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终究是因为自己一个人的缘故,连累这百八十号人都沦落到了刑部的大牢里面,这样的负罪感,是比大牢和酷刑本身,更加让绾绾寝食难安。
不知道狱卒是不是真的会说到做到,把这群人一个个的拉出去上刑,可是就听着小姐妹们胆战心惊的议论纷纷,有的已经开始吓得有些神志模糊了,绾绾心中实在是五味杂陈。
说起来,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主动和盘托出,这样,既免了这一群人跟着自己遭罪,也省了贵妃娘娘继续在三皇子的事情上下功夫。
可是,绾绾毕竟也只是个弱女子,一想到主动认罪之后会带来的结果,她就不免心生畏惧。
那个女囚,只是害了个自己的客人,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就被折磨的那样惨,等到他们发现了自己是杀害三皇子,是贵妃娘娘和皇上的心头肉,该又会怎样对待自己呢?
一想到这里,绾绾闭上眼睛都会看到那女囚一脸生不如死的惨景。
好歹自己也是名满京城了这么些年,最后就落得这么样的一个结果么?绾绾暗暗落了好几次眼泪。
正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有个没见过的狱卒,偷偷的跑到绾绾的跟前,低低的声音对她说,“你是卢绾绾么?”
“正是我。”绾绾心下一惊,怎么,不是说好两天的时限么,难道,他们的酷刑,现在就要开始了?要从自己身上第一个开始?
“你出来。”那狱卒倒不像是光明正大的要来提审绾绾,反倒偷偷摸摸的,让人看着奇怪。
绾绾不便多问,随着那狱卒在黑暗中走了一段路,也不知到了哪里,只见眼前有些火光,四周看去,就是一个小屋子。
而这屋中,端坐一人,绾绾不看则已,仔细一看,差点儿吓得叫出声来。
竟是黛瑾!
屋里除了黛瑾,没再有别人,就连刚才带自己过来的那个狱卒,也不知什么时候没了踪影。
黛瑾看到绾绾的模样,虽然就算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还是能看出那个绝色美人的轮廓,可是这跟素日里常常见到的绾绾,简直已经是天壤之别。
黛瑾眼眶一红,不自觉的就滴下泪来。
“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好哭的。”绾绾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来面对黛瑾,此情此景,她只知道,哭是没有什么用的。“你来做什么?”
“姐姐如今这样,都是我害的,若不是因为认识了我,姐姐怎么会有今天?姐姐对黛瑾恩重如山,黛瑾就算此生不能偿还,也不能让姐姐为了我再搭上性命啊!”黛瑾说着,情至深处,又撒了些眼泪。
绾绾认真的看了看黛瑾,她的眉眼,她的神色,自然早就不同于当年那个懵懵懂懂把自己送进青楼的落魄小姐。
经历了这么多,黛瑾已经没有了最初见面时的那份青涩,和那份纯真。
现在的她,是可以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用心计、耍手腕,甚至不惜害人性命的王府谋妾。
只是,当绾绾看到黛瑾的眼泪,就算是她这样世事洞明、见多识广的风月场中人,也难以怀疑黛瑾的真心。
唉,绾绾心中一声长叹,时至今日,如果说这世上还有几个人会跟自己真心相对,黛瑾也算得上是一个了。
她这是认定了自己所遭受的一切都起源于她吧,因此现在心中也是背负着很深很深的罪责,那眼泪,也定是真的。
对于黛瑾所承担的一切责任,绾绾其实心里清楚,虽然说如果从未遇到过她,自己确实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可是,若说是只为了黛瑾,自己才走了这一步,那也是假的。
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景承。
不对,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自己对景承的一时倾心,一世难舍。
黛瑾见绾绾只是闭着眼睛不说话,以为她不相信自己,连忙抓起绾绾的双手,说道,
“绾绾姐姐,我今日前来,并不只是跟你叙叙旧情,随便不咸不淡的那么说上几句,好显得自己不那么冷酷的。我是当真有要紧事情说。时间有限,姐姐可要听好了。”
绾绾看黛瑾说话的样子,大概猜到,她一定是想了个什么不得了的法子,真心真意的想要解救自己。
只是,现在的自己,并不是她能够解救的吧。
“我哥哥与刑部新上任的郎中相交甚厚,他们商议好了,明天晚间,就找办法救姐姐出去,不过需要姐姐提前预备预备。”黛瑾一脸着急。
“办法?就凭一个刑部郎中,就能从这大牢之中救人出去?”绾绾话是反问,不过在黛瑾耳中,听起来好像绾绾也动了心似的。
“虽不十分容易,不过哥哥和那管郎中想了个十拿九稳的法子。明天晚上,会有人来以提审的名义,将姐姐带走,等到了没人看见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的让姐姐换上狱卒的衣裳,打扮成个男子的模样,紧接着,我哥哥会亲自派人,把姐姐先接到他的府上。姐姐知道,淳王府人多口杂,不甚方便……”
黛瑾知道,管郎中安排自己能跟绾绾说话的时间,也就是这么一小会儿,因此一口气,就急着想把所有的信息全部说出来。
“罢,罢,罢。”绾绾摇了摇头,“不必多说了。就算是这管郎中有通天的本事,能够夜深人静,谁也看不见的从这刑部大牢中偷偷运出个活人去,你们也没想过,这少了个犯人,会没人发现?”
