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放又不行!要是王氏看不上大姑娘,夫人盘问下来她仍然难逃其咎。而刚才时间那样紧迫……
现在只能求菩萨保佑,她从库房拿到的,都是些不太值钱的东西了!
……而这件事情,到底要不要跟夫人汇报?如果汇报了,估计她也得挨上十板子吧!
不,要不……还是不说了。
冷月心中没来由地慌乱。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自从那瞎子踏出了这琼华院,就像……就像掘了鬼门关,放出了魑魅恶鬼一般。这才一个早上,便已经将整个府邸搅了个天翻地覆!搅得他们这一群人受伤受罚,一大堆差事不能做,还被堵在这又脏又暗的厢房里。
可是,可是更让冷月头疼不已的是,那瞎子从始至终什么都没做呀!
――――
谢安莹领着王氏进了屋子,她对眼前的一切非常满意。
原来那些黑黢黢的铁力木架子果然倒了。虽然不知道砸中哪个奴才没有,不过看样子,是砸翻了不少瓶瓶罐罐。
原先多宝格上那些个瓶罐,都是城里小工匠练手的活计。最多是仿着名家制的……就算拿出去也卖不了几个钱。
现在换上眼前这些,明显是好多了。
金攒花狮鸟的双耳瓶、白琉璃煅烧缠枝红梅罐、八仙庆寿的碧玉学士盘……虽然都不是珍珠翡翠那种值钱的底子,可稍微懂行的人就不难看出,这几样可都是有年头的物件了!
谢安莹真想开心地跑出去,去跟躲在厢房中的冷月说一句:“手气不错啊!”
不过冷月值得称赞的,远不只是她的好手气。
瞧瞧眼前这些迷离的红色烛光,高低摆放的位置还真与星宿图谱上的差不多。
虽然有几支的位置错了,但除了自己,平阳侯府还有谁会懂得这些,谁能看得出来呢?
王氏?
王氏也就只配懂得些后宅阴私!
……王氏已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她是个有见识的,屋子里有多少值钱物件,她一眼就能估出大概来。单单是一面多宝阁,上头那些玩意少说就得七八千两!
再看看这满屋红烛,和地上之前就有的残破烛泪……
还以为谢大姑娘过的什么苦日子呢!却原来这瞎子才是被谢家捧在掌上的娇女!?
“夫人可瞧见了?”谢安莹笑得心满意足,她甚至扯着裙子在烛光中转了一个圈,“安珍虽然看不见,不过安珍却能感觉到。每一支烛火都是暖的,这样安珍就不怕了。”
谢安莹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纯善天真得就像一个仙子一样。就连王氏这种心思缜密的人,都像是受了她的蛊惑一般,只觉得满意至极而连连点头。
谢安莹笑得开心极了。今日惩戒了下人,戏弄了大夫人柳氏,又将王氏拨弄与股掌之上。可谓是收获颇丰。
不过,她要做的事情还没完。因为接下来,还会有人想要夺走本该属于她的。而她则是需要好好利用一番王氏给她带来的福利――有了这一屋子的物件和红烛,足够她再来一次漂亮的反击。
………………………………
第十二章 务实
红提回到琼华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没吃午膳,甚至从早起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有喝过。可她丝毫也觉不到累,甚至觉得浑身都是劲!
方才,她从大夫人的院子出来,这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她生怕琼华院出事,于是一路小跑着赶回来……谁知还没走到院子附近,就被一个负责望风的婆子给拦住了――说是王夫人仍在里头说话,让她别进去打扰。
红提当时就是一惊,赶紧怯懦地向那婆子道歉,又低三下四地说了许多好话,只求她告诉自己,院子里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可出乎红提意料的,那婆子居然一点没有生气。没有对她横眉竖眼,也没有用难听的话呵斥她,甚至连一点鄙夷都没有……
而是在她行礼的时候连连退了两步,使劲摆手道:“红提姑娘可使不得,我只是个下等奴才,哪能让你行礼……你放心,大姑娘她在院子里跟王夫人有说有笑的,好着呢,好着呢!”
红提当场就又愣住了。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自称“下等奴才”的婆子――大夫人那边的奴才还分上等下等吗?
她们除了在冷月姐姐面前时像个奴才。其余时候,只要出了世安院,哪个不是祖宗姑奶奶一般难伺候?
世安院的婆子,居然,居然叫自己姑娘!反而说她自己是下等的?
如果不是以在府里前见过这个婆子,红提简直要以为她是外头混进来的了。
“那,你怎么知道姑娘好着呢?”红提大着胆子又问了一句,问完之后便低下了头,有些别扭地扯着自己已经磨破的袖口。
“哎呦!我说……”
那婆子一拍自己的大腿,刚要不耐烦地皱眉,却想到什么似的立刻换了一副笑脸。
她拿出十分的耐心,甚至在脸上堆出一个笑容来。指了指身后,琼华院的院墙,然后对红提使了个“神秘”的眼色,凑近小声道:“我刚才就爬在墙上,亲眼看见的……这你总该信了吧!”
