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顾着七星宫殿格局之喜,确然是将嬴成蟜之事忘得七七八八了,如今想起来,却是喜色还未褪尽,忧愁便已爬满心头。
“妾今日往宫外走了一遭,只听闻……”我犹豫着,到底不敢讲吕政一说道出,只避重就轻道,“长安君近来可颇为不安稳,与庄襄太后往来甚为亲近。”
吕不韦冷哼道,“长安君之心,早已是路人皆知。怎的,如今还想拉大王的生母下水吗?”
我不敢辩驳,但见阿政面色也微微沉下,只道,“长安君向来就有逆反之心呢,只如今,连孤母后的主意都打上了吗?呵,这倒是有意思!那嫪毐如今借着母后之势小人得志,可到底是个不成器的市井无赖,图的不过是金银钱财罢了。嬴成蟜,你想借我母后之势,又来谋得什么呢?”
吕不韦颇有些阴沉的面色看着我,问道,“夫人今日前来,怕也不是因着如此简单事罢?只不知,夫人今日是否闻得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才会急急往这儿来,嗯?”
到底是低估了吕不韦这个老狐狸,也是个人精,一双眼睛看透不知多少人。
弄得此番我却是心虚不已了,不说,恐怕吕不韦不会就此罢休。可若说了,阿政和吕不韦不仅不会罢休,反不晓得会生出什么事来!
我无奈的叹息一声,只道,“妾,的确是听到了些许不得了的东西,听闻长安君如今正秘密召集了不少剑客浪人,可召集之后,便再不见这些人人影。”说着,我补充道,“此乃今日我在酒肆小憩时,听得长安君府上小吏所言,应该是十分可靠的。如若当真,那,长安君此番……”
我不再言语,个中厉害关系,阿政和吕不韦自会自行分析。
在吕不韦这老狐狸面前,我哪儿敢撒谎,说的自然是真话。不过,这真话却不是从那小厮口中听来的,而是画眉查探之后告之我的。故而,到底是真实消息,我却也不敢在吕不韦和阿政面前细说,只道是从酒肆上听来的。莫不然,吕不韦又该责罚我管得过宽,甚至斥责我逾矩了!这罪名,我可没少被吕不韦扣!
心下一阵郁闷,我也不再言语,阿政和吕不韦面色皆不甚好看。
良久,吕不韦才道,“大王,虽大王与太后不合,可到底是母子连心。太后娘娘虽如今去了雍宫,但大王还是可时常去太后宫中与太后叙叙旧,聊表孝心。”
阿政颇为赞同的点点头。可我们三人,却都甚为清楚:哪里是为表什么孝心叙旧,分明就是怕赵姬与那嬴成蟜真结盟,而来为乱朝政。
这半壁江山的决定权,便如一把利刃般,吕不韦和赵姬皆执其一,可吕不韦是弄权好手,这把利刃在他手中自然是能达到所向披靡的效果,可赵姬却似个稚童般,连这利刃如何用都不清楚,拿着也是为祸一方罢了!
对于吕不韦的话,阿政倒是难得的表现出一次十分赞同,点头目色凝重道,“仲父所言极是,孤近日是太恋于朝政,却忘却自己作为一个儿子,该对母后有的孝义了。孤,会择日去瞧瞧母后的。”
此事言罢,我便也退了出来,到底这儿也不该是我多待的地方,我若再待久些,怕是李斯那几个衷耿臣子该要向阿政上书斥责我的不是了。
当夜,阿政依旧来了青鸾宫中宿下,他拥着我,会问我,“青凰,你信政的母后,当真会做出背叛政之事吗?”
我不晓得应当如何安慰阿政,诚然我不信任赵姬,可到底,阿政和赵姬是血脉相连的。“到底阿政是太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哪里会有母亲不疼儿子的道理,还想害儿子呢?阿政且放宽心罢,我看,不过那长安君太猖獗些罢了,竟将主意打到太后娘娘头上去了。”
闻言,阿政亦是愤愤然骂道,“呵,且别教我抓住他逆反罪证,莫不然,政可丝毫不介意用商周酷刑来好好伺候长安君一番!”