“不要紧的。”黛瑾急忙补充道,“这个也都考虑周全了,他们到时候会弄个女死囚过来,就当是姐姐的尸身,说是扛不住酷刑,一命呜呼了,也就是了。”
“女死囚?女死囚……”绾绾听到这三个字,脑中一下浮现出昨晚见到的那个女子。
会是她么?
“姐姐不必担心,女死囚本来就是即将死去的人了,所以,也不算是咱们害人。管郎中说了,死囚犯那边,有些都关了好多年了,随时都会有病死的饿死的,少一个两个,一时半会儿的不妨事。”黛瑾知道绾绾心善,特别担心她事到临头还在犹豫。
绾绾心中苦笑,昨天自己见到的那个女子,应该就是黛瑾口中是死是活都无所谓的人吧。
为了自己的性命,自己犯下的罪,就要别人替自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去么?绾绾摇摇头。
更何况,就算是有更好的法子,她也压根儿不想逃出大牢去。
“黛瑾妹妹,谢谢你,还有楚将军,为我这么烦心了。”绾绾微微低了低头,口中缓缓吐出这句话来,“只是,绾绾一人做事一人当,就算别人是死囚,也不想用这样的法子逃出命去。”
“为……为什么啊?!”黛瑾很是惊讶,只知道绾绾姐姐心善、心软,可是没想到,面对生死这样的大事,她居然还不快快下定决心。
绾绾看着黛瑾的表情,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黛瑾,黛瑾,我的好妹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咱们俩个呀,就已经很不一样了。你不懂我,我也不懂你。”
“姐姐这是何意?”黛瑾心急如焚。
“在你心中,也许只有与你有关的人,才有资格好好的活着,所以,你的亲人、你的朋友,都有着比别人更金贵的命。可是,三皇子呢?这牢里关着的凤鸣阁其他人呢?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啊,在你眼里,他们死活,都无所谓吧?”
这话问的,让黛瑾不禁一时语塞。
绾绾接着说道,“如果我走了,一切都顺利的不得了,我也可以好好的活命了,可是剩下那些人怎么办?还不都得被贵妃娘娘扔去给三皇子陪葬?青楼里面的姑娘,本来就都是命极苦的一群人了,让我踩着她们活下去,你心里过得去,我过不去。”
“绾绾姐姐,我心里也过不去,可是眼下……”
绾绾摆了摆手,打断了黛瑾,“你说的过不去,可能是清明节的时候多烧纸钱,多留点眼泪。可是我说的过不去,却是实实在在无法苟活。我不会妄言你是对是错,可是,我们是不同的人,这点,你还是要承认的。”
黛瑾面对绾绾说的这番话,竟然无言以对。
“所以,你回去吧。”绾绾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你也不用为难,走到这一步,你也算尽了力,都怪我命该如此。你回去吧,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我,就听天由命吧。”
“不,绾绾姐姐,不管你说的再有理,我也没法就这么随你去。”黛瑾见绾绾已经没有要和自己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不由得急的直跳脚。
“如果你真的把我当姐姐。”绾绾看着黛瑾的眼睛说道,“那就尊重我这一次的选择吧,远比你救出我的性命去要好得多。不然的话,你今天救我,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这一句话,仿佛醍醐灌顶一般,让黛瑾呆呆的愣在原地。
如果真的在乎她,不是应当让她做她想要做的事情才对么?
可是,可是,就真的要这样眼睁睁的看着绾绾姐姐再次走回那黑洞洞的大牢,从此不知死活么?
