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歹这些年的夫妻,该有的默契总是有的,我扶着阿政亦步亦趋,他只抬头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走,威严之姿态不输往日。我微微抬手,他便晓得有阶梯门槛,我稍稍牵引他的指,他便晓得要下阶梯或有坑洞,扶着他示意左右方向,他亦能很快领会,甚至听闻着声音,他亦能很快根据那声音的来源,断定出方向,稍有些眼神示意的瞟向那侧。
他装得像模像样,可我看着这样的阿政,却愈发痛心。
好容易熬过两个时辰,至用晚膳的点儿,画眉火急火燎奔回来,进门,只利落扔下一句,“夫人,赵国夫人正往这边的方向赶来。”
嬴端来了?可巧不巧的,赶在这个点过来,当真添乱我气得骂了一句,“尽会添乱的贱人”
阿政却不慌不忙道,“可巧,拿她练练,看看她可能瞧出我是否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阿政,你疯了是不是?若是被她发现……”嬴端此人,心性如何我不知晓具体,但可以肯定她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莫不然,也不会趁我不在就开始动手脚,心思向没向着赵国尚且未可知,如此,太过危险。
阿政却是颇为轻松模样,他不在乎的笑了笑,似是看了一眼我的方向,“青huáng,她不过是你的活靶子罢了,区区一个赵国夫人,即便是在咸阳宫病死了,赵国也不能奈我何的。”
我领会他的意思,他虽云淡风轻模样,但却时时泛着层层杀意
饭菜将将摆好,阿政正坐下欲用膳,可此番功夫,怕是不好用膳的了。我慌张夹了些菜放入阿政碗中,自己端着碗,两人装模作样慢悠悠吃起饭来。
精卫站在身侧,向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盘云纹饰的钱袋儿,才多嘴道,“夫人,这钱袋是从你落水前刺杀的敌人中找寻出来的,这是咸阳宫的宫廷钱袋花样。”
哦?宫廷制?这咸阳宫内,最恨不得我死的人怕就是嬴端了。不曾想,她还有这般心机,欲趁我在外时便杀了我呀?嬴端呐嬴端,你倒是不笨嘛,只是做事总归还是马虎了些,欠些周全考虑不是?
正说着,嬴端款款模样端庄着身段从外头进了来,精卫在我耳畔呢喃了一句小心,复又执着玉著,只作时不时为我和阿政添菜状。
数月不见,这嬴端倒是出落得愈发贵气了些,金玉饰满头,繁华丝帛着身,步禁摇出阵阵悦耳琐碎声,她带着一应侍女和百灵杜鹃二人向我而来。
远远地,我瞥了百灵一眼,只觉她清瘦不少。而杜鹃,往日精致妆容全无,只留苍白凄凉模样。
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我放下碗筷,看着嬴端,眼内欲蹿出火来
嬴端却似什么都没瞧见模样,恭恭敬敬在阿政面前跪下,端庄行一大礼,“妾给大王请安,向栖桐姊姊问好。”
阿政随意一抬手模样,并未赐坐,嬴端浅笑着起了身来。不待嬴端接着开口说什么,百灵却疯了般朝着我的方向冲了过来,跪在我脚下,抱着我的膝,恸哭道,“夫人,婢没用,没能替夫人守住fèng印。婢没用,没能守住芡长使的龙嗣。婢没用,害夫人青鸾宫变得如此凄凌模样”
说着,百灵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我知,她是盼我归来盼得太急切,亦因着受了太多冤楚,焦躁不安向我倾诉,却又不敢直言嬴端的野心。
杜鹃亦颤颤巍巍向我而来,行至我面前,悠悠然跪下,给我行了个礼,方动情的看了我一眼,噙着热泪道,“夫人,婢得见夫人安好,便无憾了。”
我冲她二人会心一笑,示意精卫和画眉扶她们起了身。
阿政威严端坐,悠悠的用着膳,并无过多搭理嬴端的意思,尽管嬴端眉眼灼灼热切的望着阿政,可她却是不知阿政此刻是瞧不见她如此深切诚挚的目光的。
