妖似仙的男子在院中执剑而立,扬言要取他性命。
那男子一脸平静喜怒难辨,更不听他巧舌如簧的辩解。只一眨眼的功夫,长剑就像一阵风一样轻轻划过他的喉咙――至死,他才知道。原来谢安莹的命,居然如此贵重,几乎重过半壁江山……
“苏兄!苏兄你的脸色怎的突然如此难看?”
苏君然耳边响起李童的声音,他晃了晃身子,扶住李童的手臂摇摇头:“无妨,这几日当真是没休息好罢了。李兄莫怪,画作先留在你这儿,我这就先告辞回去了。”
李童点点头。以往苏君然不磨蹭个好价钱,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看来今日,是真的不舒服了。
“苏兄这样回去,让我如何放心。不如这样吧,我这里有二十两银子,苏兄拿去花用,出门雇车问诊手头也宽裕些。”
往常一张画作兴许要叫个四五十两的价,李童趁着这机会一下子砸下一半价钱,将二十两往苏君然手上一放,眉开眼笑地送了苏君然出去。
苏君然走后,李童回到店里。路过笔墨格子时,见那美婢女已经走了,叫过楼下负责看店的小童问过,原来也只不过是买了平平无奇的笔墨纸砚。
这样看来,却连个大家婢女都不是,可能只是哪个小家碧玉的丫鬟而已。苏君然做梦都在追名逐利,怕是想贵人想疯了吧……
苏君然扶着额头走出店外,见李童已经反身回去。他一双桃花眼中,立刻迸射出慑人的光芒来。
方才的不适并非全都是假的,只是谢安莹既在眼前,他当然要赶紧追上去。
今生,他早已学富五车,根本就用不上谢安莹这号人物了。
可想想她背后的势力。苏君然觉得,自己若像前世那样将她攥在手里,对于自己的前程必然是又益无害的。
上天既然给了他重来的机会,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错!他绝对会登上权力的至高之处,然后叫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像狗一样匍匐在自己脚下。
苏君然紧紧盯着前面那熟悉的身影,见谢安莹眼看就要上了马车,他也急忙雇了一辆,毫不吝惜扔了几个大钱,命车夫快些跟上。
苏君然记得清清楚楚,前世约摸就是这个时候,王氏背着所有人去了平阳侯府。回来之后就为他相看中了谢安莹。而今生,王氏虽然也去了平阳侯府,却不知为何,一直迟迟未能传出给他定亲的消息。
现在佳人就在眼前,尤其此时佳人生活凄苦目不能视,正是他趁虚而入掠取芳心的大好时机。
“快些,再快些。撞停前面那辆马车,我给你五两银子!”
――――
谢安莹手中拿着笔墨,并无多少心思去欣赏街景,自然也就不知有人跟在后头。她与车夫说了闲字阁的地方之后,便在马车中闭眼沉思起来。思虑着到了闲字阁,要如何才能探听出师父的踪迹。
而就在谢安莹百思不得之时,马车一侧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之声,不等谢安莹稳住身形,便觉整个马车都微微倾斜向一侧。几乎将谢安莹抛了出去。
车外传来行人的呼喊和尖叫声。谢安莹微微蹙眉,她的肩膀撞在车厢的一侧,此时怕是已经伤了。但至于伤势如何,恐怕要回府仔细看看才行。
可出来一次却十分难得,今日若这样回去,下一次,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谢安莹咬牙忍住疼痛,正要问问外头的车夫能不能继续前行,却听外面传来一个十分儒雅的男子声音。
“姑娘是否安好?苏某赶路急了些,以至于马车和姑娘的相撞。苏某在这里给姑娘陪不是了。姑娘如若有恙,问诊误事的银子权由苏某一力承担……否则苏某良心难安。”
听见这声音,谢安莹猛然间抬起头。她两眼紧紧盯住那隐隐透光的车帘,好似要将那车帘盯穿一般。车帘外,那抹翩翩风流的身影,那再熟悉不过的素色长衫的装扮……谢安莹一时又惊又怒,就连怀中刚买来的纸笔散落一地,也未曾察觉。
这声音,是……
好一个苏某!好一个良心难安!
谢安莹玉葱般的手指紧紧扣住车厢中的木棱,如果手下此时是那苏君然的脖子,她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就这样将它掐断!
