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耘天哑然失笑:“母亲可真会找借口,按您这么说,四弟耘莽岂不是要改为五弟。”
太夫人也笑,自己这个借口实在经不起推敲,然而越是不能自圆其说越容易让嘉太太明白自己的心意,那就是根本没看上她的女儿,面对英武神勇的儿子感慨道:“岂止是借口,你不在家的日子我哪天能睡的踏实。”说着竟然湿了眼眶。
看母亲如此动容,唬的施耘天从椅子上站起,撩衣跪在她面前:“耘天不孝,让母亲记挂。”
太夫人后悔在儿子面前哭天抹泪,儿行千里母担忧是人之常情,倘或儿子两军阵前还挂怀她,这不是催命符么,急忙唤郝嬷嬷:“快把侯爷扶起来,也是当爹的人,只怕都快做岳父了,怎么能说跪就跪。”
郝嬷嬷依言过来搀着施耘天道:“侯爷请起,自古就有忠孝不能两全,老太太没怪你,不过老妇觉得侯爷身上有股正气,邪不胜正,即使侯爷为国为民出生入死,那也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施耘天暖暖一笑,任凭郝嬷嬷给他整理衣衫,又有个小丫头过来用手巾掸了掸他深衣的下摆处。
太夫人却指着郝嬷嬷呵斥:“哎呦你啊你,别在我眼前说死,多不吉利。”随即又对施耘天道:“娘当然不怪你,娘以你为荣耀。”
施耘天拿过炕几上的银筷子拨弄下母亲手中的熏炉,使香气更浓郁些,一贯的不忘替弟弟们美言:“二弟三弟四弟,他们也都很上进的。”
太夫人无奈的笑:“你别宽慰我了,耘山还可以,官做的好,平素就是读书作画,并无其他**嗜好。可是耘海,吃吃喝喝好赌滥情,房里的丫鬟媳妇只怕沾染个遍,倒是他媳妇好性子不计较,计较的是我。耘莽最让我操心,原以为他只喜欢舞刀弄枪,没想到竟然和个婢女相好,前几天还来找我说要把那婢女娶了做夫人,你瞧瞧,他疯了不成,他可是有婚约的人,江州宁家的女儿我也是见过的,知书达理文静稳重,他竟然喜欢个下人,存心想气死我,我当即告诉他死了那份心,又把那婢女拨到外宅去做事,并且打算过些日子就给他完婚。”
此事施耘天多少知道些,那婢女叫水柔,是施耘莽房里管事陶嬷嬷的远房亲戚,来侯府为婢才几个月而已,收个婢女为妾还情有可原,娶做夫人确实太过逆天,看母亲气得脸色铁青,唯有劝慰:“母亲不要生气,耘莽也老大不小了,与房里的婢女耳鬓厮磨,当然就有了感情,稍后我会劝劝他,他还是非常听我的话。”
太夫人点头:“这就好,说起来耳鬓厮磨,月乔在时同我商量把她的陪嫁秋娘给你收做通房了,这事娘好像给你说过,你既然在家,别冷落了她,生个一儿半女也好。”
施耘天眉头拧起,不想悖逆母亲,沉吟半晌还是这样说:“我身体不适需要静养,这个母亲知道。”
太夫人叹口气,儿子孝顺是孝顺,但很有些个性,当年对汪月涵就半冷半热,好歹被自己盯着逼着才能生出儿女,那个秋娘他更不喜欢,只怕要他们同房很难,需及早给他续娶,最好这次能全他的心意,找个他自己喜欢的。
忽然就想起花羞,也想起花羞说的话,问:“我儿,你可认识嘉府的那个表小姐?”
施耘天想了想,点头:“见过两次。”
太夫人立即明白花羞的话有所隐瞒,两个人果然有故事,然而花羞是煞女,可不要给儿子带来厄运才好,忙不迭再问:“有交往?”
施耘天摇头:“算不得,只是见过,母亲怎么问起这个?”
