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个远房亲戚到南州看病,正好裘华军是他的主刀医生,两人天南海北聊天的时候说到同一个人,才好不容易接上头。但徐清风跟他联系的时候除了出于礼貌简单问了几句,连自己的情况都懒得介绍,更不用说别的了,所以不清楚裘华军和李方这几年是不是有所发展。
裘华军哭笑不得地说道:“我都结婚一年多了,老婆是同一个导师高两界的师姐,上次没等我把这话完你就把电话挂了,现在瞎猜什么?”
“嫩牛吃老草?”话一出口意识到自己跟裘华军已经好多年没见面,说话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便,赶紧转口道:“我挂电话是我的错,你结婚不请我就是你的不对了!这次我要在南州呆好几天的,华军你找个时间补请一下吧,让我见见你媳妇,可以的话最好多叫几个在南州工作的同学。哦――,这次我带了不少土特产来,你过会帮我合计合计以前的那些老师同学都谁该送。”裘华军趁热打铁地筛选着名单,并简单地介绍起这些人的情况,很快到了陈树彬的病房前。
作为南州大学医学院顶梁柱级别的人物,陈树彬住的是条件最好的病房,进门先是个小会客室,再里面才是病房,会客室侧面是陪护房和护士值班观察室,甚至还配了个简易厨房。推门进去,徐清风第一眼就看到一个光头背对着门站在那里,随之发现这光头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衣。正奇怪怎么有个和尚跑到这来了,那光头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徐清风定睛一看不由张大了嘴,指着那光头看着裘华军说道:“她――她是……”裘华军苦笑着点点头没有吭声。这哪是和尚,分明是个尼姑,而且像极了李方!
听到这做梦的时候都忘不了的声音,尼姑打扮的李方终于认出跟裘华军一起进来的是徐清风,掩住嘴眼圈马上红了,别过头去好半天才转回来,鼻翼红红地问道:“你没当和尚?”话是对徐清风说的,眼睛却看着裘华军,神色颇为不善。
“我当的是――道士!”徐清风呆望着李方头上的三排疤痕结结巴巴地答道,心说这他娘的都成什么了,自己被逼无奈出家当道士也就罢了,李方好端端的当什么尼姑?(未完待续,)
………………………………
第一部 嫁衣 第一百三十二章 托孤之议
“你不是戴的假发?”裘华军想这下坏了!刚才怎么没看出来呢?然后安慰自己说道士也是出家人,就算错也错得不是太离谱。
“你眼神一向不好!你们听谁说我当和尚了的?”看着裘华军鼻梁上汤盏似的眼镜,徐清风有些气不打一处来。隐约觉得李方之所以当尼姑,八成跟从哪得知他当了和尚有关,而他这些年好像只跟裘华军联系过,所以这家伙肯定脱不了关系。
“你那亲戚说你出家当和尚了,还说你在那一块很出名……”裘华军心虚地望了李方一眼呐呐道。
徐清风无语,虽然号称国教,但因教义的关系,无论正统的道教还是各行其是的神道教,要么讲究清静无为,要么追求自身修炼,说心态高高在上也好,喜欢装神弄鬼也好,反正相对别的宗教而言离普通民众更远。而且道士大都习惯于自食其力,自己直接从事生产活动或者靠给人画符驱邪出卖劳动力谋生,很少不劳而获直接化缘,也就是说一般不需要信徒捐献供养。心态高高在上又不需要信徒供养,整个道教界都不爱张扬不热衷发展信徒,习惯于关起门来自己玩自己的。不爱张扬、狂热信徒不多,宣传明显不足,加上许多教派的道士都是可以光明正大结婚的,比如张天师的道统干脆是血脉传承,所以同样叫“出家”,道士这家出得好像不太彻底,搞得人们一说“出家”二字就习惯性地将道门忽略,首先想到佛教的和尚尼姑。当初连杨科都以为他当的和尚,更不用说关系差了十万八千里的那个远房亲戚,所以徐清风觉得这事也不怪裘华军,想想问道:“你们跟老师说过吗?”
