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只能是因为,前厅的气氛,现在就像内屋里谢敏的心情一样,既紧张,又纠结。
谢敏的紧张,自然是因为担心皇上或是哪个大臣说出对自己儿子景舜不利的话来,若是此刻突然有人提出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信息,来给景舜暗中使个绊子,那她这个做贵妃的母亲可也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纠结么,就是谢敏既希望又害怕这三人中有人突然提起景舜的名字。虽然说如果这三个素日来没有什么太多交往的重臣有人能站在景舜这一边,自然是喜出望外的事情,可是谢敏也知道,皇上对于立储的事情向来敏感得很,如果他开始怀疑贵妃和景舜拉拢臣子夺嫡,那只怕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然而谢敏确实是多虑了,来找皇上的这三人,没有一个是希望景舜登上王位的。
姚尚书之前就和谢家不和,几乎也是朝中人人皆知的秘密了。既然和谢家不和,当然也就不会想要看到谢家的女儿登上皇太后的位置,不然到那时候,估计大大小小的兵权全部都要落到谢正则和谢攸父子两个手里,他这个尚书,估计就是名存实亡了。
范尚书则是来自官宦世家,朝中很多重臣旧臣都跟范家交情不错,因此谢家最开始起势的时候,并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现在眼看着谢敏和景舜一天天得意,明知道想再去投靠一定是来不及了,便想法子能一面阻拦景舜当上太子,另一面培植起自己的力量。
而宗人府宗令肃王爷,本来是不太喜欢干涉朝政中这些纷繁复杂的事情,向来也与朝中各个不同的利益集团都没有来往。只是这次,在姚、范两人的反复劝说下,似乎也看到了立储这件事的重要之处,为了不让外戚成为以后的隐患,在皇室和国家的未来利益考虑中,便加入了他们的阵营。
总而言之,虽然三人各怀着不同的目的,来到皇上面前的时候,话里话外却是同样的意思。
“陛下?陛下?”梅公公看到皇上闭着眼睛,也不回答范尚书的问题,不知皇上是累了,还是厌倦了,又抑或是在思考着什么,于是轻轻的叫了两声。
“嗯?哦。朕在想,不知两位爱卿和皇叔,对于立储一事,有些个什么想法呢?”
看来,皇上也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便又把皮球踢回给了三人。
谢敏在内屋里听得直着急,心说,皇上为何不肯直接提议立景舜为太子呢?若是前几年还说景舜年幼,看不出是否是人中龙凤,现在他也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了,论学问,论品德,论气质,论人脉,没有哪一样是拿不出手的。
堂堂一国之君,自己家里的事儿,难道还有什么可犹豫不决的么?
皇上其实倒还真的没什么太多犹豫的,只是心中琢磨着,眼前这三人既然会聚在一起找自己商议立储之事,必然有他们的主意,不如先听听倒好。
两位尚书支吾着不敢妄言,生怕自己说错了话。
最后还是肃王爷先开了口,
“陛下,臣一直打理皇室宗亲事务,对于皇家子孙只怕比旁人更加熟悉些。冷眼看了这些年,陛下膝下的三位皇子,大皇子身体有疾,走路不便,这么些年极少出得宫去与人打交道,只怕是不大合适;二皇子性格内敛胆小,且生母身份低微,只怕也不妥;三皇子么,三皇子各个方面都不错,只是年纪小了些,而且母亲正当盛年……”
范尚书见肃王爷说到这里有些犹豫了,便鼓足勇气接过话头去,“陛下,自古以来,子弱母强,必乱天下,因此汉武帝时才有立储杀母的规矩。更何况如今谢氏一族势力之大,就算是没了谢贵妃一人,只怕外戚也是尾大不掉。更何况陛下与谢贵妃感情深厚,立储杀母只怕是万万行不得。”
谢敏在内屋听到这里,又惊又气,差点儿一个没忍住冲了出来。心说,原来这些人,不仅仅是要阻拦我儿的登基之路,还要拿了我的性命去!何等狠毒!