太夫人悠然一叹:“我原本打算为你求娶那个表小姐的,但嘉府的人说,她年少丧母,进京之日又逢着暮春飞雪,她是煞女,不祥之人,实在有些可惜。”
施耘天对这种说法很是不屑:“母亲曾经饱读诗书,明事理,这种话怎么能信,按此理,儿岂不是也为煞女,她母亲去世之时她更小,还有子誉子耀,他们两个难不成也是克死月乔,并且京师下雪之际也是我回京之际,难不成我也是煞男。”
太夫人恍然大悟的:“是这么个理,我怎么就糊涂了。”忽而又犹豫:“那可是法师说的。”
施耘天轻笑:“母亲怎知不是嘉太太一厢情愿的说法。”
太夫人再次恍然大悟,把熏炉递给郝嬷嬷拿着,自己往炕边蹭了蹭,使得距离儿子更近些,探寻的问:“难道是那嘉太太想把她的女儿许配给你,故意诬陷那位表小姐?”
施耘天道:“儿不是这个意思,只希望母亲不要人云亦云,那表小姐比儿大不了多少,异地换位,当年月乔华年早逝儿是怎么样的痛苦,我就能体会那位表小姐是怎样的痛苦,她现在寄身在舅舅家里,远不如儿在我们身边,其实更可怜。”
太夫人想了想,花羞十六,儿十二,果真是差不多,笑道:“我儿,你何时喜欢上那位表小姐的,做娘的好糊涂。”
施耘天脸色微红,雷厉风行的汉子竟然不知该如何开口,迁延半天才道:“母亲说笑,儿几时说过喜欢那位表小姐。”
太夫人难得见儿子为一个女人害羞,当即明白了他的心意,道:“还不是看你言辞间对她好生体贴爱护。”
施耘天解释:“儿是就事论事罢了。”
郝嬷嬷给他注满茶,趁机插言道:“侯爷不可错了主意,那位表小姐老妇我也喜欢的紧。”
施耘天的手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腰间,那是花羞抱过他的地方,仿佛花羞的体温还在,心砰然一动,忽而又想起藏经楼的那位姑娘,进而又想起自己书房中收藏的那条披帛,神思纷乱,无法整理,急忙转了话题:“最近媒人登门不少,母亲是要嫁儿吗?她还太小,在家里您万般宠爱,一旦到了别人家,您不担心吗。”
太夫人看出他表情有些不自然,猜测他和花羞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听他提及儿,道:“我儿放心,婚姻是大事,当然得及早谋划,娘没说现在就把儿嫁了,总得千挑万选找个好人家,不到及笄我是不会把儿嫁人的,再说,她还有你这个爹呢,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不同意,我这个做祖母的安敢做主。”
施耘天道:“儿的婚事都是您做主,儿的婚事当然也是您做主,儿只想让她多留在家里几年,您就多疼她几年。”
太夫人颔首:“儿可是我的心头肉,我当然想多疼她几年。”
施耘天如此才放心,同母亲说了会子话,忽然想起一事,就起身告辞,今天答应了老友之约往乘风酒楼吃酒。
说起来他这位老友非是别人,正是花羞之父柏清正得罪的太宰,权倾朝野的皇甫少铧。
………………………………
036章 意外
话说施耘天辞了母亲回自己房里换了装束,带着两个小厮侍砚和侍墨离开侯府往乘风酒楼而去,本来经常随侍他左右的是高猛,前日他想,经年征战在外的人,自己母亲惦念人家母亲亦如是,是以准了高猛的假期回家少住些日子。
侍砚侍墨年纪相仿,都在十六七岁的样子,是他房里的近侍,打理他的坐卧起居,也担当伴读,两个少年机灵懂事,施耘天用来颇为顺手,所以外出也喜欢带着。
乘风酒楼在金雀大街上,处于京师最繁华地段,施耘天习惯骑马不喜欢乘车坐轿,是以三人各有坐骑,街上车水马龙不能疾驰,哒哒的边走边看,倒也很是怡情悦性,多少年来他面对的都是大漠风草原月,难得看一看喧嚣的红尘俗世。
距离乘风酒楼一箭之地时,行人熙来攘往好不热闹,施耘天索性率先下马,把缰绳交给侍砚,缓缓步行。
街边的小贩看他穿戴华贵知道是个有钱的主儿,就不时向他兜售货品,什么什物都有,很多小贩见他目不斜视过去也就转头向其他行人兜售,独独一个卖头面首饰的小贩非常执着的朝他喊:“这位大爷,给夫人买个珠钗吧,您看我这珠钗多别致。”
侍砚抡起缰绳打去小贩:“王八羔子,狗眼不识金镶玉,我们侯爷岂能买你这些破破烂烂。”
侍砚发火的真正原因是施耘天夫人已亡,他怕小贩的话让施耘天黯然神伤。
侍墨也过来推搡小贩:“滚!”