“没敢说,怕他受不了,应该就我们两个知道!”李方低着头欲哭无泪地答道。
“那还好!”徐清风知道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还是先办正事吧!问道:“老师睡了?”
“没呢!曾院长来了,爸正跟他说话。”估计是想到陈树彬差不多是在交待后事。李方的脸色更加灰暗。
“曾院长?”徐清风想难道是干妈的那个同学?曾凡泉几年前就是副院长,跟陈树彬关系不错经常走动,倒是个大熟人。想想又问道:“媛媛姐在吗?”表面上问的是陈海音,实际上想知道熊峰在不在。陈海音本名陈媛,长大后觉得这名字太俗气自己改成“海音”,不过家里人都不怎么买账,也就徐清风投其所好一口一个“海音姐”地叫。
“我姐有事出去了,说是晚上过来替我!嗯――,姐夫下午有班也没过来。”李方心有灵犀似地答道。
熊峰不在,徐清风就没太多顾虑了。望望裘华军。从裘华军眼中看到鼓励。整整衣服闷头走到门前,听听里边的动静,深吸口气犹豫着轻轻敲了两下。
“媛媛还是方方?来――!”屋里的说话声突然中断,随即陈树彬微弱的声音传了出来。
鼓足勇气推开房门。徐清风理理头发扬着脸走进去,说道:“老师,我来了!”
“你是――清风?”斜靠在病床上的陈树彬,好容易才认出来,眼睛睁得老大伸手指着徐清风不住地颤抖着,语无伦次地说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吃饭没有?哦――你坐!媛媛――哦――方方,快给清风倒水!”原来灰败无光的脸上突地泛起一层桃红。
徐清风赶紧大步上前在床沿坐下。拿住陈树彬的手捂在掌心摩挲着,红着眼圈说道:“老师,我来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陈树彬目不转睛地盯着徐清风的脸,欣慰地说道。“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来了就好啊!让我好好看看,哦――,瘦了不少,还留长头发了,跟以前不太一样,差点认不出来了!”
“清风你坐火车来的?刚才我跟陈老一直在说你的事呢!”可能是怕陈树彬激动过头,坐在边上被彻底忽视的曾凡泉呵呵笑着站起来打岔。
“凡泉你这就把东西给清风!”经曾凡泉提醒,陈树彬“哦”了一声,笑眯眯地望望床头柜上一的堆东西说道。
疑惑地从曾凡泉手中接过一红一蓝两个小本扫上一眼,徐清风的手不由自主抖了抖,居然是一本毕业证书和一本学位证书!强压着心中的波澜对自己说“淡定”,在他们的注视下翻开,果然都是写着他名字的,标注的发证日期是一个月之后。只是证书上贴着的照片是几年以前的,好像是跟陈树彬出诊办工作证那会拍的。徐清风心中百味杂陈,抬头看看陈树彬再看看曾凡泉。
“当时你的学分已经修够,只差个毕业论文答辩,不过论文你三四年级的时候已经在权威刊物上发表过好几篇了,所以用不着再补,可以直接发证。至于证书现在才发嘛,就算你这几年在休学吧!”陈树彬满面红光理直气壮地解释道。
徐清风正想说这样也行?曾凡泉接过话茬说道:“按照邦联教育部、卫生部等六部委联合出台的最新规定,著名老中医的传人可以不经院校学习直接核发相应等级的毕业证书,通过外语等级考试的,还可以酌情核发学位证,你符合所有条件,所以就算按国家政策规定办也可以给你发证。”说着转头看了眼陈树彬,脸上满是遗憾,想想还是说道:“其实你还可以免试进入研究生阶段学习的,如果你想继续深造的话,可以读我的研究生。当然,我是学西医的,专业上可能给不了你多少指导,所以这得由你自己决定,同意的话我马上安排,下半年你就可以回来上学。”
