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封赏的人,相国又如何拦得住?况,如今这嫪毐还在咸阳装模作样的学起了吕不韦,门客盈门,拜在其府上的客卿就足有上千人,比之相国颇有些追逐的形势”
我听着有些好笑,看来这吕不韦和嫪毐还有赵姬之间的关系,倒是三个乱的。嫪毐不过一市井小人,如今却想起学相国吕不韦招贤纳才的假样子,附庸风雅,倒真真是个眼欠的了。邯郸学步,且不知,他能学出几分模样来。
看我独自在一侧笑着,阿政显然有些恼,但被我笑得没头绪,故而只得黑着脸问了句,“政指着你好生听政说话一解烦忧,你怎么倒自己笑起来了?”
我敛了敛笑,才道,“青huáng是在笑这嫪毐既没有半分真才实干,也能学着老师胡来,到不知他能闹出什么笑话来。到底,相国门中客都还是有些真才实干的,且不知这市井小人的门中客,都能是些什么货色。”
闻言,阿政也不禁笑了笑,旋即却又止住笑,颇有些怀疑的看着我,问道,“青huáng,你怎的晓得这嫪毐前身是个市井小人?”
阿政心思颇为细腻,言语间我不过稍许露出了些对嫪毐的轻蔑之色,便被他瞧出端倪来。
况,这等事情我本就不该瞒着他,故而也就不曾装假下去,只道,“画眉这不是时常替青huáng在宫外走动嘛,一个嫪毐而已,前身如何,难道还不易调查?”
阿政叹息一声,右手不自觉的摸了摸下巴,只叹道,“想我泱泱大秦,朝堂之上居然纵容着这等宵小之辈得意,颇有如日中天之势,当真是大秦的悲哀啊……”
我叹息着,却也只得劝慰一句,“待到明年,就该好些了罢”
阿政抿了口水,看似无意的又追问了句,“画眉既晓得嫪毐前身不过是个市井小人,不知可还晓得这厮的其他荒唐事?”
我心口一紧,自然晓得阿政指的是什么,他指的是嫪毐与太后的私情。
赵姬惯喜奢靡,雍宫的宫娥彩女从来不少,可这些人却不能全然是她的心腹。我这般不太爱掺杂世俗的人,都能往雍宫安插眼线,阿政又不是个傻的,不可能不晓得雍宫的风流丑事。
只是,苦了他,曾经年少与母亲相依为命感情何其深厚,如今却被这母亲抹黑得不成形了。母子二人,早就形同陌路
我缄口不言嫪毐与赵姬之事,不再接下话去,只起身替他揉捏起肩膀来,“阿政在朝中乏累,倒是许久不曾来青鸾宫歇息了。眼见着第二个孩子也渐渐大了,阿政朝中再疲乏,也莫冷淡了孩子才是。”
他眯着眼浅浅笑了笑,“政是冷落了你许久了,不过,元曼和扶苏儿养在祖母身侧,我与你倒是带得少了些,第二个孩子虽不知是男是女,生下来,政定然也会好好待他,多来陪陪政的妻小。”
如此,阿政复又常往青鸾宫往来了,虽不如从前那般勤快,但到底心里还是时时刻刻惦记着青鸾宫的。
我与阿政也从未再提及嬴端之事,嬴端此人,仿佛就凭空在咸阳宫消散了般。她是罪人,更是这咸阳宫的丑闻,谁人那么大胆又会去提及呢?倒是赵芡,偶尔会“好心”的去远远瞧一回嬴端,每每又春风得意的回来。
精卫成了青鸾宫内最繁忙的,不仅青鸾宫上下事宜要她打理,更兼为了解前方战事,日日在外奔波着。她牵挂着钱桀牵挂得紧,加之芈青萝日日要问她一回自己夫君在前方状况,二人日日总要碰一回头,时而精卫心惊,时而青萝心忧。
如此反复半月,某日我大着肚子路过书房时,赶巧遇着王翦正要进书房传报。王翦言说是好消息,便邀我和精卫一同进去听了。
给阿政请安问礼后,王翦方道,“前方战事每每报捷,钱将军处传来捷报,长安君嬴成蟜于日前在屯留城内战死。不过,这还不算了事,屯留人士蒲鶮复又在屯留兴风作浪,意图谋反,钱将军言说此人比不得长安君的头脑,想来拿下此人不会花太长时间。”
“钱将军既如此有信心,孤便也不担心了。王卿和钱将军的本事,孤自然是信得过的。”阿政颇有些欢喜。
精卫在一旁悄无声息的红了脸,听见阿政夸自家情郎,她自然是高兴的。
