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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闲话的,啊?不要担心。”景承匆匆敷衍了一下。
“妾身的意思是,皇上这还没登基呢,就推翻之前皇上和贵妃做的决定,是不是有些太惹人耳目了?”伦伶知道,这个理由,远比什么私情的传言要更加引起景承的注意。
毕竟,笼络人心,做皇上,做一个好皇上,这不仅是景承自己的愿望,更是黛瑾对景承的期望。
“这个……”果然,听到这话,他犹豫了。
伦伶似乎看到了一点点希望。
景承在地上踱来踱去,走了好几个来回,脑中反复权衡,到底有什么理由,可以最方便将黛瑾接出大牢呢?
沉吟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功夫,景承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主意,只是要接黛瑾出来,这个目的仍旧是没有改变的。
“不如这样,既然是新君登基,那就大赦天下好了,所有没有定罪的疑犯,统统可以赦免!”这已经是景承能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了。
“王爷,这是国家大事,万万不可为一个女子而做这等莽撞的决定啊!”伦伶气恼非常,她永远无法理解,在景承心中,姑母到底是个怎样的身份和地位。
景承看了一眼伦伶,“好了!不论如何,我是不会让她在那狱中多呆一时半刻的,这就去接,这就去接!”
说着,他提脚就要出门。伦伶一时激动,伸手就抓住了景承的衣袖,脑中一直回荡的一句话,一不留神就脱口而出,“所以,你就是放不下她,是么?”
景承一愣,伦伶怎么会突然问出这样一句来?
他知道,他当然应该立刻反驳,他应该告诉伦伶,不要乱信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他应该告诉伦伶,自己之所以这么挂心,只是因为黛瑾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妾室;他甚至还骗伦伶说,自己对黛瑾所做的一切,也是看在她是伦伶亲姑母的份儿上。
可是,景承转头看着伦伶的眼神,他似乎无法在她的面前假装自己对另外一个女子从无动心:黛瑾是他从十几岁开始就放在心里的人。
既然跟伦伶做了夫妻,那么,即使她得不到他的一片真心,但是至少,她可以有这么一点资格,知道他心里还装了别人吧。
景承此刻并不担心伦伶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他想着,那毕竟是她的姑母,同为楚家人,应该并不会互相伤害。
更何况,一个女子嫁人,图的是什么?有吃有穿,有管家的权力,有生儿育女的未来,这些,景承都可以给她,她应该也没有什么不足的了。
“是。”
说完,他转头就走。
这简单一个字,在伦伶心里瞬间便炸开了。
如果说,之前她是因为新婚之夜被忽略,而心存怨恨的话。
那么现在,景承可以毫无顾忌在她面前承认自己与黛瑾有私情,则是让她对姑母已经恨之入骨。
好,好,好,你要去救她?那你就去救她。反正现在,她在那狱中也没有办法立刻就被除去,反倒是出到外面来,也许更危险些,也未可知。
在登基大典之前,景承终于托人将黛瑾从狱中接回了王府。他知道,以后再想要见到黛瑾,已经无法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了,可是,现在的结果,正是她想要的,那就足够了。
甚至,登基大典的那天,黛瑾都没有资格站在下面,看着景承一步一步走上那梦寐以求的皇位。她只有留在王府内,那个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王府。
自从淳王爷成为了皇上之后,淳王府就只剩下顺王爷过去的姬妾,和几个未成年的孩子居住了,因此,便又改回了顺王府的名字。
黛瑾心中觉得好笑,从前的顺王府,在自己眼中是一个地狱一般的地方,那么多次,景承和自己,都那么的想要逃出去。
