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政在我这儿留宿了一夜,只是这一夜,我却睡得不甚安心。我告知他明日要让杜鹃侍寝,他也不问原因,只说你且安排去就好,他相信我所做都是为他着想的。我不答,只因我也不知我此番所为的目的何在。
他心里牵挂我在乎我,我都感受得到。只是到底他是帝王,他身边莺莺燕燕太多,我却是有些招架不住的。我非无心之辈,面对太多女人来跟我争抢夫君的宠溺,又怎能不在乎呢?
漆黑的夜里,我伸手隔着些距离,描摹着他的轮廓。第一次恨起,我与他为何要生在帝王家。如若,能如普通小老百信般,一生一世一双人,该多好……
然,这也只能想想罢了。
次日,我依照杜鹃所言,赐她于漏室内馨香熏面沐浴更衣,看着她乘坐着銮铃fèng驾驶回青鸾宫的时候,我的思绪却忽然堵了起来,堵得我几近呕吐。
这感觉……不是很好,銮铃阵阵入耳,我倍觉不爽快,然,对杜鹃侍寝我虽有些计较,却不至计较至此的。而是像感觉,有些什么大事儿发生了,我却未曾发觉。
我怀揣着惴惴不安的心回了青鸾宫时,看宦人将满面欢喜的杜鹃扶着正要入侧殿,却嗅着侧殿内酒香肆肆,闺阁之内,更传出阵阵旖旎。
杜鹃回眸,与我同时黑了脸。
那旖旎之声,我怎能不认识,一个是我心心念念的夫君阿政,还有一个,是我那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芈青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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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哀莫大于心死
杜鹃压低了声线,一步一颤走到我身前来,看着她几近要爆发的哭腔,我只得比划着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里面正憨,若在此时打断,这罪责少不得要怪罪到我身上。
杜鹃满眼泪眸,凝视着我,声音颤抖得如秋风中的迟蝉,“夫人,这就是夫人给婢安排的圣恩?夫人若是不乐意,大可不必给婢许下这空愿头的好,缘何自己说出去的话,却半分都做不得数了,还要如此来戏耍婢?”
她满眼泪花,似是我做了多大的背叛她的事儿般。可孰知,我才是那个最受被动感觉背叛的那个。我的夫君,挑上了我那带着孩子的寡妇妹妹。
我压抑着心头火,杜鹃却咄咄逼人的上前来,“婢就知道,婢不是从小跟着夫人一块儿长大的,到底和精卫画眉百灵姑娘是有所不同的。可再怎么说,我也跟了夫人这么些年了,哪个时候不是老实本分的,夫人就这么狠得下心来作弄于我?”
她盛气凌人,眼看着就要压不住声音。
我横瞪了她一眼,虽自己快被这情绪给怄得想吐,却只得怒骂了句,“我作弄你,于我有半分好处吗?”
话甫一出口,杜鹃怔怔的,竟半响没了言语。她握着拳,浑身抖入筛糠。但见她泪如溪水般席卷而下,捂着嘴,带着哭腔就这么跑了。
留我站在原地,这尴尬之人一走,我却再没半分力气支撑下去,身子一软,几近摔着。
精卫眼疾手快在身后扶住了我,她的面色也甚是难看,只是低低的在我耳畔呢喃着,“夫人,保重身体要紧”
我似个被抽干了力气的人,软绵绵一条,连行走都失去了方向,不知该迈哪条腿了。可我没有哭,我知道,这青鸾宫内,十几双眼睛看着,我也不能哭
精卫一步一颤的扶着我回了殿内,将大门关上了,我才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在锦衾中释放出来。
明明……明明昨日他还是那般的坦诚面对我的,甚至直言警告芈青萝,不得再叫他政哥哥,因为我不喜欢
他的话,难道就这般如儿戏吗?自己亲姨妹子也就这样下得去手?