我觊了她一眼,笑着戳了戳她的梨涡,她倒是愈发羞臊了。
“待钱将军归来,大王可要赏精卫些好嫁妆才是啊,从妾身边嫁出去的丫头,可不能薄待了。况,妾可一直拿精卫当自家亲姊妹,大王若是不赏些好的,妾可不依。”我见精卫羞赧模样好玩,索信便将此事提早摊牌了,同阿政帮精卫要起赏赐来。
阿政欢喜得紧,爽快的笑了几声,才道,“甚好。精卫,孤和青huáng自会给你备下些好嫁妆,你若觉着还有缺的,可记得跟青huáng说。”
精卫红了脸,在阿政面前谢了一回恩,才有些犹豫的模样。
阿政见她不甚欢喜模样,忍不住又问了句,“精卫丫头似有心事,可是有不敢开口要的赏赐,且跟孤说说,孤都准了。”
精卫伏地复又一拜,才道,“精卫不敢贪心,只是方才王大人言说,敌军将军壁死城内,婢才担心……青萝姑娘该如何自处……”
青萝哎,又是个可怜的痴丫头……
精卫言毕,阿政也有些不耐了,阿政默声似在思忖着什么,却许久不得个好些的处置方法。
我记得青萝言说过想要将孩子生下来好生过活的,故而旁的也不祈求,只道,“大王,旁人且不说,青萝却是无辜的。长安君府邸虽已抄没,到底青萝如今有了长安君的遗腹子,孩子更是无辜,大王素来都十分体恤弱者,如今青萝有孕,她又是祖母亲带出来的人,罪责不当牵连到她身上才好。”
阿政点点头,“这个政晓得,自不会因着嬴成蟜的过错去为难她一个妇道人家。故而政思忖着,如今嬴成蟜身死,待将嬴成蟜尸身送回咸阳,放青萝回去处置了他身后事,长安府邸依旧留给她,封地食邑政一概不减了她的,让她妇道人家也好带着孩子过活。她若想好好养着身孕,想留在青鸾宫将养也好,想回华阳宫休憩也罢,政都应允。”
得了阿政的许诺,精卫倒是诚然又替青萝跪谢了一回,我大着肚子不好跪下,也福身替青萝谢了一回。
长安君府邸旧人,但凡与兵变事故关联了些的,尽数处死了。但无关罪责的,阿政倒也心宽,未与他们计较,只罚去隐宫做差使了。
孙氏那个妇人我格外注意了,因着曾允了孙老先生不伤她性命,自然是不会弄死她的。只是她如此欺负我青萝妹子,实在可恨,问过青萝的意思后,将她剜了舌头,便送回了孙家。
闲谈调侃着精卫,倒也实在有趣得紧,这呆子素来经不得半分戏谑,随意调笑几句脸色便如酱肝,逗得阿政都捧腹不断。
王翦呆呆的在书房内,尴尬笑了许久,才望着我问道,“夫人,胞妹前些日子心情不佳,不知近些日子心情好些没。身为他兄长,本该好生抚慰她的情绪的,只无奈身份尴尬,只得借夫人之口了解些她的现状了。”
“百灵近些日子心情渐好了,精卫和女医也都精心为她调理着身子,将来有孕亦不是不可能之事,王将军还请放心。”我礼貌答道。
王翦望着我却有些痴痴地,“精卫姑娘的本职是照顾夫人,如今肯委身照顾胞妹,想来精卫姑娘是得夫人授意了。王翦在此替胞妹谢过夫人恩德。”
我浅笑着避开王翦的目光,只随口答道,“应该的。”
瞥开眸子恰巧撞上阿政的视线,却见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鹫,压抑着怒意强挤出一抹笑对王翦道,“王卿如今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如何迟迟不见卿家成家呢?不若孤给卿家指门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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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子嗣绵绵
王翦是个直性子,眼神从来不懂得遮掩半分,可我不曾想到,在阿政的面前,他也如此不知收敛,着实倒是让人有些心惊了。