这些沿街叫卖的小贩不过是为了养家糊口,施耘天很能理解,所以斥责他们两个:“不买就不买,你们何时学会狗仗人势了。”
侍砚和侍墨急忙退后。
那小贩已然听见面前这位大汉是侯爷身份,吓得差点钻到摊子底下,急忙躬身告罪:“侯爷饶命,小人贱民,不识侯爷。”
施耘天看他长揖不起,挥挥手,本意是想让他平身,不料那小贩眼角余光见施耘天阔袖拂动,杯弓蛇影的以为对方是要来打自己,身子朝后一仰躲避,却咚的撞在摊子上,眼看随着摊子跌倒,施耘天长腿伸出接住他,小贩安然,却听刺啦一声……原来这摊子是木板简单拼凑,下面有个突出的钉子刮到施耘天的长衫下摆,口子不大,却也能看见。
他皱眉愣了愣,对于着装他不是很在意,但衣衫破烂的去见当朝太宰,还是有失礼仪。
侍砚熟谙这些事理,道:“侯爷,回家换件衣服吧。”
侍墨怒向小贩,知道施耘天不准他发作,唯有用目光吓唬小贩。
那小贩已经知道自己惹事,说了声“侯爷饶命”,将摊子上的东西胡乱划拉一下抱着跑了。
侍砚见小贩如此不负责任,骂了句:“刁民!”
有话说“宰相府里七品官”,施家这些仆人虽然不敢狐假虎威,但心里还是非常有优越感的,特别侍砚侍墨皆为侯爷的随从,在他们眼里,六品以下都不算官,更别说街边这些赚着微薄的利益勉强口的小贩。
施耘天制止他:“无心之事,何必计较。”然后接过他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三人折回了府里换衣服。
按照兄弟伯仲叔季的排行,他的住处为伯英院,二爷施耘山的住处为仲安院,三爷施耘海的住处为叔逸院,四爷施耘莽的住处为季贤院,回来之后稍许工夫,侍砚侍墨伺候他重新更衣出了伯英院,就想重新返回乘风酒楼,却在门口碰到大总管张存孝。
因为施耘天常年不在家,所以住处很是简陋,这次他平定外敌且双方签下休战协议,他会在家长住下去,更因为太夫人张罗给他续娶,责令张存孝重新修葺粉刷伯英院,再添置一些日常所需,张存孝这是过来实地勘察的。
“侯爷不是去会客了吗,若何这个时候还没走?”张存孝问。
施耘天道:“不巧,衫子被刮破,回来换衣。”
他出去的时候张存孝见过,所以知道他穿什么样的衣服,骇然道:“侯爷不好!”