我听见画眉和精卫起了争执的声音,画眉那尖利的声音在外吼着,“难道就这般看夫人受委屈?我早就觉得那芈青萝不是什么好鸟了,现如今到好,眼睁睁的要欺负到我家夫人的头顶上来?你看得过去,我可看不下去”
精卫那温婉的声音此刻也提高了好几度,只是在画眉的嘶吼面前,显得稍微有些绵薄,可理据依旧,“你看不下去,那你想怎么办?莫非,让夫人冲进去将大王从床榻上拉下来?”
画眉噤了声,可仍旧气呼呼的喘着气儿,颇不顺心模样。
“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的看着夫人受欺负?”画眉有些不甘的骂了句,“那芈青萝本就是个卑贱的乞儿,若非夫人和太后娘娘怜悯,能到如今这地步吗?根本就不可能她如今竟还想着爬到夫人头上来,简直欺人太甚”
她们的争吵愈发喧嚣起来,而我,竟在这喧嚣中,渐次沉睡过去。
一夜无梦,可这一夜无梦的感觉,却比夜里有些梦可做还难受。
待我醒来时,精卫伺候着我盥洗穿衣,我如个物件般,被精卫拨来摆去,本该去玉和殿受各宫妃请安的,却在打开大殿门的那一刻,见着阿政从偏殿出来。
他的眼神撞上我的眼,闪过一丝惊慌错愕,我心内顿时一阵恶心起,转身进殿内便将门关上了。
精卫和画眉还在外头,不过片刻,便听闻阿政的声音在外头嚷着,“画眉,开门让我进去。”
画眉不答话,然,身影却依旧在门前挡着,严严实实的。画眉是我几个婢子里最敢毫不顾忌的护着我的一个,护着我的时候,她想的从来都是我不该受这伤害,而不曾想过她做这些的时候会有何惩罚。
阿政低沉的嗓子再度威压,“画眉,听见没,给我让开”
说着,又闻他紧接着威胁精卫道,“精卫,你向来是懂事的,怎的如今也如此不知分寸了?”
说着,门前的虚影晃了起来,眼见着画眉就要被扯开,却闻得外头一阵剑出鞘的声音,寒光一闪,但闻画眉道,“大王想做的事儿,从来都是没什么做不成的。如今大王非要过这门槛儿,画眉拦不住,但画眉想只身拦住的,不是大王与夫人之间的槛儿,而是拦住夫人此刻的伤心,莫让人再揭开伤疤,然后撒盐了……”
画眉的一番话语,不卑不亢,言语甚至不曾有一丝颤抖。
虽昨日精卫与画眉吵过一场,如今却也与画眉站在一边,“大王此刻还是莫再伤夫人的心了罢,夫人昨儿哭了一夜。大王若然真要过去,我与画眉是拦不住的,大王且从我二人尸体上跨过去就好。”
我听到阿政气得掷剑在地的声音,听到他叹息跺脚的声音,更听到他在门口急不可耐的烦躁的盘桓。然,被画眉和精卫拦着,始终进不来我这门。
我悠悠的,竟不知往哪儿去,故又踱步回了寝宫内。
抱着枕头,我似个无助的孩子般,没有慌阵脚,但却不知该自己该如何自处。
盯着那残烛,眼内明晃晃的一点,渐渐模糊,最后又沉沦入梦乡。再醒来时,已然是晌午,阿政就坐在我床头。
“我翻窗进来的,画眉和精卫并不知。”他着急的如是解释道。
我却神色冷冷,“大王今儿不用上朝吗?”