不过稍一冲动之后,谢敏又很快平静下来,不妨事,皇上对自己的感情,还是明显摆在那里的,且听皇上怎么说。
皇上还是没有说自己的想法,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那依各位的意思呢?怎么听起来,朕的这三个儿子都不大合适啊?难道要现在再去现生一个不成?”
谢敏叹了口气,皇上还真是沉得住气,别人连“立储杀母”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陛下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肃王爷哈哈大笑,说道,“陛下说笑,显见是身体有些好转了。若说是合适的人选,臣心中倒有一人合适,不知陛下怎么想。”
“哦?皇叔说来听听?”
只听肃王爷清了清嗓子,说道,
“臣以为,自古以来立储,首要的考虑,不外乎是立长立嫡,若是陛下的嫡长子不甚合适的话,其实先帝爷仍有嫡长孙在世。顺王爷长子景承,如今正值壮年,文武双全,英俊潇洒,不失为一个不错的人选。”
皇上听到这里,不由得愣了一愣,还没来得及答话,旁边的姚尚书又补充道,“王爷所说不错,顺王爷世子与京中诸多官员也都有不错的来往,对国事政事也都有自己的见解。只是多年以来,为了避嫌,不曾上朝议政,皇上没有注意过他罢了。”
其实若说景承人品良纯,交友广泛,确实是不错,若是说文武双全、善理政事,那确实是有些夸张了。
这么多年以来,景承对于国政也没什么太大的兴趣,不过是作为皇家的一名男儿,偶尔有些自己的想法罢了。
因此,他交友甚广,身边却没有什么小团体。对于姚尚书、范尚书这样无法投靠谢家的人来说,景承若是得势,自己就算得上是首功之臣,因此便大力推举,希望他可以能与谢敏的儿子旗鼓相当。
谢敏在内屋听到这几句话,控制不住的身体开始发抖。这么多年了,辛苦经营了这么多年了,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不过没关系,她劝说着让自己冷静下来,不管他们再怎么扶持景承,自己手里的还是有着相当关键好牌可以打出,那就是楚家的那兄妹二人,尤其是黛瑾。
………………………………
七十 殿内密谈
三人跟皇上的对话最后还是在梅公公的“陛下今日辛劳过度了,该歇着了”这样的劝告下结束了。
梅公公看着皇上的意思,似乎对于两位尚书和肃王爷提出的建议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对,不知道是不是要发展出什么对谢贵妃和其子景舜不利的结果来,因此多次催促,让这次谈话早早结束。
皇上看起来似乎也确实是有些累了,立储这样的大事,显然也不是能一次就说得清楚的,于是微微点了点头,只说了句,“朕知道你们的意思了”,便让三人散了。
谢敏这次实在看不懂皇上的心思,以前只以为嫡长孙这样的言论不过是朝中大臣看不过自己母家的势力才编造出来的而已,可是今天看皇上的语气和神情,倒是看不出他到底对这个提议是什么样的态度。
不过不管是怎么样,未雨绸缪总是好的,想到这里,谢敏的脸上又浮起一层笑纹。早就想过了,顺王府里会出些个幺蛾子,就是没料到会这么快,现在果然是要用到黛瑾了,也不知道自己对她这几年的投入到没到最佳的时机。
现在的谢敏常常都是在皇上的养心殿里侍疾,虽然皇上的病是好多了,可是还是几乎天天都要找自己说话解闷。
虽然这样的宠爱让其他的妃嫔们早就是眼红不已了,可是谢敏自己内心也并非得意,毕竟,天天守在皇上面前,自己连一丁点儿空闲的时间都难以找到。
基本上每天只有晚上皇上休息了之后,才不会有人留心到贵妃娘娘的行踪,那时候,她是安寝了还是去散心,都没什么拘束。
那也就只能委屈一下黛瑾,让她深夜前来宫中了。
这件事情如此要紧,谢敏可不愿意其中会出一点儿差错,于是连夜派了人,十分低调的把黛瑾召进了宫来。
如果说第一次进宫,黛瑾感受到的是作为贵妃的异姓姐妹被邀请的无限荣耀,和故地重游的万分紧张,那么这一次,没隔多久的时间,就这样急急慌慌的又被召见,心中留下的就只有满满的疑惑了。
谢敏妹妹为何不年不节的召我入宫?应该不会只是想与我说说闲话吧?那么,是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看起来还有些不想让太多人知道的样子?尤其是听说近日里皇上病重,她理应全心侍寝,又为何深夜见我?