徐清风想这就是传说中的“托孤”了,觉得自己朝不保夕,陈树彬就把他托付给关系非凡值得信任的曾凡泉,不管专业是不是一样,混个更高的学位再说。对陈树彬的一番苦心,徐清风非常感动,但他现在无论是白云观还是别的地方,都有太多的责任要负,走回头路不现实。再说不管陈树彬知不知道熊峰是当年的幕后推手,要是他回来,势必会给陈家人的生活带来不可预测的变化。陈树彬的老伴早已过世,李方是个假小子比他还小一个月指望不上,所以当年他住在陈家的时候,生活上主要是陈海音照顾,陈海音待他真比亲姐姐还好,他不想看到陈海音夹在他和熊峰中间为难。从司云飞陈述的电话内容来看,陈海音就算不知道熊峰当年给他下绊子的事,也至少清楚熊峰并不欢迎他到来。所以徐清风路上就已经打定主意,这次来到南州只为看望陈树彬,当年的事一句都不提,陈树彬真有什么以前没拿出来过的东西要给他,也一概不要。当然,最麻烦的还是当了尼姑的李方,感觉到李方灼热而期待的目光,徐清风脑袋更疼。
见徐清风在犹豫,绝对知情的曾凡泉硬着头皮说道:“清风,虽然陈老几年前就说已经没什么好教你的了,但他最希望的是你能推陈出新在原来的基础上百尺竿头再进一步,那样的话,光凭你以前学的那些肯定是不够的,所以我认为你应该回来继续学习。”
“问题是――问题是我现在已经是洪州大学的特聘教授,回到这上学不好向那边交待啊!”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徐清风灵机一动这样说道。“客座教授”和“特聘教授”虽然本质上不同,但光从字面上理解倒也差不多。
“你是洪州大学的特聘教授!教什么的?”曾凡泉满脸讶色,心说这么大的事怎么没听连蓉说过?
事情八字才刚有一撇,徐清风哪知道自己到时候能教些什么?只好曲线救国说道:“我创作了一部雕塑作品洪河女神像,在我们洪州地界引起不小轰动,所以南州大学人文学院请我去任教。”
“洪河女神像的作者居然会是你?!”这下曾凡泉真是吃惊坏了。徐清风自己在白云观呆着信息闭塞不知道,洪河女神像目前何止在洪州地界上引起轰动,都要在国际艺术界掀起淘天巨浪了,像南州这样的国际大都市,几乎每天都能听到看到与此有关的新闻。洪河女神像别的优点暂且不说,光凭一双栩栩如生异常灵动的眼睛就足够让全世界的专业人士为之疯狂。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但对雕塑作品来说,受条件限制,想直接雕出传神的眼睛几乎是个不可完成任务。雕到眼睛的时候,艺术家们往往都只是简单勾几笔,或者在中间挖个洞,或者干脆留空,主要通过别的部位来衬托――让人们自己去想象雕像应有的眼神。也有的用油彩画出或者镶嵌一块宝石,但那会显得特别呆板,还不如直接留空或挖洞,只适合庄重的宗教造像。别的地方怎么样曾凡泉不清楚,反正南州大学艺术学院已经组成一个庞大的考察团,准备近日赴洪城观摩研究。谁知女神像的作者竟是当年被大学开除的学生,今天还跑回来了!
“你现在改行了?”陈树彬可不知道洪河女神像是什么,只关心他的衣钵传承,因此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看到陈树彬的样子,徐清风真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心说这不抱薪救火越描越黑吗?伸手想帮陈树彬撸下胸口顺顺气,一着急把两本证书掉到地上,猛地想起自己口袋里还装着另外两本,急忙掏出来说道:“雕塑只是业余爱好的,老师你看,我前些天把执业医师考下来了,正张罗着找地方开个独立的诊所,这是证书!”(未完待续,)
………………………………
第一部 嫁衣 第一百三十三章 油尽灯枯
“主治中医师,嗯――还有主治西医师,双职称呢,好――好啊!”喘着气接过这两本证书翻了翻,陈树彬的脸色很快多云转晴,“凡泉我没说错吧,这孩子是不会轻言放弃的!清风你连结业证书都没有,考这两个职称费不少功夫吧,真是难为你了,你有几个研究生毕业的同学都还停在医师职称上没这么快考下主治呢!不过你这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要面子,当时我说让你别急着回去肯定能帮你想办法,你非要走!我让你姐夫跟你家联系,你妈说你不知跑到哪了连他们也很难联系上,这些年你到底去哪了?连口信都不给我捎一个!”