他是记仇的,他更是满心不信任的,可他到底……不是个绝情到六亲不认的。
我搂着他唱着山有扶苏睡去,他安稳睡了,我却一夜失眠,直至天亮,他醒了,我亦装作才睡醒的模样,替他盥洗沐浴了,方目送他离了青鸾宫。
这日子有些黑白颠倒了,待阿政走了后,我却瞌睡渐上,倒头睡去。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去,却闻得嬴端那厮甚为聒噪道,“到底栖桐姊姊是个得恩宠过盛的,怎的,夜里未曾睡好,此番补眠?”
言语尖酸,却也带着一股浓浓的妒忌意味。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忍住心中不快,颇为不耐道,“何以如此聒噪?”
嬴端盈盈端庄模样走了进来,步禁微鸣,她只浅笑着看着我道,“姊姊只顾着自己享大王恩宠,可到底这后庭可不止姊姊一个女人呢,怎的,姊姊也忒贪心了些罢?全然霸占着大王,可是有些过分了?”
我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可心底仔细一盘算,阿政十有*日确确是在青鸾宫过的,这也怪道这赵国夫人要来向我兴师问罪了,“栖桐姊姊,您是大家出身,莫非还不知雨露均沾是何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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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往昔惊骇秘闻
若阿政是日日宿在她那祥瑞宫,恐怕,她便不会来我这儿追究所谓的“雨露均沾”了。网不过是因自己不得宠,而过来闹罢了。
精卫在一旁给我轻盈的摇着羽扇,我捏着丝帕抹去额间细汗,嫣然一笑,“若说雨露均沾,本宫倒是觉得,大王真该对我也雨露均沾些……”
闻言,嬴端早已面色铁青,“栖桐姊姊这话,怕是有些颠倒黑白了罢?”
“本宫听闻,大王如今正在咸阳宫内选了一处风水尚佳之地,欲建邯郸宫城。啧,这宫殿,如若建成,主人该是谁呢?”诚然我是在唬她顽的,虽阿政建邯郸宫并非为嬴端,可到底,随意一句哄她开心了,我能省却一段时日的麻烦,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嬴端早已怔怔的失了言语,半响,才欣喜却又半信半疑的问道,“栖桐姊姊,顽笑可莫开大了,哄骗妹妹当真就这般好玩吗?”
当然好玩!我腹诽着。
然,却笑吟吟道,“本宫闲来无事拿这种大事来哄骗你作甚,你若不信,自可去问问大王去!”
那日,嬴端对我倒是颇为殷勤,连带着当初欺负百灵的事儿,她都自说了出来,只说当时不小心云云,丝毫没有歉意。听得我一阵气恼,直想把她赶出去,但到底为了一时安宁,却也忍住了。
彼时,百灵还恰好来了我宫中一回,颇为欢喜的模样,见着嬴端当场便有了三分惧意,却因着我在场,到底有了些底气,只作不曾发生任何事的模样。
我知百灵是因我受了苦,偏的我又是个护犊子的,只如今未抓着嬴端什么把柄,莫不然,她对我的媵女做的这些,我都要一一叫她还上。
此后,嬴端果真大半年未来我宫中闹事,听赵芡言,她在玉和殿倒也还算中规中矩,每日坐论妇礼也做的颇为完善,统的来说,比我这个夫人当得可算是称职多了。
如此,咸阳宫也消停了半年,直至嬴元曼周岁。
我早早的回了华阳宫一趟,将元曼和扶苏儿都接了回来,精卫亦将当初阿房留下的一箱子物什翻了出来,我找出一件小衣裳,正是元曼这个年纪可以穿的。只是,那布料和花纹本该是男孩儿该有的。
到底是阿房的心意,在嬴元曼周岁这日,我给她换上了阿房给她做的衣裳。
巳时,精卫一干人正热热闹闹的准备着食材,准备好生庆祝一番,我牵着嬴元曼在屋内踱步。她倒也算腿脚稳健,方才周岁,便走得算是稳当的了。牙牙学语还只会几个简单的叠词,最先学会的却是“弟弟”。她姐弟两个感情倒也好,这倒算意外之喜。
我蹲在门槛儿上,画眉抱着扶苏儿亲昵的蹭着,元曼抱着桌角“娘……娘娘……”的喊着,奶声奶气的喊了几声后,复又喊成了“弟弟……弟弟……”
我敞开怀抱,唤道,“元曼,过来!”