他眼如桃花目光灼灼,从我的身上挪移开目光,眸色渐渐黯淡,浅浅一笑,答曰,“微臣方才注意到夫人的侧颜,温婉姣好,颇似微臣年少时的一位故人。一时看得有些痴了,还请大王莫要见怪。”说着,王翦起身,端正在阿政面前跪伏行礼,再正了正身子道,“家慈也有意替微臣寻觅佳人,无奈微臣难忘旧人,眼界又有些高了,故而一直不得心仪。”
阿政的阴鹫目光浅淡下去几分,似疑似惑的望了我一眼,见我低垂着眸子温顺模样,故而也不曾发难。
“家慈认识的人到底有限,一时寻觅不到也是正常的。若然大王愿意替微臣做主,寻个好姑娘,品性端正模样端庄的,微臣便心满意足了。”王翦说着,又伏在地上行一礼。
阿政这才笑逐颜开,“哈哈哈,王卿,孤随口的玩笑话,却不知成了王卿近日的主心思了。既你有意,孤和夫人定替你寻个好人家的姑娘,这桩亲事孤既许了,卿家回家大可宽心准备聘礼了。”
书房内大家欢笑连连,纷纷给王翦贺喜,王翦也只是浅笑着一一谢过,并无特别喜色。
我心知,他怕是发现阿政起疑连累到我,故而才有如此说辞。心中虽不是滋味,却也觉得如此说辞是最好的:毕竟,我连王翦为何对我生情对我又情深几许都不知,而我与他的身份,也注定了不可能有任何牵连。
从书房出来,精卫追着王翦的脚步询问了一番钱桀在战场的情况,才欢欢喜喜与我回了青鸾宫。
当夜,阿政果然来了青鸾宫,他的气色倒也颇好,想来今日在朝堂上并无什么让他烦心之事。我闲着在宫中无事给孩子做衣服时,也给阿政绣了条汗巾子,就一同拿出来给他赏玩了。
昏黄烛光下,阿政手抚着汗巾子,面色微漾,红润着面颊捏了捏我的脸,只道,“青huáng,有些东西,果然是失去过才晓得这其中的珍贵呀……”
“阿政是指自己复明吗?”我看着他目光炯炯。
他点点头,微眯着眼,似十分享受着晚间难得的安逸,“是啊,不过,得益于那段时日的失明,政那段时日全凭耳朵来听,复明之后,眼耳都似比从前更清明了些。”
我笑着收起针线碎布头,只道,“阿政是何时复明的,我却是不晓得,那日在殿内,青huáng提心吊胆的,阿政倒是乐得看热闹了。”
阿政笑了笑,捏着我的手把玩着,目光中尽是温存,“如若不瞒着你们所有人,政又怎么示微给有心谋反的人看呢。其实,那次孙先生归家之后研究出的那张古方,确然是有用的,药力虽然峻猛,到底也有奇效。在那之后,政同孙先生谈了一回,他将余下的辅助调理后方留下,便自行了断了。他自知犯了不可赦的大罪,如此,也免去孤追究他家小了。”
原,这其中一切,竟是孙叙与阿政的手笔。孙叙自知阿政眼翳的消息不可说,却不小心说了出去,好在研究出的古方是有用的,留下后续手段,他便自行了断了,如此,也可免去家人受灾。
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阿政便下了决心要拿嬴成蟜的把柄罢,故而也放纵着嬴端拿了fèng印胡作非为,放纵着嬴成蟜聚兵,不曾管过。设下了圈套,若不套着猎物,他怎会撤去掩饰呢。
“阿政好手段,青huáng都被阿政唬得团团转了。”我笑着窝在他胸膛撒娇。
他的手轻轻搭在我的小腹上,颇为温柔的轻抚着,“不会再有下次了,下次,政不会再瞒着你。”他似是在对我许诺般,复又偏过头调侃道,“不过,政也不是没想过,如若政这辈子都瞎了,亦或遭遇什么不测,将你托付给王翦,诚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闻言,我脸色大变,惊恼得从榻上翻身下来,转过身子去,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颇为不耐道,“阿政这是何意?是怀疑青huáng不忠贞?还是觉得王将军不安分?”
