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禁莞尔:他诚然不是无心之辈,怎会感受不出我对他的心?只不过,因为阿房的缘故,他太紧张,故而总是对我这般警惕吧?至少,他是相信我的。
“好,政便再信你一次!”阿政的语气再次淡然,我亦会心笑着点点头。
简单收拾了片刻,一行人浩浩荡荡便往青鸾宫而去。我与阿房共乘一轿,半夏因体力不支乘一小辇,其余人跟随着,或拿包袱或赶车架,好不热闹。
红尘不误政事,阿政便自乘龙辇先行离去了。
把手言谈,阿房难得的一路欢笑,时而好奇的打量着咸阳宫内风景,时而回首问我些许事宜。
如同囚雀般被锁在甘草宫那么久,想必她亦闷得发慌了罢。如今好不容易能自如行走了,不必窝居甘草宫一隅,是何等自由畅快之事!
我与阿房聊着咸阳宫内琐事,还闻得画眉在外头喧嚣,气嘟嘟的声音道,“赵无风,以后你便在我们夫人甘草宫了,且看你如何在我面前嚣张!哼!”
赵无风无甚言语,画眉讨了个没趣儿,只碎碎念起来,“那日你欺负了我家夫人,总有一日,我要和你一决高下的,你若输了,且有你好看!”
真是个率性活泼的姑娘,我暗自笑了笑,阿房亦被这番话语逗得乐了。
青鸾宫,偏殿多得很,亦不乏人手收拾。阿房自挑了正宫靠右一偏殿,我派了宫门内人手便收拾起来,精卫和画眉亦去帮衬了一番。我因头痛得紧,自回了正殿准备小憩会儿,便见紫苏盈盈而入。
过了玄关,紫苏远远地冲着我抱歉一笑,行至榻前方掀裙跪下,“紫苏没有负了夫人之意,只怪紫苏不通药理,今日下手重了,险些害了半夏性命,莫不然,紫苏真当自责死的。”
早前,我怕谋划透漏,直到了甘草宫,与阿房一道儿刻竹简,方将计谋简单描述了交与紫苏。紫苏是个聪明人,她若信我,看过之后必然照做,然后烧去证据的。如此,旁人找不着证据不说,还能省去阿政的疑心。
如此一来,只是苦了半夏这丫头了,无端端当了回诱饵,还险些因紫苏不知手脚轻重而枉送了性命。好在,此番只是虚惊一场,莫不然,平白害了半夏丫头的性命,我亦该悔的。
“无碍,半夏既无性命之忧便好,此事你只瞒着众人便好。”我叹息了声,“为你家姑娘好的事,有时瞒着也是好的。只苦了半夏这丫头了,回头我定多加照顾的。”
紫苏闻言,复又磕了三个响头。
她激动的抬起头,启唇颤抖良久,方吐出“多谢”二字。
这厢阿房那边收拾得好不热闹,我与紫苏言谈正欢,不想,不速之客悄然而至。因所有人都在忙碌着,若不是她大声言语,当真无人注意她。
“夫人,阿房妹妹,今得知阿房妹妹乔迁,特备了些自制的香料来访,亦为阿房妹妹道个喜。”来人自是白薇,她只笑脸盈盈的,与众人颇为相熟的模样。
我与紫苏对视一眼,二人面色皆青下来,慌张起身往前门赶去。
果然,甘草宫内一众人员却黑了脸,个个儿停下手中活计,如视敝履般看着她。
觉察出几分尴尬,白薇强挤出一抹欢笑,“阿房妹妹,我本以为我们此生怕是再见不着了,不想天赐缘分,你我还能再聚首。只无奈姐姐出了甘草宫的这两年,颇不得圣宠,莫不然也该拿些像样的见面礼来的。”她自说着,众人面色愈加差了。
白薇这厮,本是阿房贴身伺候的婢女,不想富贵虫钻心,争宠作乱,才被赶出来。此番一顿自称姐姐妹妹的,颇无自知之明,硬生生将甘草宫一众人员的火燎了起来。
我正欲教训一番这不知天高的婢子,不想有人比我更沉不住气。紫苏这个向来识得大体的,只气得牙痒痒,上前一巴掌便掴在白薇脸上,怒道,“贱婢,主子的名号可是你能直呼的?你别忘了,当日若不是主子替你求情,你早已化为白骨,哪儿还轮得到你此刻在这里撒野?”