他往我身边坐了坐,想伸手来拥住我,我却不自觉的往其中躲了躲。他刚碰过我那不知廉耻的妹妹,也不嫌自己脏
阿政叹息一声,讪讪的又将手收了回去。
“青huáng,昨日紫苏温了壶酒来,我也未想那么多。青萝在殿内,问我可否讨杯酒喝,我也未多想。却不料,这酒内……”他惶惶然跟我解释着。
我没看他的眼睛。
我是在害怕看他的眼睛。
万一,万一他的眼神闪烁,他是在骗我了?那样就是最糟的结局,我更不想看到。或许,我也已然失去了勇气再去多看一眼。
我低头绞着手指,拳却不自觉的攥了起来。那睡过半天的嗓子仿佛被人堵了半边,开口时声音沙哑得犹如破风车般,“阿政,你觉得解释这些有什么用吗?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叹息着,“纵然我身为帝王家的女人命,可我还晓得丝丝礼义廉耻,更晓得,你昨夜做的事有多肮脏龌龊。”
他默了半响,叹息着,“青huáng,是政的错……”
我抬眸,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因为此事跟我认错。
傲气如帝王,我诚然,是没听过阿政认错的。此刻,他因为芈青萝的事,竟也学会了低头。
眼神再度相视,我看到的是他眼内的真诚和悔恨之色,还有……对我的担忧。
我是不是,因为此事闹得过狠了些?看着阿政如此模样,我情不自禁的开始心疼,他的每一个眼神,都叫我牵挂惦记。
是了,他是我最爱的人,此生唯一爱的人,我怎会因着如此的事,而真的责怪于他了?谁的错如今已然没了计较的必要,只是该如何收拾这结果,才是摆在眼前的一道难题了。
我将手向他的方向微伸了伸,他急啄啄的就牵住了我的手,凌厉的剑眉中带着丝丝柔情,看着教人好不心疼模样,“青huáng,政的错,政对不起你……你要如何才能原谅政,告诉政,好吗?”
他的眼神叫我心疼,我到底……是怪罪不起他了。
叹息了三声,我才忍不住道,“阿政,我虽为夫人,早在被祖母带在身边时进清楚了自己的命运,知晓自己诚然是不会独自占有你的。可,芈青萝,到底是个寡妇……还是你的弟妹……更是我的妹妹……”
他微微低垂下头,“政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昨日,你明明说的是安排杜鹃侍寝的,可政将将喝了两杯酒……”
我伸手微微堵住他的唇,棱角分明而略微有些薄的唇,“哀莫大于心死,阿政。青huáng此生就注定了是你的人,不是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好命,我能看得开的。只是,芈青萝……还是需要给我些时间。这一回,我且不与你计较,可此种荒唐事,再不能有二……”
阿政叹息一声,“此事,封住宫中所有人的嘴罢。政会给她许多金银补偿的,可她不能留在咸阳宫。”
我还没想好对策,他已然决定封口。
对于这结果,我只能选择默认。大王占了弟媳,这话传出去,得多难听?
沉默时,阿政却将身子往里挪了挪,拥住我,“青huáng,不要说此生你是我的人,政如今愈发觉得,离了你,多少人在政身边都是空的。政……恨不得你生生世世都是政的人……”
我与他相拥着,泪水再难止住。
正感伤时,忽闻外头喧嚣一阵,却是青鸾宫内一应宫人叫唤着走水了的声音。我心内一惊,与阿政对视一眼,自亟亟往外头撞了出去。
浓烟滚滚从窗口冒了出来,恰恰是芈青萝的那一间偏殿。阿政额角青筋暴起,但见紫苏帮着一起端了水盆去救火,手未抓紧,那水盆脱手而出,径直将偏殿的门砸开了。
殿内,只见一女子和着中衣,三尺白绫悬在了房梁之上。
紫苏急唤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有人自尽”
可那人的脚还在火光之下微微蜷卷,并未死透。寻死之人,不是芈青萝还能是谁?我虽厌恶极了她,到底也算是我妹妹,怎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去送死?
“画眉,救人”我冲着不远处冷眼旁观的画眉吼道。
然,阿政却忽然伸手,拽了我一把,眼神里透出的,是凉凉的浅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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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算计
他想杀了她莫说是承认昨夜所发生之事给她个名分了,他怒起来,连她的性命都准备结果了
我几经抵挡不住心头的嗜杀之意,可听到不远处阴曼的嘤咛啼哭,还有扶苏受惊之后呆滞而木讷的神情,元曼眼中映衬的汪汪大火。青萝,也是有孩子的人,那两个双胞子,没了父亲本就可怜,莫非如今要连母亲都失去吗?