带着脑中许许多多的疑问,和上次进宫后对谢敏产生的些许怀疑,黛瑾按照贵妃的吩咐,连贴身侍女采芝都没带,只身来到了紫宸殿。
不过,不管怎样,见面的时候,谢敏的热情和真诚,还是让黛瑾觉得很难将之前一些不太善意的想法加诸到她的身上。
哎,也罢了。黛瑾心中默默的说道,也许她真的只是个爱子心切的母亲吧,所以才处心积虑的想要做各种各样的事情,确保景舜未来的皇位不会旁落。至少不管她是不是真的让采芝采萍在我身边暗中监视也好,还是让母亲住在谢家作为挟制也好,都没有真的伤害到自己,反倒也是帮到了不少的忙。
也许在这后宫中身居贵妃之位,最难做的事情就是万事周全罢了。黛瑾认为,只要谢敏对自己没有恶意,也没有算计,那就权当她还却是顾念旧时情谊。
这么想着,黛瑾也对面前的谢敏莞尔一笑,“不知敏妹妹这次找我来有何事?若是有什么姐姐能帮忙的,尽管吩咐就是。”
谢敏听到这话,突然收起了刚刚的笑容,双眼茫然的看着远方,眼中充满着黯然惆怅之意。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的收回目光,轻轻低下头,咬了咬娇红的下唇,口中长叹一声,说道,
“好姐姐,我心里的话,可是能对谁去言讲呢?我心中的哭,又能对谁去倾诉呢?只有每晚每晚睡不着的时候,对着这烛台,烛台里的灰知道罢了。”
黛瑾从小认识谢敏,虽然见面的次数统共加起来也没有太多,但自认为还是相熟的,不过也是第一次看到谢敏有这样感怀的样子,连忙惊讶道,“敏妹妹,你可是怎么了?本以为后宫的艰难,你已经熬过了,谁料想……”
“我也以为我熬过了!”谢敏听到黛瑾这话,突然哭出声来,一边掉着眼泪一边抓着黛瑾的衣袖,“好姐姐,我也以为我熬过了。我多么努力才受到了皇上的赏识,我多么忍辱负重才没有触怒过当日的皇后、皇贵妃、贵妃和那么多妃嫔,我又是多么小心才能怀上景承并且安安全全的把他养大,我……”说到这里,谢敏已是泣不成声。
黛瑾一头雾水,这倒是怎么了?
难道这后宫中,如今还有谢敏搞不定的事情不成?
就算是她有了困难,听说她父亲和兄长现在都是皇上面前的宠臣,应该也是四通八达的人物啊。
就算是有什么难事儿,能轮得到我一个王府妾室来帮得上不成?
“敏妹妹,凡事都有个解决的法子不是?你说出来,姐姐不才,也是多一个脑子替你想想办法?”黛瑾虽然心中疑惑不已,不过少见谢敏如此六神无主,倒也是有了些同情之心。
到了如今,黛瑾也算是经历过了许许多多的风风雨雨,不再是当年明国公府里的那个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了。她学会了坚强,学会了忍耐,学会了不轻易屈服,也学会了不简单相信。
可是她还没有学会的,就是让心变得更加坚硬一些,对别人展现出的悲惨和哭声产生免疫和判断的能力。
也许这是千金嫡女留给她的最后一点点特质,因为出身如她,她只需要做一个善良的女子,而不需要有防人之心,毕竟,曾几何时,谁又能害的到国公爷的宝贝女儿呢?