紫苏气得胸膛都在剧烈起伏,今日冒犯我那小婢子反倒拉着紫苏给她顺毛,颇有一番照顾人的模样,倒也颇显可爱。她固然顶撞了我,此番我却对她讨厌不起来了。
白薇亦不是个吃素的,紫苏这番侮辱,她伸手意欲还手,不想画眉这贼机灵的丫头眼疾手快,径直上前赌在了二人中间。
画眉插入,二人皆不敢唐突造次,画眉这丫头伸脚便作重心不稳状,故意往白薇小腿蹬了一脚。
她是个练家子,身手力道可想而知。
只见白薇双眉猛然一蹙,吃痛的往地上一跪,硬生生磕在地上,看得我都只觉得膝盖疼。
画眉俏皮一笑,“哎哟,白薇姑娘,吵架便吵架了,好端端的怎生下跪了呢?这厢岂不是开场便输了气势?”一番刻薄话直激得白薇脸色通红。
白薇脖子一梗,强撑着膝盖站起来,远离画眉退了几步,狰狞着面相骂道,“我比阿房年纪见长,又同是伺候过大王的,同未封阶,如何不能唤姐妹了?”
如箭在弦,一触即发!
………………………………
025。暗流
白薇的嚣张之态,被众人悉数尽收眼底,阿房只站在一旁不言不语,似是心事重重般的,眉眼间夹杂着愁丝。乐—文
眼见白薇如此猖獗,第一个不乐意的便是画眉了,这丫头方才戏耍得白薇跪下不算,此番更是伸手猛的勾住白薇的肩,只锢得她一个趔趄,随即碎碎念道,“按你这般说法,你我都是婢子,我又比你年纪见长,那你是不是也该唤我一声姐姐啊?”
白薇气得直翻白眼,画眉更加放肆起来,索性夺过白薇手中香盒,打开来捻了支线香,细细嗅着,“香倒是挺香的,只不知这香有何作用了。”
说罢,画眉捧着盒子便往前寻杜鹃,将盒子往她面前一放,“杜鹃丫头,玩香你厉害,你说说。”
杜鹃单手捧住香盒,另一手作扇风状轻轻引领着香气入鼻,片刻后,杜鹃才冲画眉微微一笑,答曰,“此香主以薄荷,辅有小茴香、香附、藿香、白木香等,有提神醒脑之功效。”
说罢,杜鹃小心翼翼的回眸望了我一眼,我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她得到鼓励,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吾观阿房姑娘面容有三分憔悴,眼带微熏,想必是心神不宁、缺乏休息之故,此番怎能用这香来扰乱思绪呢?真要用,也该选些檀香、沉香之类,静心安神之香料,使人缓解疲乏之态,此乃根本解决之道。”
一番粗浅解说,引得众人鼓掌叫好,画眉接过香盒,颇为得意状,冲着白薇呲牙一笑,“班门弄斧!瞧见没,你不好好伺候你家主子安心,却反其道而行之,欲意扰乱你家主子思绪,你意欲何为?”
画眉说着,面色忽而严肃,捧住香盒使劲儿往白薇身上一砸。
木制香盒裂成两半,残败的躺在地上,盒中线香纷纷散乱断裂开来,好一派狼狈景象。
原,白薇是来逞威的,不想遇到画眉这么个难缠的硬茬儿,又得遇杜鹃这擅香道的行家,故而将自己弄得犹如丧家之犬般难堪。
众人步步紧逼,白薇终是怒了,再顾不得逞强作威,亦失了理智,猛然如凶兽般的往画眉身上扑去,只嘶吼道,“贱婢,你不过一媵女尔,何以嚣张至此!有朝一日,我得以为你主,且看你如何张狂!”