他无所谓的笑了笑,起身斟了杯酒,“青huáng的心思政猜不到,但是王翦的心思,却是了然的。青huáng你也不必替他辩解,政有眼睛,政自己会看。况,政的青huáng样貌品德俱佳,旁人有觊觎青huáng的,政也不觉得奇怪。”他端着两只酒樽悠悠到我跟前来,将其中一只递与我,朗声笑道,“不过,政的女人,还是政来照顾的好,政可不放心你待在他人身边。”
我回身,气得拧了一把他的臂膀,才接过酒樽,“阿政你便胡闹去罢,你若有什么不好了,青huáng自会了断,断然也不需要你将我托付给他人况,你再说什么让我听了不高兴的胡话,我心情不爽快了,大有可能会趁着你睡了缝起你的嘴,你信不信?”
这夜,与他的谈话虽看似吃味欢笑,却始终闹得我有些不安。
我不甚明白他说这些话的意思是什么,但我知晓,他愿意相信我就是了。
我总觉着我与阿政之间或许有嫌隙,可这嫌隙在哪儿,我却不甚明了。而阿政,又每每对我展现出毫无戒备的模样,弄得我也有些看不清他了。
自他复明,或许,很多东西都在悄无声息中变了。只是,待我察觉他的改变时,我却已很难看清他如今的模样了罢
长安君战死屯留的消息自然传到了青萝的耳中,我以为她会大哭一场的,然,她却冷静得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只是自信收捡好了行囊,来我殿中跟我请辞。
我问她要去往何处,青萝道,“长安君府邸如今到底太乱了些,家丁仆从逃的逃散的散,还有的被捕了,如今我回去,也不过凄凄冷冷一院子罢了。倒不如先回华阳宫,在祖母身边再厚着脸皮蹭完了月子,再回自家中好好收整罢”
我思忖着,这也是她最好的去处,又担忧她路上神思具碎想不开了断了,便说与她一同回华阳宫,顺道也看看祖母和两个孩子。
她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答应了。
华阳宫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寒鸦姑姑瞧见我和青萝回来,颇为欢喜的将我们引了进去,丝毫不提屯留之事,也不提什么丧殡晦气话,只待我们如普通回娘家的孩子。
入了华阳宫,青萝便借口脑仁疼回去休息了,寒鸦姑姑见她走远了,才叹气带我去见祖母,对于青萝,她也只是淡淡的评价了“傻孩子”三字,并不曾说可怜。
我却觉察到一层深深寒意:青萝的家人也好,寒鸦姑姑也好,祖母也好,阿政也好,对于芈青萝,其实大家都不过将她当做一枚棋子罢了,真正疼惜她的人,又有几?怕是没有的罢……而我,到底对她是有隔阂的,她不是精卫也不是画眉,她更没有她们二人那般澄净的心思,故而我对她,实在是怜惜疼爱不起来。
在祖母宫中小坐了一回,却并未见着两个孩子,才得知两个孩子都被堂哥带去街上玩儿去了,我也无心多等,在华阳宫坐了会儿,谈及来年阿政加冠的一些琐碎事,还有咸阳后庭该如何充盈,便先回宫了。祖母只说,下回她去她阿姊处小住了,自会将孩子送进宫来陪陪我与阿政。
我答应着,又去看了一回青萝,她睡得很熟,睡梦中脸上似有泪痕阑干,叹息数声,便带着精卫回了咸阳宫。
如此又数月,钱桀归来,我一手筹谋着精卫与钱桀的婚事时,不日却得了个好消息:赵芡到底是个有福气的,阿政复明之后,她又得了宠爱,如今又有了身孕。
青鸾宫内喜讯不断,我听着自然也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