她笑着,纯真的脸上满是稚子的欢喜。看着嬴元曼,我只觉她当真是十分幸福的,至少,她是在许多人的庇佑下成长的,比我、比阿房、比阿政,都幸福且幸运太多。
元曼笑着叫着,稳稳地走了几步,接着一步没迈好,身子踉跄一下,猛的朝我的方向奔了过来。
我诧异着还未反应过来,这丫头便直直扑在了我怀里,我听见棉麻撕扯的声音,小丫头稳稳当当落入我怀中,虽已跪在了地上,抬头,却丝毫没有要哭的意思,反抬眸,黑亮的眸子盯着我,笑着唤道,“弟弟……弟弟……”
心惊之余,我宠溺的将她抱了起来,便听得茵陈在旁边笑道,“这丫头平日认生得很,太后家亲来探,有想抱一抱她的,哭得撕心裂肺闹心得很。如今却和夫人如此亲热模样,看来,这丫头倒是认得人呢。”
我搂着将她抱稳了些,小元曼捉着我一缕发抓玩着,我亲了亲她的脸颊,对茵陈道,“快看看小公主摔着哪儿不曾?我方才听得撕布的声音,也不知有没有哪儿挂伤了她,她又是个不爱哭的。”
茵陈喏着,便轻手轻脚替我怀中的嬴元曼检查起来,半响,却见她捏着嬴元曼的衣角,微微拉扯着,竟然从中拽出一块布帛来!
那一块绢白丝帛轻巧得很,上面却用细细的金线绣了些字。一眼瞥见“报仇”二字,我的心一紧,不待我从茵陈手中将东西抢过来,茵陈早已缓缓将那布帛摊开来,看着那上面几行娟秀的小字,满目泪珠。
我禁不住心也咯噔一下,手中抱着人,却也不方便抢了。待我细细瞧明白那上面的字,我却也惊得后退几步,几近没能抱稳怀中孩童。
“赵姬性淫,嫪毐并非阉人,二人于万安宫内苟合,引我观之。她必杀我而不留后患,吾儿若知,替母报仇!”
一行小字,虽不打眼,却分外刺眼。
茵陈噗通便往我身前一跪,眼泪簌簌而下,哀求道,“夫人,我便知道我家姑娘是被人害死的,求夫人替我家姑娘鸣冤呐,夫人……”
我将那丝帛拿回手中,茵陈只哭着抱住了我的腿,我瞥了画眉一眼,她便了然,只抱着扶苏便往外头去了。她在门外守着,到底能免去些耳目。
“你且先起来,莫不然,你这样跪着我还抱着元曼,话都说不好。”我对茵陈道。
时隔一年,不曾想到阿房当年竟留下如此骇人之事。本以为她死了,一切她受过的苦楚和灾难,便也消散了,不该再拖延到后辈身上。可如今,怕是不将元曼牵扯进去,也难了。
茵陈抹着眼泪站了起来,呜呜咽咽的抽嗒着,我叹息一声,只道,“此事,我会去调查,但在我调查清楚之前,你不得将此事跟任何人透露,尤其是大王!”
我厉声对茵陈威胁道。
如此难堪丑闻,决计不能叫阿政听到。他本就对赵姬心存芥蒂,若是知道这些难堪事儿,还不知他会怎么闹。好不容易如今赵姬离了咸阳宫,在雍宫又一直还算安分,这平静,不容一个死人来打破!
茵陈红了眼,她在愤怒,可在我面前却又隐忍着,“夫人,为什么?”
“你若想害了小公主,那你且去外头宣扬去,或者去跟大王诉说,到时,大王去找太后翻脸,太后怒了,会波及到的,首先便是元曼!”我冷声道。
茵陈啜泣着,“可,大王找太后翻脸又如何?到底这是大秦的天下,是大王的天下,即便她是太后又如何?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太后?”说着,她都有些慌张无措了,“况,如今华阳公主自有华阳太后护着,谁人敢动她?”