徐清风大为汗颜,他这证书是开的后门,哪是自己考的?听陈树彬话里的意思,好像并不知道熊峰曾经在背后捣鬼,当然也不排除陈树彬故作不知特意为熊峰隐瞒,想让他对熊峰留个好印象以便将来相处,毕竟当年熊峰做得很隐蔽,连曾凡泉都是费了很大劲才问出来的。让熊峰去联系他,能联系上才叫见鬼!刚回家的时候他是跑没影了,但过完年后杨家贤已经知道他在白云观出家,从那时到现在三年多时间,熊峰真有心找他,哪怕他跑到西方的野蛮人国度又如何?不过既然现在陈树彬不说,他乐得装糊涂,看看曾凡泉说道:“那时我不心情不好嘛,正好我舅舅准备把业务往几个远西国家发展,我就跟着他公司的人出国了。做生意我也不会啊!主要是到处旅游,一圈转下来就是两三年,回到国内没多久。”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那也不错!”陈树彬虽然觉得徐清风这解释中疑点颇多,但想想这孩子这些年肯定吃了不少苦,既然他自己不想说,还是装聋作哑别揭他伤疤吧!愉快地笑着说道:“我说你怎么留这么长头发,原来在野蛮人那边呆了几年,不过还真别说。你这长头发的样子挺有艺术家气质的!嗯――,医术没拉下就好,话说回来这雕塑也很考手工,记得你以前经常用绣花来练手感,媛媛那些同事啊朋友啊什么的没事就往我们家跑向你请教。”
徐清风正在暗自庆幸终于把陈树彬糊弄过去了,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曾凡泉则若有所思地说道:“清风,国家工艺美术大师孙国屏是你雕塑老师?”徐清风很想说谁是我雕塑老师关你屁事!好不容易把陈树彬的注意力引开了,这家伙怎么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虽然多拜个师傅在平常算不了什么事,但现在情况特殊不是?翻个白眼赶紧说道:“其实我这门手艺主要是跟我爸学的,我爸本来就是木匠跟孙伯伯是几十年的好朋友。论起来也算得上是木雕大师呢!”
“那是。那是!记得咱们家的花盆支架啊茶几什么的都是清风他爸送的。已经脱离了普通家具的范畴,堪称艺术珍品了。”陈树彬呵呵笑着说道,不知他是真不在意徐清风另投师门还是特意这样说安徐清风的心,搞得曾凡泉两头不是人。
“老师你知道吗?前些日子我收了个徒弟。小不点很聪明,双手的控制力也比一般小孩子强好多,人虽然不大,但画的画写的字像模像样的。”既然话题集中在拜师学艺上,想想陈树彬最在意的就是技艺的传承,徐清风干脆把徐虎拎出来溜溜,让陈树彬知道现在连徒孙都有了,用不着担心将来后继无人。虽然徐清风这次带徐虎来南州只为了认青牛观的山门,而且至今没想好以后让徐虎往哪个方向发展。
“真的?这回你怎么不带来让我看看呢!”陈树彬的情绪马上高涨起来了。搞得徐清风很纳闷。心说用不着这么激动吧!转念一想才明白过来,陈海音身有暗疾,结婚二十年了也没孩子;至于李方,就算她今天就还俗嫁人,等生出孩子。估计陈树彬早已不在了。这徒弟的徒弟,凑凑合合也沾点“后人”的边不是?多多少少能填补点陈树彬心中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