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看来,他们仍旧是母慈子孝,可我一直待在阿政身边,才知晓,阿政根本不过是在做戏罢了。
赵姬于阿政,不过就是颗棋子,这颗棋子的用处,在于让天下人认为阿政是个孝顺的君主。礼制之下,孝道本就为天下之先,阿政若是连孝顺都做不到,天下人都不会服这个君主,又谈何一统天下呢?
同样被阿政作为棋子的人,还有一个,就是吕不韦了。不过,这颗棋子,即将成为废棋。
抛却野心来说,吕不韦诚然对大秦是忠心耿耿的,至少他没有和嫪毐一样,动些反叛谋逆的心思。被阿政闲置起来后,他更是全心全意的投入到了《吕氏春秋》的编纂中,改之一字能赏千金,故而吸引了天下大批有识之士前来观摩学习。如此一来,能不能改字是一说,更兼有利者在于此书展现于世人眼前,为众人观摩,即算是书中有弊端,也能很快被提出修改。
到底我还叫吕不韦一声老师,《吕氏春秋》我也得以机会观瞻,诚然是一本帝王弄权之术的教本,我心觉可用,跟阿政有意无意的提及时,阿政只是嗤之以鼻。
正当我以为阿政不在乎时,却又在阿政的书桌上看到了一份旁人的摘抄本,拿了来问阿政,阿政只是淡淡道,“政听你每每提及时,颇有赞誉之意,故而叫人抄了一份。不过,如今看来,诚然是一本好书,也与政将来所谋之事颇有些不合之处。道不同,不相为谋……”
阿政如是评价着《吕氏春秋》,我虽还不理解他此番话的意义所在,但我也知晓,不该我多问的,我就绝不该再去多问。毕竟,赵姬为祸是前车之鉴,我怎敢再在此时步她的前尘呢?
吕不韦的声势愈造愈大,六国前来拜会之人也愈来愈多,吕不韦的门前比之从前更加喧嚣了。虽不在朝政为官,但吕不韦可是依旧混得风生水起的,丝毫不受罢官的影响一般。
吕不韦先前在朝政只手遮天,亦没少得罪秦国的权贵朝臣,故而吕不韦一倒台,前来纳谏言说要驱逐他的人便渐次多了起来。阿政每每见之,只是眉头深锁缄口不言,那是他在思忖着该不该这么做的模样。
驱逐吕不韦出境吗?但到底,吕不韦于秦可是个功臣,甚至可以说,若然没有吕不韦,庄襄王便不可能从个质子坐上太子之位,从而登基为秦王,没有吕不韦就更不会有赵姬的得宠,然后让阿政坐上太子的位置。异人之奇缘,源自于吕不韦,故而异人愿与吕不韦共享江山。
可世事变迁,如今的大秦早已不是吕不韦和庄襄王共享的盛世,吕不韦功高震主不论,单就他被着阿政所作所为他与赵姬的勾当他送嫪毐假阉进宫这些事儿,就足够阿政要了他几回命了
阿政将吕不韦贬谪,若然吕不韦明晓事理,能急流勇退,阿政兴许会放过吕不韦就让他在咸阳安享晚年的。可坏就坏在,吕不韦还满腔热血的希望再回大秦朝堂,为《吕氏春秋》造势至此,将他自己生生变成了阿政眼中钉肉中刺,阿政又怎会容得下他呢?
如此折腾了一年,阿政终于忍无可忍,一道谪令,将吕不韦这颗废棋流放至蜀地
………………………………
061。吕不韦身死,秦王逐客
原,阿政也是不愿将吕不韦贬谪至蜀地的,此事还要从嫪毐伏法之后说起。
嫪毐身死门客四散,曾经鼎盛一时的嫪毐集团不复,吕不韦虽因嫪毐的倒台被撤了官,却依旧门客三千如旧。自古以来落井下石之人就不少,嫪毐身死,想同时将吕不韦踩下的人便冒了出来,有支持他的,就也会有想要将他和嫪毐一起弄死的。
两派天天在阿政面前吵嚷着,吵得阿政实在忍无可忍了,便修书一封,言说,相国虽曾有过,却因着辅佐先王有功,王不舍罚之。加之吕相年纪见长,一生为秦立下功劳无数,遂赏了些金银钱财,聊以告慰相国,请之还乡。吕不韦接到信后,虽有不满,却也依旧乖乖回了洛阳。
诚然,只要不再生异,阿政该不会再大肆为难吕不韦的。可吕不韦是谁,在这重农轻商的朝代,他都能一代平平商贾做到两朝相国的位置,其手段,可见非凡。
自打吕不韦回了洛阳,门庭若市的景象就从咸阳的相国府转移到了洛阳的吕府,六国能人异士纷纷前来拜会,只因吕不韦曾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实在非凡。不管放到哪个国家去,吕不韦都是亟需的人才。
吕不韦的手段了得,此事毋庸置疑,故而他回了洛阳之后,那门庭若市经久不歇的景象将阿政也弄得有些惶惶然了:吕不韦能促就异人登基,那么一旦他去六国中的任何一个国家,以他之才能和手段,又怎能不叫人忌惮呢?