画眉不留神差点被白薇抓了脸,猛然退了几步。这丫头亦是个难缠的主儿,见白薇急红了眼要与她厮打,她只耍猴般的与白薇逗弄起来。
以画眉的伸手,怎是白薇可敌的,白薇只如只咬不着尾巴的叭儿狗般,追着画眉团团转,却连画眉衣襟都够不着。
戏耍一番,画眉觉着寡淡无味后,猛然绕到白薇身后,发力往白薇腚上使劲儿一蹬,只踹得白薇踉跄着往地上一摔,活活儿摔了个马趴。
画眉拍去身上灰尘,轻蔑一笑,啐了一口道,“呸!还想当我主子,我画眉今生的主子只有夫人一个,下次你再敢如此无礼,开花的就不止是你屁股了,定叫你脑浆也在这地上开朵花儿!”言语间,画眉气势犹如恶鬼般凌人。
白薇下意识打了个颤儿,她必没料到画眉凶狠如斯,形如疯狗般,招惹不得的。如此,她怕是以后见着画眉都该绕道而行的。
这厢看着白薇吃瘪,甘草宫众人皆捧腹大笑,只阿房淡淡然叹了口气,蹲下将那残破的香盒收捡起来。
“你走罢,青鸾宫也好,甘草宫也罢,我不计较你是真,可他们不放过你亦是真。”说着,阿房将散落的线香亦收拾了进去。“保得了你一次,那是大王宽宏,何以不安生些,还自往火中跳?”
白薇咬着苍白的唇,恨恨然盯着阿房,不愿言语。
阿房站起身,面无表情道,“好歹是你一番心意,我便收下了,白薇,是人是命,终由天定,不是你的东西,你再如何使手段,还是会溜走的。你我情谊,早在你出甘草宫那时尽了,从此,各安天涯不再相扰。”
语毕,阿房头也不回的进了偏殿,众人亦散了。
白薇还未离开,画眉只瞥了她一眼,戏谑道,“怎么?还在此逗留?可是想我将你扔出青鸾宫?”
此番,白薇倒是再未言语,只匆匆起身,落荒而逃。
难得如此畅快的耍了一通,画眉此番高兴得紧,像个孩提般蹦跶到我跟前来,嘻嘻笑道,“夫人,原来你今儿说的好戏便是这个?当真是精彩得紧。”
我愣住,方无奈尴尬笑笑:今日的好戏,本该是在甘草宫看阿房如何求阿政让她出来的,可阴差阳错成了戏耍白薇,我当真有些哭笑不得。
精卫端着水盆从画眉身旁过,只骂了一句,“死妮子,锋芒太过,长此以往你总该招致灾祸的!”
过刚易折,是这么个理儿没错,可白薇那厮也忒跋扈,不教训她一番我心中亦不痛快。
热闹看罢,众人作鸟兽状散去,各司其事。我乏了一天,亦回去眯了小半日。
因怕阿房不安心,晚膳时分我便唤了她与我一道儿用膳,她开心得紧,言好久未与人一桌吃饭了,似回到了儿时,与爹爹生活的感觉般惬意。
她浅浅笑着,面颊上落下两个梨涡,纯真无邪的模样看着我亦心生欢喜,思念起故人来。
相与甚欢,不想门口响起报门声,是万安宫的来人了。
动作还真是快!我心下有些不悦,可仍只得摆出笑脸相迎。
“小人嫪毐,是万安宫内新进当差的,奉太后娘娘之命来给阿房姑娘和栖桐夫人送些锦缎。”来者是个白面小阉宦,声线还有些粗,想必是新入宫门的。
“有劳太后娘娘挂心了,精卫,替我取些银钱给这位公公打些酒水吃才是。”我如此应答道,生怕他再多生纠葛,阿房此刻正担忧的看着我,有些慌张。
好在,他并未多做逗留,自向我道谢一番,便回去了。
嫪毐,倒是个生面孔,然我却总觉有几分眼熟。正思索着何时见过,细细回想时,自己亦忍不住一惊:这人,莫不是那日吕不韦送入赵姬寝宫的?
图片来自《秦始皇与阿房女》,赵雅芝饰演阿房。
………………………………
026。夜绵绵
逢场作戏也好,两面三刀也罢,相处久了总该知道此人处事如何。し
我颇有些担忧,应对赵姬,三两回还可对付过去,时日久了,她若发现我是偏帮阿房的,定会与我翻脸罢?