瞥向嬴端,我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赫然怒斥道,“嬴端,你给本宫跪下”
嬴端面色一凛,委屈的瞧着阿政,犹豫着还未开嗓,阿政却似感应道什么般,冷淡道,“青huáng叫你跪着,你就跪着”
嬴端委屈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收敛起和颜悦色模样,眉眼中透出的只有凶意。
“百灵所说,fèng印失了,可是被你的野心卷了去了?百灵所说,芡长使滑了胎,你身为夫人却未能守住咸阳后庭清宁,是否你的失职?百灵所说,青鸾宫变得如此凋敝,是否你撤走了我青鸾宫内的一应侍女宦人?”我淡淡发出三问,但瞧向嬴端时,却是凌冽异常。
嬴端身子微微一颤,狡辩道,“栖桐姊姊误会了,fèng印是妹妹怕灵长使位微不好执掌,暂且替栖桐姊姊保管了。芡长使滑胎,是因饮食无度,她自己贪嘴闹的。而青鸾宫如此,是因今年宫内人手不够,妹妹见姊姊长时未归,故而暂且拨到旁的宫殿去了”
我冷笑连连,阿政则是单手放下手中碗筷来,单手撑着额,闭着眼眉头深拧,颇为不悦。
见状,嬴端身侧一模样颇为标致媵女跨步向前来,直奔百灵方向而去,对着百灵便是用力的掌掴了一巴掌,怒道,“贱婢,你在祥瑞宫时可不是这副嘴脸,你不是口口声声唤我们夫人唤姊姊唤得很甜吗?怎的,狗见了更有势的主人便摇着尾乞怜去了吗?”
“金铃,不得放肆”嬴端怒斥着。
“放肆”几乎是与嬴端同时,我颇为震怒吼道。
那金铃颇为委屈模样,泪眼涟涟瞧着嬴端,“夫人,婢是在替夫人不值啊,夫人待这小贱人这么好,而她却如此陷害夫人”
我咳嗽两声,那金铃却颇不在意模样,只哭声对着嬴端诉苦。
“百灵是本宫的媵女,若是做错了什么,也该是由本宫来处置,轮不到你外人多嘴”我怒喝道,“况,百灵身为灵长使,其位比你高之不止一星半点,你如今之作为,本宫就剜你眼割你舌,都不为过”
那金铃长得倒是颇为可人,想来,往常也是侍宠骄纵得很的。
“我可是赵国夫人亲封的美人,品阶比她高了去了”那金铃颇为不服气模样。
呵,看来只是光有着一张灵巧的脸蛋呢,这脑子也不知装的是什么。
不待我开口嗤笑,阿政却冷冷道,“金美人不思本分,胆大妄为,孤且念在往日情分一场,降为金少使”
我几欲要按捺不住想要拍手称快,可眼下情形还由不得我欢喜,故而只敛了敛气,道,“画眉,且去取戒尺来,金少使这一张嘴儿倒是毒得很,可知这后庭之中,口德乃一大善。如今金少使不仅不知收敛,还欲欺压位高者,目中无人,且拖出去杖责二十,戒尺掌嘴五十。”
想来,这金铃是趁着我不在的时候,得了不该有的名头,故而嚣张起来。她本以为,fèng印在嬴端手中,我便奈何不得嬴端和她的,可她却也未免太过蠢笨了些,那fèng印,说到底不是嬴端的,是嬴端趁我不在掳了去的。如今正主回来,她该原物归还的。想来金铃往日自恃有几分姿色,又会给嬴端溜须拍马,才甚得嬴端欢心肆意妄为罢?
况,一个小小美人,胆敢在夫人和大王面前胆大妄为,这罪责,却是够她喝一壶的,若是阿政心情稍差些,直接送了她上路都有可能,更何况如今只是容我稍稍处罚了她一下。
可我到底没这么做,这么个没脑子的人,才是最好利用的。留在嬴端身边,说不定哪一日,这愚人还能派上些用场。
嬴端是何等聪慧之人,见着自己媵女挨了罚,又见我愠怒模样,自不敢再嬉笑半分,只乖巧正襟站着。尽管那金铃哀嚎着她的名字嚎得再怎么凄惨,她也只是狠狠瞪了金铃一眼,便作罢了。
画眉得了我的号令,自是知晓我的用意,匆匆取了戒尺,眼里闪过一丝乖戾的笑,我知,此番她若不将金铃打落几颗牙,怕是不愿收手的,否则,难息她和杜鹃百灵间的姊妹情谊。
见着金铃挨了罚,在外苦痛的哀嚎着,嬴端的脸色也稍稍变了变,有些于心不忍模样,却终究不敢替她说什么,反道,“大王和栖桐姊姊见笑了,金铃自幼跟在我身边长大,因着得宠,是太猖獗了些。姊姊此番教得正好。”说着,嬴端小心瞧了瞧阿政头上的伤,试探问道,“不过十来日不见大王,大王怎的受伤了?”