婆子刚才被冷月留在外头望风,所以一直爬在墙头上两面看着。
冷月她们在里面的遭遇,她可是看的一清二楚……从早上大伙辱骂了大姑娘开始,直到现在被困在琼华院里的情形……她真是旁观者清!
婆子怎么琢磨,都觉得这事情透着一股子邪门。反正从今往后,她是一点都不想惹这琼华院的人了。
所以,不光不能说大姑娘的坏话,对红提也客气点为好。
知道自己主子无事,红提就放心了。此时她心中被前所未有的兴奋充斥着――这婆子跟她说话的态度,让她觉得整个世界都美好了起来。
她指了指墙头,婆子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就点头同意了。
红提与那婆子,就这样肩并肩地在墙头上窥视着院子里,直到王夫人离开,冷月她们也互相搀扶着,纷纷走出院子……
琼华院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红提等冷月她们走远,迫不及待地告别了那婆子,然后飞快跑进主屋……
――――
“姑娘!奴婢回来了……”红提想着方才的遭遇,心中欢喜极了,她像只欢快的小鸟跑进来,可话还没说一半就卡住了。
她本想问问谢安莹要不要用饭――小厨房里还有些前日送来的青菜。
不过,在她看见屋子里的景象那一刻,她已经完全忘记自己身在何方了,更加不记得什么前日的青菜。
屋中原先老旧的架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件崭新的家什!之前大夫人命人摆上的那些摆设也不见了,换上了一些看起来虽然不太富贵,但明显更雅致的装饰。
而她的主子谢安莹,此时正静静地坐在屋子正中。一屋子红色的烛光高低跳跃,配上谢安莹一身的朱红,别提多好看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简直就是中了仙法!
红提一双眼睛近乎贪婪地使劲看着。按照红提的生活经验,美景总是不长在的,所以她得把这一幕记在心里才行。
“你接下来有什么事情吗?”
谢安莹微笑着出声打断红提。红提那种倾慕的目光,虽然令她很有成就感。不过这一役尚未结束,现在还远远不到喘息的时候。
已经走出了第一步,如果不继续下去,那么很快就会受到大夫人的还击。
对于现在还十分弱小的她,大夫人轻轻挥一挥手,便会是她的一场灭顶之灾!
红提被谢安莹唤回了魂,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地答道:“奴婢接下来有事啊……接下来要去厨房里头,给姑娘做饭嘛!不过在那之前,奴婢先将这些蜡烛给灭掉吧?”
红烛烧了很久,眼看就剩下最底部的一小截了。
眼前美景虽然很好看,红提也很舍不得将它们熄灭。但一则是烧完之后会点着下面的东西,要是走了水那可是非常危险的。二则,也是红提自己挺想留着这些蜡烛根的。
琼华院里从来没点过蜡烛,就连灯油也时常被克扣。
以前大姑娘看不见也就算了。如今既然眼睛渐好起来,这往后入夜,总要点灯的。
所以现在快省下一些,等到真有用的时候再拿出来用……
红提说着,就找来灯挑准备动手。
“不必去做饭了,我不饿。蜡烛也不必熄灭,”谢安莹却抬手阻止了红提,“你,去替我做一件事情,而我要在这里等人。”
谢安莹望着帘栊之外,似乎真的是在等着什么人的到来。
红提被自己主子说一不二的语气吓了一跳。
王夫人已经走了,对于大姑娘来说,除了吃饭还能有什么事?还有,是什么人要来琼华院,还要姑娘点着蜡烛去等?
红提本想问个明白,可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这一时半刻估计是问不明白了。
她想了想,挑了个最重要的问题――“姑娘要我去做什么事?”
连饭都不吃就要去办的事情,肯定很重要。
谢安莹对红提十分满意。多年的苦日子,让红提成为一个很务实的好帮手。既然务实,那就省得她还要逐一解释了……
“多宝阁上,西边数第四排。最下面那一对儿金素鹦鹉桃杯,还有旁边两柄草兽松鹿的金镇纸……”谢安莹抬手稳稳地指向那个地方,一字一句不容置疑地对红提道:“你将那两样东西带上。出府向东,去六里街上找一家‘闲字阁’。”
不等红提吃惊或答复,谢安莹继续道:“找闲字阁的伙计,让他们照这两个样子,仿制出来,真品就留给他们,换一千两银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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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害怕
世安院里,一阵噼啪之声不绝于耳。
这是一半人在杖刑另一半人。
因着大夫人柳氏的一句话,这院子里多半的下人都要挨打。于是打人的就不够用了起来,许多身子硬朗,被打之后还能起身的,便要负责再去打别人。
原本宁静祥和的院中,一时“哀鸿遍野”,只剩下压抑的呻|吟之声。
屋内,大夫人铁青的脸色,却并未因为惩罚奴才而好转。
她用一双微微下垂的三角眼,盯着跪在面前的冷月,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
“你说什么?王氏与她相谈甚欢,临走还说有空再来看她!?”