我不禁兀自苦笑几声,是我自个儿逞强要揽事儿的,而今闹成这般模样,我却真不知该何从收尾了。
不愿阿房看出我的异样,我匆匆用了膳,便休息去了。思及明日该跟赵太后解释的,索性便将那日草拟的诏书翻了出来。精卫已整理过一番,彤史自两年前开始记录,受宠第一人是已故的商路,之后陆陆续续有记载,但都不多,共计七人。而阿房的记录,是从半年前才有的。
我将诏书誊写过,撇开商路与杜衡的名字,被大王恩宠过的女子便只剩下六人,这其中,还包括阿房、半夏、白薇和我。还有两名女子,皆是寡淡不喜闹事之人,阿政安排她们居于咸阳宫中各处偏殿,倒也自在。
将各人皆往少使之位提携一番,又辅以天下选秀事宜,明日呈递于赵太后,不知她会作何反应?我思索着,如若赵姬要刁难,我也只能随机应变了。
天色渐次暗了下来,繁星初上夜空,将夜点缀得清新动人。精卫早已挑亮了房间内的灯火,跃动的烛光明黄柔和,却比那星点少了几分幽静美。
不多时,听得门童报门的声音,我便知阿政来了。
现下我与阿房同住青鸾宫,他今后怕是要来得勤快的,我亦算是沾了阿房的光,得以时常见见阿政了罢?
我支开窗子,目光落在旁边的偏殿,烛光映衬着两个人影打在窗纱上,时而透过那窗纸传来阵阵笑声,好不诱人!我忽而有些艳羡阿房:纵然她孤身一人,无家可归,可她却拥有阿政的爱!
那,是我最想得到的东西啊!
许是心中有些失落之故,我仿佛都能感受到我眼中沉溺下去的黯淡。
夜深了,有些凉,白日里难得的习习微风,此刻也如同轻巧的冰刃般,轻轻划过脸颊、肌肤,无伤无痛,只是叫人起了一层浅浅的鸡皮粒子。凉……
身后忽而落着件衣裳,回眸,只见精卫抿唇冲我浅浅笑着,温声柔软道,“夫人,夜深露中,还是莫在这窗口待着了,当心着凉。”
精卫素是最善察言观色的,我之心伤,她怎会看不出来,故而欲将我引开不去看罢了。
我顺了精卫的意,任由精卫和杜鹃领着我沐浴去了。
温热的水浸润着我疲惫的身躯,杜鹃那一双纤纤巧手替我揉捏着,我只觉白日里累积的烦闷情绪皆被她一番巧劲儿褪去,舒适得紧。
更衣出浴,房内早已焚起点点安神香,轻嗅些许,只觉困乏起来。
精卫奉上一盅茯神茶,看着我喝罢,方让我去歇下。
推开门,忽见一白衣身影半支在我床榻上,悠闲的拿着竹简品读着,我先是一惊,随即欢喜上前道,“难得来我这青鸾宫,不想阿房来头日,我便跟着她沾光了。”
他放下竹简,揉揉眼睛笑道,“瞧你这话说的,可是在吃味了?我本就是要来青鸾宫的,不过先去阿房那儿小叙了会子,你便这般计较?”说罢,他伸手一拉,将我拽入他怀中。
我不禁有些羞涩,低下头浅浅笑着,嗔怪道,“青凰吃味是因青凰一心只有阿政,若哪一日青凰不再吃味了,便不再这般计较。”
他被我一番话语逗笑,却又无奈戳戳我的额头,“你个丫头,还当真不知该如何说教你了。”
夜色浓浓,相拥入眠,他的呼吸渐次加重,抵不住这凉夜的诱惑缠绵起来,温热暧昧的喘息声经久不散。
他看我的眼神,终是不再那般生疏冷淡了的。而我呢?我还要依靠着阿房的施舍与他温存多久?我忍不住死死地攥住了拳。
不!我芈青凰,一时依靠她人施舍得恩宠是真,但我不会一辈子依靠别人的施舍过活的!嬴政,我迟早会教你死心塌地的爱着我的!
………………………………
027。举棋不定驳诏书
晨起,叽叽喳喳的雀子总是醒最早最嘈杂的,我睡得很轻,稍有些动静便醒了。超快稳定更新小说;本文由 。。 首发
阿政依旧在熟睡,眉宇依旧深锁�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