现在的她,虽然在贵妃面前俯首称臣,可是面对谢敏的无助,黛瑾还是有些设身处地般的着急。
谢敏听到黛瑾的话,渐渐的止住了哭声,抬头望着屋顶,缓缓地说道,“黛瑾姐姐,你可知道,我今天叫你来,就是因为,这件事,别人谁也帮我不到,只有你。”
“哦?此话怎讲?我该如何帮你,你说来我听听?”
“姐姐,妹妹听说,顺王爷的嫡长子景承,跟姐姐的关系,似乎是非同一般?”谢敏此话,说的不轻不重,正好打在黛瑾的心上。
“什么?妹妹这是何意?”黛瑾不免有些慌张,没想到,景承跟自己的事情,难道闹得有这么大,连深宫中的谢敏都知道了?那岂不是京城之中,人人皆知?
“姐姐不必慌张。”谢敏略带歉意的笑了一笑,“妹妹没有别的意思,也是听别人传言的。妹妹知道,姐姐是出自大户人家的女儿,自然是有规矩的,既然做了王爷的人,一定是不会有其他没人伦的想法的。就算是这些有的没的闲话,也一定是因为那景承对姐姐起了什么歪心思罢了。”
黛瑾想要解释,说景承对自己是全心全意,更先于王爷,根本谈不上叫什么歪心思。若说是没人伦的事情,倒是王爷做的多些。
可是又一想,这些话,放在自己的肚子里也就罢了,何必又去跟人言讲,惹人口舌呢?
于是便只是微微颔首。
谢敏接着说道,“景承跟姐姐之间,到底是怎样,我并不在乎。可是姐姐,如果妹妹想要求你一件事,涉及到你们府中的这位世子,那么在我和世子之中,黛瑾姐姐你会选择谁呢?”
这问题问的黛瑾一愣,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要在景承和谢敏当中做选择。
这,有什么好选的?
“敏妹妹,黛瑾不知你这话是何意……”
谢敏不知何时,脸上又挂上了两串泪珠儿,“黛瑾姐姐,我也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有今天。景承与我们母子二人,从来都是素无瓜葛,可是姐姐知道么,如今他却是想要了妹妹我的性命啊!”
“什么!?”黛瑾一惊,吓得差点儿没摔了手中的茶杯。
“正是如此。”谢敏含泪点了点头,“今日有几个臣子,看着皇上病重,便赶来商议立储之事。他们可都是你们府里世子的人,力举景承为太子,皇上不依,他们便说,要立景舜也可以,但必须要立储杀母才行!”
黛瑾此时已然是惊讶的说不出话来。景承?储位?真的么?
且不说黛瑾从来还没有关心过储位这件事情,就算是有听到过这个字眼,也从来没有把它跟景承联系起来。
毕竟古往今来,争储夺嫡绝大部分时候都还是皇上的儿子们之间的事情,就算是有长子长孙的说法,可是景承从来看起来也不像是对这些事情会有心思的人,更别提在朝中众臣们之间走动游说了。
“敏妹妹,你可是听错了?又或者,这些人说错了?世子几乎很少过问国事朝政,看起来不像是有这样主意的呀?”黛瑾很努力想让谢敏不要误会景承。
“好姐姐,这样的事情,怎么会错?景承不过是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来,以防皇上疑心罢了。这些个众臣,都是在朝政上举足轻重的人物,若不是景承千方百计,怎么能使得动他们替他说话?”
黛瑾不知该如何反驳,可是就她对景承的了解,她绝不肯相信景承会一门心思的暗中瞄准了皇位。
谢敏接着说道,“姐姐,眼下事情已经是有些不妥了。实话告诉姐姐,我活这一世,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想要亲眼看着我儿做上太子,日后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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