“救她”我咬唇看着阿政,“就算她要死,也不该让她死在咸阳宫。”
“你……”阿政被我这话哽住,怒目而视我,我被他瞪得发毛,可到底也倔着性子硬抗下了这目光。
只消一眼,画眉便明白我的意思,尽管她眼里有再多的不屑和愤怒,却也气鼓鼓的夺过宫娥提着的一桶水,从头浇了个透透彻彻,的冲进火场里。
滚滚浓烟里,画眉将那白绫截断,芈青萝便沉甸甸的如软蜡般砸了下来,几乎是连背带扛的,画眉将芈青萝弄了出来。
她在浓烟里呛得奄奄一息,满面都是烟灰,泪痕夹杂着灰烬在火焰中烤红的面颊,显示出她劫后余生的疲态。
精卫叹息着,到底还是端了杯水给她解渴。阿政颇有些不悦的别过脸去,我站在阿政身侧,不想与他讲话,更不想搭理芈青萝。
喝了口水之后,芈青萝总算缓过来了些,只是喘息依旧,呛着哭声,蜷缩在原地,呜呜咽咽哭道,“大王何必救我?”
画眉气得骂了声,“你以为大王想救你呢?若不是夫人心善,你如今早在那火场内烧死了有时间惦记大王的垂怜,不若感激感激你不知哪辈子修来的好福气有个好姊姊罢”
画眉向来说话凌厉,若不是青鸾宫内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她怕是早憋不住的要爆粗口了。
芈青萝微微有些诧异的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转瞬即逝的怨毒。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可那一瞬,我确信我是看清楚了的。
我的手动了动,以为是阿政牵过来的手,正欲甩开,却只感觉那一小点绵绵柔柔的攥紧了我的食指,“母妃,母妃别生气了。”
灭火时那水浇着的漆漆声,卷夹着断断续续的噼里啪啦爆鸣,配合着芈青萝幽咽的哭腔,倒是显得有几分悲切。
她的眸子里闪着婉转的光,斑驳起星星点点泪痕,“姊姊怜我。”说着,她叹息着揩了一把鼻涕,“可姊姊不必再维护我了,晨起时大王对侍郎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是了,民女不过一介贱民而已,更是大王的弟妹夫人的亲妹子。可我与大王发生那般不洁之事,传出去,到底是不好听的。民女命贱,纵然被轻易抹杀了,也是不要紧的”
说着,芈青萝哭得更悲切了。
我听得有几分心烦意乱,因着救火,这青鸾宫内的人比往昔足足翻了好几番,人多口杂的,她却在此时哀嚎起这事儿来。
我能封得住青鸾宫内宫人的口,可是这咸阳宫内,宫殿无数,宫人更是不胜数,如今这么多人在这青鸾宫内,若当真想如阿政所愿,若然不尽灭口,怕是难了。
不待我想好怎么解决芈青萝,却听她哭腔着,话锋忽而一转,“大王穿上裤子就不认人的,民女不怪大王,到底,民女配不上大王。”
穿上裤子就不认人?这算几个意思?
此话甫一出口,我和阿政双双黑了脸,可芈青萝却丝毫不知耻辱般的,还欲将话继续下去。
“大王不认民女,于大王不过是个一夜风流的梦罢了。可民女到底是长安君的妻,家中更有长安君遗孤二子。大王抹杀了我不要紧,于大王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一场梦,可于民女,却是毁了民女的一生。清白也好,名声也好,家庭也好,都被大王亲葬送了……”芈青萝说着,哭得更加悲天抢地了。
而青鸾宫,火势渐小,众人的注意力自然是集中到了芈青萝和我们这边。
芈青萝每多说一句,阿政的面色便加黑一分,而我,则对方才没杀死芈青萝的情绪更后悔一分。
“大王作甚要救我?我死了才一干二净,两个孩子也就被遗弃送人了算了。反正,青萝命贱,自小也就是被人抛弃的命,只可惜了我的孩儿,要倒我的覆辙……”芈青萝哭得愈发肆无忌惮。
正当我恨恨的咬着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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