而如今,景承离开了,却是走向了一个更好的地方,独留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竟然也觉得是个不错的所在。
听着外面礼炮声响,黛瑾和侍茗一起,静静的看着窗外。
窗外,已经是另一个世界,是自己一心希望,一手创造出来的世界。
………………………………
一百二十三 当面坦白
新皇登基,朝里朝外的许多人和事都要重新洗牌。
不论是前朝官员,还是后宫妃嫔,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昨日花红今日雨,水流花落,物是人非。
不过如果说有什么没变的话,对于楚谢两家的恩恩怨怨而言,那就是杀父之仇,害子之仇,一丝一毫也都没有减退。
从肃王爷口中说出景承登基的那一刻起,谢敏就知道,她再也奈何不了黛瑾的性命了。
虽然黛瑾的身份永远被定格在顺王爷的侧夫人,可是谢敏心里比谁都知道,随着景承成为了下一个皇上,黛瑾实际上就成为了这普天下最有权有势的女子。
估计,过不了多久,景承就会替楚家洗雪沉冤,说不定,还会顺带着让谢家这么些年来积攒下的家业一同付诸东流,算是给代璋黛瑾的偿还吧。
因此,虽然谢敏现在还是居住后宫,是人人敬畏的太妃,可是她这心中,一时一刻都不得安宁。
她怕的是,既然黛瑾已经知道了自己对她的深深敌意,而自己现在又拿她无可奈何,那也许,说不定什么时候,黛瑾就会用自己的性命,来了却楚谢两家这么多年的恩恩怨怨。
虽然,这恩怨的起源,与两个女子,本来都没有关系。
可是,当年的始作俑者,父亲,和哥哥,都也已经不在人世了。
如果楚黛瑾和楚代璋一定还要圆满他们的计划的话,也许就只能拿着这昔日里的贵妃娘娘,给他们的父亲出气了。
谢敏还没有想好该要怎样应对接下来的斗智斗勇,没想到,黛瑾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当然了,现在谢敏是太妃,而黛瑾还只是王府太夫人,黛瑾若想要见谢敏一面,还是要上书请求的。
可是瑾太夫人求见,谢敏岂有拒绝的道理。
这么些年来,如果不算小的时候,那么谢敏和黛瑾,一共见过五次。
第一次,是那一场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全城选秀。
第二次,是谢敏假情假意,而黛瑾还蒙在鼓里的姐妹重逢。
第三次,是两人真正开始针锋相对。
第四次,是谢敏将黛瑾送进大狱之前。
今天,是第五次,谢敏已经功亏一篑,而黛瑾则是胜利在望。
“给太妃请安。”这是多少年以来,黛瑾面对谢敏的时候,不论是从心里还是脸上,都不需要再带着一丁点儿的低微。
“太夫人请坐。”这也是多少年来,谢敏面对黛瑾的时候,心中的情绪,最复杂的一次。
其实黛瑾进宫之前,晚晴曾经悄悄的问过谢敏,要不要在给黛瑾上的茶里面,加一点儿鹤顶红,或者是什么其他的毒药,就像毒死谢攸那样,给她一个痛快的。
反正到了这个时候,除了这样鱼死网破的方式,也不可能再有什么法子能要得了瑾太夫人的性命了。
可是谢敏没有同意,她虽然爱子极深,恨黛瑾也极深,可是这爱和恨,都没有深到让她可以糊里糊涂的就放弃了自己的未来。
谢家也好,景舜也罢,谢敏苦心经营的一切,围绕的中心,还是为了自己。如果为了报仇,连自己的性命也搭上,那就不是她想要的结果了。
所以,今天面对黛瑾,谢敏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仇恨?仇恨只有在有用的时候才会存在,现在人家比自己不知道高了多少,仇恨还有什么意义呢。
她反倒是想要知道,黛瑾在这个时候,来找自己,是有什么意图,难道,只是想要来炫耀一下胜利的样子么?
“说吧,你想要怎样?”想到自己也没什么可图的了,谢敏心中竟突然轻松下来,面对这个害死了自己儿子的人,也没什么咬牙切齿的模样了,“终究还是你赢了,这倒是我没想到过的结果,不过,你也犯不上来我面前耀武扬威吧?”
也许这两人都只有在彼此的面前,说话才能这么的无所顾忌,连最基本的含蓄都不必了。
“太妃言重了。”黛瑾脸上的表情倒是十分的凝重,“妾身今日来,只是想亲自当面向太妃坦白自己做下的罪孽。”
什么?她要坦白?