大夫人显然是气急了,一声质问又高又尖几乎破了嗓,院子里的板子声随之一停,之后又赶紧运作起来……
冷月跪在地上,恨不能找个缝钻进去。
夫人这度量,只是听说王氏与大姑娘合得来,就已经气成这样!要是知道自己做的事……还是先别雪上加霜了。
冷月赶紧往前跪了两步。挪到大夫人的脚下,这才小声劝道:“夫人莫恼。那二人相谈甚欢,不正合了夫人您的意思?只要大姑娘老实肯嫁,咱们这边就省心了。如今她觉得王氏好、觉得镇北侯府好,那是她自己愿意往火坑里跳……到时候,还怨得着谁去?”
这不是正好嘛,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啊?
冷月说完,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大夫人。
大夫人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一些。
“唉。”
大夫人叹了一口气,眼中的凶光去了不少,直愣愣地盯着前头,似自言自语般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道?可是我这心里……我这心里怎么就不舒服呢!?”
冷月了解她,她又何尝不了解自己?
她气量虽小,但今日这样生气,可不光因为谢安莹让她丢脸,也并非只是嫉妒那两个贱人越过她聊得高兴。
要说最让她焦躁不已的,还是因为亲眼见到了谢安莹!
大夫人现在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谢安莹的身影。尤其是她那一双明眸熠熠生辉——像极了她那死去的亲妈。
让人心里发慌!
从前为了夺取侯夫人的位置,她假意跟侯爷说,要来府中照顾夫人……
所以往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不得不每天面对着谢安莹那死鬼娘的眼睛。
可现在她已经拥有了一切,为什么还要面对那讨厌的目光?
她不想看!不想看!
大夫人眯了眯眼,一瞬间,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忽然气定神闲起来,靠在金丝迎枕上,缓缓道:“去想个法子,将谢安莹那一对儿眼珠子给我抠出来!”
反正都是瞎子,有没有眼珠子有什么关系?
王氏不是与她相谈甚欢吗?想来少了一对儿眼珠子,应该更心疼她才是!
冷月打了个寒噤。
她怎么也没想到,夫人会忽然说出这么一句骇人话儿来!
冷月是从夫人娘家就跟来的。在夫人身边时间不短,长得不好看又很机灵能干,所以得了夫人器重。所以无论是当年在娘家,还是如今在侯府……这心黑手狠的事情,她没少帮着夫人做。
什么毒药呀,栽赃呀,瞒骗呀,冷月都已经轻车熟路了。
可扣人眼珠子这种事……
冷月觉得手抖。
不过现在,夫人就像是一点就着的炮仗。冷月哪里敢回绝夫人?就连晚片刻回答,恐怕都要招来一顿板子。
“夫人说好,自然就是好的。”冷月忙不迭地应对道,“待避过了这两天风头,奴婢立刻出去问问,看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冷月这样说着,大夫人总算慢慢消了气,若有所思地走进里屋。
冷月也跟着松了口气——今天这一关暂时算是过了,扣眼珠子的事情,但愿夫人只是说说。
不过她这两日,还是到处打探一下为好,看看有没有什么喝下去就能掉眼珠子眼的毒药……别脏了自己的手,也让琼华院那位少受点苦。
就当积德了。
冷月与大夫人,一个盘算着如何害人,另一个盘算着如何“积德”,却忽听院子里的板子声又停了下来,紧接着,便是一个小丫鬟匆匆来报,说是四姑娘闹到琼华院去了!
————
谢安莹一直在等,等的就是眼前这位姑娘。
一身鹅黄妆花缎的对襟襦裙,外搭了一件浅绿云纱半臂。两条碧绿的丝绦,在胸前细细打了个双嬛结。不但显得整个人清雅明媚,更是衬托出她丰盈有致的身材来。
与衣衫相配的,便是她头上一套金镶玉的十二支小钗了。抬眼望去,那钗头上,两两一对雕着些花鸟祥瑞。既精美贵重又不失天真。当真是一套难得的好首饰。
在这首饰和繁复的发髻之下,是一张略显圆润的脸。
两道极细的柳叶弯眉,一双与大夫人有些相像的眼睛,将好不容易装扮出来的清纯抹杀殆尽……
这便是谢安莹同父异母的妹妹,是平阳侯府的四姑娘,是夺了她生辰与姓名的谢安珍!
谢安莹没有说话,因为她发觉自己的身子在轻轻颤抖。
她在害怕。
对于这样的反应,谢安莹自己也觉得吃惊。
原以为经历过生死,见识过人心狠毒,今生她便不会再怕了。
可没有想到,在见到谢安珍的这一刻,她还是怕。
原来,不光她忘不掉以前的事,她的身体也忘不掉……
前世,她也是静静地坐在这里,穿着这身衣衫舍不得脱下。直到谢安珍大呼小叫地跑到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贱人。
她说她偷了她的衣裙,要她立刻将衣裙还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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