阿政再修书一封,此封书信可就比先前那请辞回乡的令冷漠多了:吕卿何德,纳能人无数于门下?为朝之相而无所作为,岂能担孤仲父之名?
书信之中,字字诛心,堪堪将孤傲的吕不韦羞辱了个遍。更是命他全家从洛阳迁徙去蜀地,将他孤立去那不毛之地,且看他还能弄出些什么是非来。
迁徙令下,傲气如吕不韦又怎会受阿政这般的侮辱呢?据闻去送迁徙令的小宦人道,吕不韦接到书信后,仰天长叹一声,不多时,饮鸠自尽。
噩耗传来时,我都有些诧异而不敢置信,可阿政却是面色颇为淡然的模样。
看着如此冷漠的他,我心中才了然:即算是吕不韦回了洛阳后,晓得安生些不再生事,只怕阿政也是不打算放过他的罢。
放他为政,他功高震主代君掌权玩弄权术;放他归野,他是天妒之才,无论哪一方权势得了他,都将成为阿政的心头之患。即便是块不可多得的瑰宝,不能用不敢让别人用,那么也就只能选择让他消亡湮灭了。
我不能去否认阿政是错的,因为我能体会到他的不易,他是一朝君主,他不狠心些,随时就有可能被佞臣贼子祸害了性命。
不过,吕不韦身死后不久,吕箐月进了一趟宫,说是得了些品相上佳的锦缎想进宫送几匹给我,实则带了封书信,让我交给赵姬。小月儿言说,她爹死前,时时在家中会惦念几回赵姬的名字,但他晓得不该再去触这霉头,至死,才敢偷偷托人将这书信带来给我,让我转交给赵姬。
小月儿头簪白花跪在我身前,“夫人若是还记得曾唤我爹一声老师的情义,便偷偷将此书信送给太后娘娘罢,此乃爹爹生前最后一桩心愿,虽不算大,但到底爹爹认为,他最对不起的就是太后娘娘了。”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青huáng不是无心肺之人,老师的遗愿,青huáng会满足他的。”说着,我将吕箐月从地上扶了起来,“只是小月儿,大王会如此对相国,亦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只望你一家不要怪大王。”
小月儿揩了把泪,“本就不能有怨恨的,夫人说这些作甚?况,爹爹的心性如何,为儿女的我们心里自然清楚,这一切是爹爹咎由自取。不过,爹爹本就不甘凡俗,能如此轰轰烈烈一生,亦算爹爹没白来这世上走一遭。爹爹这辈子,够精彩了”
吕箐月如是评价着吕不韦,她如今已经嫁为人妻,自然更明白些世事了,不会在我面前表露出愤愤模样,只是言说起她爹爹时,会有些微的哀伤神色,难以掩抑。
送走小月儿之后小半月,我才敢再去甘泉宫再寻赵姬。
赵姬老了许多,见着我的时候,进去就是一花瓶砸了过来。我没与她计较,只是将那张小小的帛书呈递到她面前。赵姬僵了僵,才接过去。
她静默的看完那封小小帛书,只是流了两行清泪就悄然烧掉,原本已经泪竭的她又如伤兽般的哭了一回。她呢喃着,“我诚然就不是该入这宫门的人。他若早些收手,带我离开这是非之地,又怎会酿成如今的惨剧呢?”
赵姬哭着,半哭半笑的看着我,“芈青huáng,哀家的下场你是看见了的,你以为你也会有什么好结局吗?政儿这孩子,早已对任何人都失去了信任,满心猜疑,将来,你但凡有一丝丝做得不好的,哀家如今的下场,就会是你的下场”
“然”我淡然的看着赵姬,“我不会背叛阿政,一如我不会伤害阿政在乎的人。太后娘娘,我敬您是长辈,不愿说些伤人的话,但太后娘娘需明白,青huáng和太后娘娘本就不是一路人,更不会步太后娘娘的后尘的”
撂下如此话语,我离了甘泉宫。我不敢久待,如赵姬所说,如今的阿政,是个疑心极重的,但凡我待的时间久了些,难免阿政会起疑心。阿政变了,变得比从前疑心更重了,我日日生活在他身边,怎会不清楚呢?只是此时,我不愿说,也不敢说罢了。
吕不韦身死,根基全垮,吕氏集团就如树倒猢狲散。曾经的门客三千,一时之间没了主顾,都不知该再投向何门。没了吕不韦和嫪毐,这些门客一时滞留在咸阳也没了去处。有些机灵的,早早的便收拾了东西离去了,可更多的是看准了大秦这块肥肉,怎愿轻易松口呢?