我哂笑连连,却是不接她的话茬儿,“大王龙体抱恙,却还要因着你和你那不懂事的媵女而置气你倒说说,你该当何罪?”
嬴端被我一番反问闹得尴尬异常,红了脸低着头,不知如何答话。
见着她默声,我又冷声命令道,“说起来,本宫的fèng印,妹妹不是替本宫暂为保管吗?如今,本宫回来了,妹妹也该将fèng印归还本宫了罢?”
她连连答应着,正欲唤另一婢女去取了fèng印来,却闻阿政厉声道,“既是你借走的,那么如今,就该由你亲去取了来,还到青huáng手中”
阿政这话说得极为刻薄,分明就是将嬴端当个跑腿的小卒子了,嬴端闹了个酱紫色面容,却也只得忍着泪和气,低声喏着,退出门去。
待她走远,那金铃也被放走了,我才吐出一口浊气,对阿政道,“走了。”
阿政亦是松了一口气,威严之态卸尽,微微冲着我轻松笑了笑,“政装得可还有几分模样?”
我笑道,“甚好。”
却见阿政摸索着碗筷,我慌忙执了著替他夹菜,他的目光复涣散开来。杜鹃和百灵惊诧得张大了嘴望着我和阿政,阿政却似个孩子般笑着扒了口饭,“政也好安心用膳了。”
我低声应承着,对着百灵和杜鹃灼灼的目光,禁不住悄然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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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所谓律法严明
阿政目盲的消息,如今知道的人多了起来,好在都是能确保不会出卖这个信息的:我及我宫中四个媵女随行的御医王翦赵胥还有钱桀。
想要长久瞒住是不可能,如今只盼着王翦能带着那个御医寻到那位专治眼翳的贤者,莫不然,这大秦恐怕真要出乱子的。
此事,我也暂且瞒下了祖母。
用罢晚膳,阿政便在我宫中小憩,百灵温润着嗓子浅浅吟唱起歌谣来,伴着阵阵琴音,声声入耳。
嬴端不多时便将fèng印捧了来,虽心有不甘,但到底不敢在我面前再表现半分。她本还欲寻着阿政温存几句,无奈阿政只是挥手示意她退下回去,她只得恨恨然离去。
待嬴端走后,阿政才着精卫去旁的宫殿,将我这一宫的人都寻了回来,而我亦带着百灵去偏远的幽兰殿寻了赵芡,彼时,也就青靛和金樱二人,身着素衣,眼神空洞的在幽兰殿内行走做着事,眼里满满的都是绝望。
我见着这儿的孤寂模样,当真是萧瑟得渗人,而赵芡还不见人影。百灵咳嗽两声,那两个婢子才象征性的瞥了我们一眼,这一瞥不打紧,二人惊得手里的东西都落了,叫喊着疯了般,喜极向我们奔来,跪了一地。
见着这两个婢子都是如此苦楚模样,还不知赵芡如何了,不过问了声,青靛便流着泪将我引了进去。
幽兰殿,幽兰殿,因着太过偏僻才有了这名,听闻这殿自建成以来,素来是不曾住人的,养些喜阴的花花草草倒是不错,可人住着未免太过寒凉。
将将进了屋,我便闻着一股酸涩气味,加之潮湿而闷热的感觉,给人之感莫过于马棚猪楼,晦暗又的景象。加之这死气沉沉的没有半分人气,感觉便更糟心了。
转了个角便入了小屋,正是赵芡所在卧房,她将将醒来,睡眼迷蒙的模样瞥了我一眼,陡然眼珠子瞪大了起来,几乎是踉跄着从床上滚了下来,欲爬到我脚边,我看着只觉酸楚无比,慌忙蹲下和百灵一道将她扶了起来,半拖半拽的将赵芡弄回榻上,才喘着气听她哭诉。
她一袭素色衣衫,发丝凌乱着黏腻腻的汗,眼角眉梢尽刻沧桑悲凉,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落下,根根血丝满布眼眶,原本丰润的身子也骤然变得清瘦起来,喑哑着原本好听的嗓音也变得沉哑下来,“夫人,婢方才听见门外她们唤你的声音,本以为是婢做梦了……”