施耘天见他惊慌失措很是费解。
张存孝继续道:“您的那件衣服非同一般,料子据说是汇集暹罗国百多名顶级织娘,又采集百多种雀鸟最华丽的羽毛织成,单单是嵌入的金丝就好大一笔,当年暹罗使者朝贡给圣上,后圣上赐给娘娘,娘娘又命尚服局宫廷裁作依据侯爷的身材缝制成衣,去年娘娘省亲之时虽然侯爷不在家,娘娘还是带来赐予侯爷,衣服破损,这是犯上啊。”
他一番话首先让侍砚侍墨魂飞魄散,谁也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施耘天并不晓得这件衣服的来历,只觉得大气才穿着去见太宰,听他一言也隐隐忧虑,和锦粟虽为兄妹也为君臣,不能开罪妹妹却怕惹恼皇上,更怕因为此事而连累到妹妹,眼看与皇甫少铧的约定时间迫近,想了想道:“我赶着去见皇甫大人,这样,你了解府里的事,找个缝衣婆子把破损处缝合起来。”
张存孝面有难色,随便缝起来会留有痕迹,见施耘天匆匆走了,不得已,他只能把这件事禀报给太夫人。
当太夫人得知百雀金衣破损,也大惊,自古伴君如伴虎,施家本来就因为有个极度受宠的皇妃而树大招风,更因为施耘天战功累累一直怕有人说他功高盖主,一旦被那些小人知道,完全可以用此事做文章。
“这可如何是好。”太夫人急的团团转。
张存孝因为惧怕无意中推波助澜:“您赶紧拿个主意,这不是缝制,是需要修补,府里的能工巧匠不少,但想把撕破的地方完好如初,除非神人下凡。”
郝嬷嬷斟酌番:“不然,我来试试吧。”
太夫人摇头:“你年轻时候手艺倒是不错,这都多少年不拿针线,老眼昏花,你能成?”
郝嬷嬷迟疑着:“我不确定啊,除了我府里没有其他人会修补了,又不能放到街上的匠人们那里,这毕竟是机密之事,可不能到处张扬。”
太夫人愁云满面:“放到街上,那些匠人也未必能修补,这百雀金衣不是我朝之物,是暹罗国朝贡而来,又不是蜀锦、云锦、荆锦人人皆知……”
说到这里,她凝神呆住,手一摆道:“等等,荆锦……郢地……表小姐!”
郝嬷嬷也瞪大了眼睛:“对啊,嘉府那位表小姐不是织工超群吗,当日嘉太太送来的那匹她织就的锦缎何其复杂,或许她能修补好。”
太夫人为难道:“百雀金衣可是外邦之物,恐她也无能为力。”
张存孝道:“试试吧。”
郝嬷嬷也劝:“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太夫人愠怒:“哎呦,我说过你多少次了,不要在我面前说什么死啊死的。”
郝嬷嬷谄笑:“我的意思,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能。”
为今之计只能这样了,于是,太夫人让张存孝拟了拜帖,就说花羞给开的方子非常好用,投桃报李,想请花羞过府来走走。
郝嬷嬷觉得不妥,建议道:“嘉太太等人一并请了吧,单请表小姐会让人生疑。”
在理,太夫人听了她的话,就再次宴请嘉太太同她的女儿们来侯府做客。
本来被太夫人回绝昭雯和施耘天的婚事,嘉太太正愁闷,突然接到请帖顿时兴奋不已,起先的念头是,昭雯同施耘天的婚事有了转机,随即被学嬷嬷提醒:“施家太夫人会不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嘉太太凝眉:“你的意思?”
学嬷嬷朝西园方向努努嘴:“表小姐啊。”
嘉太太狐疑的问:“我们不是告诉太夫人花羞是煞女么。”
学嬷嬷冷笑:“那太夫人实属千年修行的老狐狸,道行高的很,谁知她作何想法,一旦她不计较煞女之说再次求娶表小姐,我们可真没有借口推脱了。”
嘉太太若有所思,想了好一阵道:“如此,花羞不能去侯府,并且,我们要两手准备,倘若发现太夫人对昭雯仍旧心存芥蒂,那就推出昭清,总之我一定要与施家攀上亲戚,老爷说,皇上大有废后之意,那么接下来的皇后,必定是皇妃娘娘无疑,施家这棵大树直入云霄啊,老爷捐官的事一直没有眉目,现如今一石米涨了几十文,官价当然也涨,想得个高位,我们那点银子只怕很难打动太宰大人,要知道京师的官职都在他手里攥着。”
她唠叨半天就一个宗旨,务必使自己的某个女儿嫁给施耘天,施家虽然还有其他男儿,但唯有施耘天现在后宅空虚,未娶的四爷施耘莽也是有婚约的,所以他认准了施耘天。
闲话少叙,单说到了第二天,嘉太太带着各位女儿们兴致勃勃的往长荣大街而去,到了侯府,又是郝嬷嬷负责迎接,当她发现花羞没有同来时,心里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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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章 危机
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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