“咳咳。”这时,黛瑾听到了屋外有人咳嗽的声音,她知道,这时管郎中在提醒她,时间差不多了。
绾绾突然走上前来,拉了一下黛瑾的手,说道,“黛瑾妹妹,此番一别,只怕不知何时再见了,你腰间这汗巾子,留给我做个念想吧。”
说着,还没等黛瑾反应过来,绾绾迅速解下了黛瑾的汗巾,揣到了自己的怀中,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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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一 绾绾之死
“绾绾姐姐!”黛瑾对着远去的背影叫出了声。
可是她也没有勇气踏出去追上绾绾。
也许因为内心深处,她知道,绾绾做出的选择,这次不会再有所改变了。
就算是再搬出景承来,她也不会变了。
也许她说得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曾经亲如姐妹般的两个人,已经渐渐分道扬镳。
可能,从最一开始,她们就是不一样的人吧。
绾绾生的命苦,所幸凭着绝世的容颜,得以在烟花巷中求生存。
她见过太多的苦难,太多的艰辛,所以对自己靠着色和艺争得的所有,她都还是会常常心怀不忍,因为她知道,有多少人,本和自己生得一样的命,却只是因为少了一张好面孔,就过着下下等人的生活。
因此,在那本应是养成最自私最利己的地方,却因为她对他人的怜悯,对人心中那最后一点底线的坚持,让她无论何时,都不能视他人的苦痛于无物。
而黛瑾本是养尊处优的国公爷嫡女,不幸因为父亲被人算计,一下子被扔进最残酷的世道中沉沉浮浮。
所有经历过的痛苦,在黛瑾心中,都是她本不应得的,她的身份,永远都是那个明国公府里的大小姐。
而生在官宦人家,自小就习惯了,人有三六九等,对于丫鬟、小厮等等和自己本就不一样的人,在黛瑾心中,很难在取舍的时候将他们放在同一个天平上。
所以,在黛瑾和代璋的心中,如果为了一个最终的目的,那么只要是不重要的人,当年的顺王爷也罢,如今的三皇子也罢,都可以牺牲。
连王爷和皇子都可以,那么那些凤鸣阁中的人?自然是更不重要了。
这是绾绾和黛瑾最本质的区别,也让黛瑾最终不得不目送绾绾走回那不见天日的大牢。
绾绾怀揣着黛瑾的汗巾,心中在默默的想,黛瑾此来,倒并不是一点儿用处都没有。
之前,绾绾还在头痛,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样,才可以让凤鸣阁中的鸨母和姑娘们,不需要替他人受过。
她想过硬撑,可是又实在害怕即将到来的酷刑。
她想过认罪,可是没有那个胆量。
更重要的是,万一认罪,会不会把背后的黛瑾,景承,和代璋,统统都牵扯出来?
绾绾最不愿看到的,当然还是功亏一篑。
可是黛瑾对出逃的提议,倒是给了绾绾一个启发。
其实除了皇上和贵妃娘娘之外,哪里还有人真心在乎是谁害死了三皇子呢?刑部这些人天天拼死拼活,其实还不是为了给皇上和娘娘一个交代。
在黛瑾眼里,只要有尸身可以交得出来,就可以让所有人相信绾绾死了,那到时候,真正的绾绾在哪里,也都不会有人关心了。
那么同样的逻辑,绾绾在内心思忖,如果可以让刑部交给上面一个凶手,而且是一个死无对证的凶手,那么,这件事,应该就可以慢慢的风平浪静吧。
谁来做这个凶手呢?
那自然是绾绾自己了。
本来,自己就是这个凶手,只有这样的结果,才能心里坦荡些。
只是,就算是想要做这个结果,绾绾本来也还在为难,到底怎么才能做得出来。
在跟黛瑾对话的时候,突然眼角瞟到了她腰间系着的一条淡青色汗巾子,这让绾绾突然灵光一现。
在这刑部大牢之中,犯人们穿的,都是最简单的粗布麻衣,别说汗巾子,就连系在腰间的麻绳都没有。
得了这条黛瑾的汗巾子,绾绾就有了可以向皇上和贵妃娘娘陈情的纸张,也同时有了能够用来自缢身亡的道具。
回到充满着潮湿和腥臭味道的牢房中时,绾绾的心中,倒是比之前,舒畅了不少。
可以说,自从答应了黛瑾和景承这件事情以来,绾绾已经很久没有过心情如此轻松,如此舒畅过了!
她不用再欠着任何人,不用再对不起任何人,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呢?
就连面对景舜,她也可以坦荡的说,对不起,孩子,我害了你,现在,我来给你偿命了!
绾绾咬破手指,简单的写了几个字:
罪人绾绾,不识皇子,害人性命,天理难容。
想了一想,只怕不妥,又叫过隔壁牢房的一个小姑娘,对着她耳语了一番。
这小姑娘是刚刚来到凤鸣阁没多久的,名叫微微。
绾绾早就看着,这小姑娘虽然年纪小,却不比其他的女孩子,刚进青楼之中的时候,必然要哭着叫着闹腾一番。
微微不同,她从进来开始,就显得十分镇定的样子,有着不符合她年龄的老成。虽然长得并不是数一数二的水灵,不过凭着这份心性,绾绾心中暗暗认定,这姑娘未来也能成为凤鸣阁中的一名头牌。
而她的沉着,从进了大牢开始,就表现的更加明显了。
其他的姑娘们,不论年纪大小,几乎都被吓得失了魂丢了魄,倒是微微,显得不慌不忙。
刚进来的时候,绾绾夜里偷偷问过微微,怎么别的女孩子都害怕,她好像看起来不害怕似的。
微微回答说,“我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害怕?如果老天要我为没做过的事情背上罪责,那我害怕也是没用的。”
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心性,让绾绾不由得暗暗赞叹。
现在,绾绾的计划当中,就还缺一个最最要紧的传话者。
她想来想去,似乎还是微微最合适。
她与自己素来没有交集,进大牢之前,微微自然是知道绾绾的大名,可是绾绾,几乎没怎么见过微微。
就是这样,才最好。
她对微微说完了该说的话,微微盯着绾绾看了好久。
就算是素来沉着的人,听了绾绾最后的这一席话,也不得不心中波澜四起。
“微微,你可以么?”绾绾问道。
微微两个眼睛滴溜溜的转了转,好像想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嗯,可以。绾绾姐姐,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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