………………………………
第三十章 君子
马车中一片静谧,苏君然疑惑地抬了抬头。
隔着车帘,他隐隐能看见那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娇艳婀娜,此时正端坐在马车正中。既不像是受了伤,也不像是受到什么惊吓。只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像前世一样,仿佛无论别人对她做些什么,她都只会静静地承受着……
苏君然心中忽然有些心疼。
前世谢安莹眼瞎的时候,也能一个人做些事情。家中只有她们两人,又没有下人仆役伺候,一切自然是要谢安莹来做的。他是男子,又是读书人……若没娶妻也就算了,既然已经娶妻,总不能还让他亲手去做那些事情。
可他都是只让她做些家里的事,从没使唤她到外面来过。
而现在,谢安莹居然要偷偷换了婢女的衣服跑出来,足可见她在平阳侯府过得是多么不好了。
现在的她与自己真可谓是同病相怜的。想来,也正是自己与她结识的一个好机会。
苏君然的桃花眼中盈盈泛着水雾,更显得他真诚无比,就连谢安莹雇来的车夫看了,也不忍心再责怪他,而是回头对谢安莹道:“临车的公子来致歉了,问姑娘是否安好?”
马车中仍是静静的,直又等了片刻,才传来一道平静微冷的声音:“无事,走吧。”
苏君然微微惊愕。
如果说之前谢安莹穿着婢女的衣裙,又带着面纱,导致苏君然看得不真切的话,那现在听见这声音,他完全可以肯定里面的人就是谢安莹了。
可这口气,为何会冷硬的让人如同置身冰天雪地?
而且,就只答了这么一句?
他说了那么多,谢安莹连一点表示都没有,只说要走?就算她今生不认得自己,按照她那性子,此时也应该是怯懦的、娇羞的、不知所措的呀!
“还不快走!”
苏君然正难以置信的时候。马车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冰冷中带着严厉……单听声音,已经很难让人联想到方才那个娇艳的婢女了。
车夫略一犹豫,有些无奈地对苏君然道:“请公子让开些吧。”
苏君然怎甘心就这样让开,可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谢安莹若是不肯下车,他也无法再使出更多的招数了……
苏君然皱着眉头,轻轻捏了捏拳,不情愿地退后一步。他别无他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车夫扬起马鞭,驾着马车从自己身边缓缓而去。
苏君然的心里突然就像是空落了一块。
他不得不安慰自己,她现在之所以对他这样冷淡,一定是因为自己对她而言,只是个陌生男子――如果她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是她未婚的夫婿,定会将她最温柔娇羞的一面奉上……
没错。女子在外,本就不该与陌生男子多说。谢安莹到底是侯门嫡女出身,哪怕过着清苦日子,教养也是一丝不差。
苏君然想到这里,之前心中微微的不痛快,又被满意和自信取代。
谢安莹是他的!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只能是他的!
他望了一眼谢安莹远去的方向,恢复了一惯温润有礼的模样:“这是车马费用,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可以了。”
……
马车渐渐远去,谢安莹也渐渐松开了握紧的手指。
重生以来,她想过很多,比如如何让自己过得更好更舒心,比如如何与大夫人甚至王氏缠斗。
唯一没有想过的,就是再遇见苏君然。
苏君然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前世不知道,今生也不想知道。也许临死前单凭王氏的一面之词,就认定是苏君然辜负了自己,这对他很是不公。谢安莹也不是没有想过……甚至她比任何人都想要相信那些都是误会。
可笑的是,死过一回的人……头脑居然也聪敏了不少。
苏君然能在王氏的道高一尺中披荆斩棘而出,又如何会是个一团和气儿女情长的温柔夫君?还有他入考之前对自己的种种试探,让自己心甘情愿去找师父骗来题目……这又岂能是正人君子所为?
别说苏君然是无意的。
她不信。
谢安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然一片平静。
方才苏君然好巧不巧地撞上来,会不会是从王氏那里得知了自己要与他议亲,所以才亲自来试探?
他要是知道自己是个不得宠的盲女,在府中地位,连一个丫鬟都比不上……不知道会不会失望之极呢?
谢安莹向马车外望了望,看不见身后是否有人跟着。现在重要的,不是苏君然失不失望的问题,而是苏君然若是尾随着自己去了闲字阁,比自己先一步结识了师父――以他那般步步为营的狡诈性子,未必做不出这种事情。
到那时,自己就更不是他的对手了。
眼看局面越来越乱,各种角色都急切登场……谢安莹眉梢轻扬,决不能让这多出来的变数,坏了自己的计划。
她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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