我非无情之人,瞧见赵芡如此模样,怎能不心酸,故而只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安慰道,“不是梦,我回来了,我来接你回青鸾宫了。”
却闻她酸涩着语调道,“不,即便是梦,也是个美梦,如此,我便沉沦在这梦里就此不再醒来也是好的。”
我揩掉她眼底的泪,牵强挤出一个笑颜,“芡丫头怎的还是那般傻?恁的还不相信我回来了?我回来了,你受的委屈有人帮你伸冤了不是?别哭了,啊,乖”
越劝,她却越禁不住泪了,哽咽着呼吸都不通畅了,哭号着却是绝处逢生的喜悦,“夫人你总算回来了,芡儿以为这辈子再瞧不见夫人了”说着,她却又狠狠地打了打自己的嘴,“呸呸呸,你瞧我说的这是什么胡话?夫人福大命大,定然会回来的。”
我苦笑着,“是啊,我这不就回来了吗?”
赵芡抹了把泪,又好生瞧了我一回,禁不住哭得更大声了,“夫人可算是回来了,夫人您怎的不早些回来,夫人若是早些回来,婢的孩子也不会被嬴端那毒妇害死”
我无言安慰,只得抱着赵芡,任她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身,凭她哭一场。莫不然,她该憋出大毛病来罢?虽这小月子里不该大喜大悲,但若不将心中这悲愤释放出来,她只怕会抑郁死。
只是,赵芡这模样也消瘦得太厉害,我是头一次,瞧着赵芡面颊髋骨都突兀出来。
待赵芡哭了个痛快,我才唤百灵取了早带着的羽氅给赵芡披着,带着她出了这凄凌的幽兰殿,往青鸾宫内回去了。路途上,加之百灵的解说,方晓得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我走了之后,嬴端就开始刻意刁难起赵芡来。到底,嬴端是妒忌赵芡能有孩子罢,故而才恣意妄为的针对她。赵芡算是乖巧的,任凭嬴端怎的过分,羞辱也好折磨也好,只要不伤及孩子,也就随她去了。可不想,阿政离了咸阳宫后不过两日,嬴端便着人送了些糕点来,赵芡是个馋嘴的,哪里忍得住不贪吃,故而将那些糕点吃了,却不想……这糕点里有着滑胎的药。
龙嗣不再,嬴端便有了借口,说她不带子,没有福气住青鸾宫的,便将赵芡扔到这幽兰殿内来,更是大放厥词言说,“你们那薄命的主子芈青huáng,只怕早都身死异乡了,你们守在这青鸾宫左右也无旁的用处,莫不如去隐宫内罢了。”便将我那一宫无罪的婢女侍从,全然打发去了隐宫,连带百灵和杜鹃,都是我归来之时,匆匆接了出来的。
回了青鸾宫,先让赵芡和青靛金樱二人先饱餐一顿后,方命她二人给赵芡更衣沐浴,好生安歇了。此后,这丫头受的委屈,待我解了阿政的危机,来日定当替她报仇。
次日,早早的替阿政盥洗罢,我亦着了一袭华服,扶着阿政出了青鸾宫,往咸阳宫的主殿而去。那儿,有文武百官臣子无数更有不安好心的王侯贵胄。我与阿政面临着的会是如何状况,会是如何难缠局面,谁人都言说不清。
号角起,赵胥报着朝,我扶阿政上了宝座,退下到一旁,也不敢造次,低着头听文武百官上书。
不待两个官吏说道完日常,便闻一中气十足男音朗声道,“大王,请恕微臣无礼,大王今日带着宫妃上殿,是否不妥?”
果然,是有人会不满我的存在的,亦不乏敢于言说之辈。
我微微抬了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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