然,阿政却不准备为这些人留一口饭,在他看来,吕不韦养的这些门客,明面儿上是在给他培养可用之才,但是私底下干了些什么不可见人的勾当,却是不可知的。而《吕氏春秋》中所主张的那些仁道,也被阿政弃之不用。
对于吕不韦这棵大树,纵然倒台,阿政都不愿轻易的放过,“斩草必除根”阿政如是说。
文信侯吕不韦身死后,连个安稳的葬礼都没有,被其宾客偷偷安葬在洛阳北芒山后,前来哭吊的家臣,如是晋国人,依次赶出秦国;如是秦国人,俸禄在六百石以上的官剥夺其爵位,迁到房陵;俸禄在五百石以下而未参与哭吊的,也迁到房陵,但不剥夺爵位。
任谁也没想到,一代商贾名相,到最后会落得这么个结局。就连朝政中主张思想和吕不韦相似的,都不被阿政采纳,已经为官的,但凡提出的思想和吕不韦或嫪毐的思想政策相似,都要被阿政罢官,永不录用。凄惨至此的下场,是我不曾想到的。
我没想到的是,阿政竟然会对吕不韦如此狠绝。
吕氏集团垮了,昌文君和昌平君得势,让大秦的旧贵族们又活跃了起来,他们自然是不愿意留下吕不韦的门客在朝中主政的,于是,在这些旧权贵的联名谏言下,就连那流连盘桓在咸阳的三千门客,也尽数被阿政驱逐了出去,哪怕是有些已经在朝为官的,阿政都煞有介事的将他们一一驱赶了。这其中,就有在阿政面前红极一时的李斯。
朝臣散了许多,如今大秦亟需可用之才,然,阿政还将几千门客逐出咸阳,我隐隐开始担心阿政此举会导致将来不会再有这么多的谋士客卿来咸阳,来为大秦效力,三番两次和阿政提及这些时,他的脸色郁郁,只弄得我见了之后,又生生把想劝慰的话给咽了回去。
在这种时候,我更不该参与半分朝政,如若不然,吕不韦的下场,诚然会是我的前车之鉴。
阿政又变回了那个原先愁眉郁郁的阿政,就连在睡梦里,眉头也是皱起来的。他比原先多了些梦呓,都是些他身边重要的人的名字,他唤得最多的,不是阿房,不是我,而是“母后”……
晨起时,阿政也是郁郁的,每日他生疏的笑着让我为他篦头,我点头答应过,青丝柔绕间,难免会有些不自然的呆滞情绪。
“青huáng,如此面色,是在忧心什么?”阿政这么问我。
“我是在为阿政忧愁,如今朝中正是用人之际,阿政一个人如何吃得消。”我不敢提那三千门客。
他叹息一声,却未回答我。诚然,他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罢。
我懦弱不敢触他的逆鳞,但还是不乏有识之士敢于开口的,我万万没想到,敢在阿政面前提此事的人会是李斯,已经被驱逐出咸阳了的李斯。
正如曾经他所提出的“厕鼠论”般精彩,李斯愤愤然给阿政写下《谏逐客书》时,言语之铿锵激昂,言辞顿挫有力,单单就一封书信,挽救了咸阳三千迁客的命运……
………………………………
062。难能知心
阿政将李斯那封《谏逐客书》反反复复看了三遍,先是长叹一声,随后又畅笑了几声。
他将此书撇开一边,淡淡评价道,“好个李斯,能言善辩。”说着,阿政将书简往我手边挪了挪,“青huáng,你瞧瞧,此人当真是有些学识才干的。”
得阿政应允,我才敢拿起来观摩一番: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邳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fèng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韶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借寇兵而赍盗粮”者也。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我握于手中,亦反复读了三回,对李斯之才亦是赞叹不已,“确然是有真学识之辈,字字珠玑,行云流水间又与此次逐客之事环环相扣。”
待我放下那书简,阿政捏着我的手,拉我坐于他身侧,埋头在我脖颈间,喃喃问道,“李斯说得对,政不该因是非外臣而有所偏颇的,此番逐客,青huáng,你是不是也觉得政做错了?”
阿政这话听似无心一问,我却不敢轻易回答。只因,为君者,是不会做错的
我偷偷为自己揩了把汗,只迂回模糊道,“阿政做事自然有阿政的道理,青huáng不过是个妇道人家,不认对错与否,只认阿政所说罢了�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