我冷冷一笑,当真不知该说茵陈是傻还是痴的好。
“大王未及弱冠,天下如今还握在相国吕不韦与赵太后手中,我且问你,你觉得,半壁江山的权势,想要扼杀了谁不容易?更何况只是个小小婴孩。赵太后若是真想杀了元曼,华阳太后也会为稳固大秦江山,而不得不隐忍。”说着,我颇为惋惜的叹道,“到底,如今还不及与赵太后撕破脸的时候。”
茵陈无力的瘫软着,身子似被抽干了所有气力,身形都有些晃。
我静静地坐在椅上,怀中的小元曼挣扎着从我身上滑了下去,小小身影啷当步伐抱住茵陈的小腿。
茵陈一阵难受,含泪蹲了下来,将嬴元曼搂入怀中。
小小的人儿,肉呼呼的小手抚上了茵陈的面颊,咿咿呀呀道,“弟弟,弟弟……不哭……”
年岁虽小,却已粗粗通了情感了吗?我颇为爱怜的看着元曼,这丫头着实生的好,粉雕玉琢又惹人心疼。
茵陈抱着嬴元曼,揩了把眼泪,亲了亲嬴元曼的脸,呜咽道,“我没哭了,公主乖。”
“你若当真为了小公主好,如今便只能将这一切隐瞒下去。否则,提前闹出什么乱子,谁也说不准到时会发生什么事。”说着,我眺望着窗外的天,那天也乌压压的,“秦王的位子,多的是人虎视眈眈呢。若真想为你家姑娘报仇,忍一时委屈不快又算什么?只待大王将大秦甚至天下揽于手中时,才是阿房之冤得以昭雪之时。”
茵陈忍了许久,眼眶红了一圈,到底,却也还是臣服于现状,“喏,茵陈晓得了,茵陈不会给大王和夫人添乱,茵陈也相信,大王和夫人会还我家姑娘一个公道的。”
我点点头,“如此,你抱着小公主去外头玩会儿罢。我有些累,且去休憩片刻,你叫画眉进来。”
茵陈答应着,乖巧伶俐的抱着元曼出去了,不多时,画眉抱着扶苏儿进来,我示意她关上门。
她关了门,喃喃的自言自语道,“快要变天了呢。”
我怔了怔,却也不自觉沉下嗓子,无奈道,“这天,是要变了。”
画眉不解的看着我,我唤她将扶苏儿放在榻上,二人将那小箱子打开,“你且看看,这些物什里面是否都有夹层和暗格之类。”
画眉皱了皱眉,但还是细细的检验起来。
我一边翻着,当年阿房额外给我的一支铜簪被我找了出来,轻轻磕了一下,放置耳边细细听着,声音却闷闷的。果然是中空的吗?
我递给画眉,画眉捣鼓了一番,却轻轻将簪头旋开来。里面依旧是一张薄薄的丝帕,记叙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还来不及细度,但闻外头阿政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青凰,怎的,午膳还未备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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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雍宫奇闻
来不及将那密文藏好,我只得胡乱扣上箱盖,便闻阿政推门而入的声音。
他怀抱着嬴元曼,颇为欢喜模样,薄薄的胡茬在她脸上厮磨着,“元曼乖,别叫弟弟了,快唤一声父王来听听。”
嬴元曼被阿政的胡茬儿刺得痒痒,只咯咯的笑,可嘴里唤着的口口声声依旧是“弟弟……”
见阿政不甚欢喜模样,我笑道,“孩子还小呢,哪儿能那么快的弄清谁是谁,你呀,莫要太心急了。”
他亦憨憨一笑,“这倒是了。”
我替他歇下身上佩剑,又倒了杯茶水,问道,“今儿怎么这么早便过来了,我本以为你要待正午才能来的,此刻这般早,倒的确未来得及将午膳准备妥当。”
阿政笑着,往那箱子旁边的位置落了座,看得我有些胆战心惊,只盼他万不要对那箱子产生兴趣才是。
可那么大一号物什在那儿摆着,却也不可能无视的,阿政瞥了那箱子一眼,问道,“这是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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