谢敏差点儿没笑出声来,心说,你早不坦白晚不坦白,到了现在这个时候给我来个什么坦白,还不是因为仗着那高高在上的天子依旧还是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这不是炫耀,是什么?这是最终极的炫耀吧。
黛瑾仿佛看透了谢敏的心思,说道,“不错,若是先皇在世,给妾身一百个胆子,也是不敢说出坦白这两个字的,倒不是怕丢了自己的性命,而是怕连累到太多人。而正如太妃娘娘所估料的那样,现在确实是不会有什么其他后果了,妾身才要来向太妃坦白。”
“你这又是何必。”谢敏的嘴边,挂着一丝诡谲的笑容,眼中,却是喷出了熊熊的怒火。
她不是在恨黛瑾害死了自己的景舜,而是恨她竟然可以有机会毫无后果的来坦白。
“太妃,我也是做母亲的人,失去了孩儿,有多心痛,我并非一点儿想象不到。只是你我亦都明了,景承景舜,必然是你死我活的结果,为了保全景承,也保全楚家,我做的,都是不得不为的事情。”黛瑾说着话,眼睛一直都看着地面。
从得知了绾绾的死讯开始,黛瑾就一直在回想绾绾那日在狱中对自己所说的一切,绾绾指责得对,在自己心中,一直都觉得只有相关的亲人和友人,比如父亲母亲,女儿侄女,哥哥兄弟,绾绾景承这些人,要毫发无损的活在这世上。
可是别人呢?别人就真的都无所谓么?景舜固然是挡在了景承的夺嫡之路上,可是他真的就该死么?他死了,就不会有他的父亲母亲,他的亲人友人,为他伤心欲绝么?
这些问题,在绾绾自缢之前,黛瑾都无暇去想,而绾绾死后,却常常在深夜让她辗转反侧。
因此,真的被谢攸带走的时候,黛瑾反倒并没有太多的惊恐。
那时,她只担心,谢敏并不只是要自己的性命,而是要把哥哥和景承都搭上,那样,之前所做的一切,就都白搭了。
后来景承登基,自己顺利出狱,黛瑾的心中,便更是常常想起自己害死过的那一个无辜少年,和同样因为自己而死的绾绾姐姐。
逝者已矣,可是黛瑾还记得,那个没了儿子的母亲,现在也已经一无所有了。
她并不想要来寻求谢敏的原谅,毕竟,这种牵扯了好几代人的仇怨,也许永远都谈不到原谅二字。
可是,黛瑾想要当面来同谢敏坦白一切,她知道对于一个母亲而言,如果说有什么比失去孩子更加揪心折磨的,就是无尽的猜想到底是怎样失去的孩子。
她还希望,谢敏现在对绾绾姐姐的仇恨,对景承的仇恨,甚至对弥含的仇恨,可以都转到自己身上来,这样,不论是对另一个世界的绾绾,还是对景承和弥含,都更加公平一些。
于是,她一五一十,将事情的过程讲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谢敏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紧接着,她紧紧抓住黛瑾的衣袖,说道,“你跟我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现在,我已经要不了你的性命了,我剩下的日子,不过是苟延残喘,你跟我说这些,是拿我寻开心么?”
黛瑾摇摇头,“你是苟延残喘,我又何尝不是?只是我还有女儿,我还要等着亲眼看到楚家门楣再兴的那一天,可是除此之外,我害了无辜之人的性命,我剩下的日子里,也不会再有什么欢欣了。”
是啊,在谢敏的眼里,黛瑾作为一个胜利者的身份,有无数个理由可以去庆祝。
可是事实是,踩踏在别人性命上换来的成功,对于黛瑾这样的女子而言,达到了之后,亦无甚么趣味。
一切,都只是不得不罢了。
“不,你和我不同,你怎么配和我相同?”谢敏脸上,还带着一些泪花,和一些苦笑,“我是先皇的贵妃,是产下过皇子的贵妃,就算今天你赢了,我死之后,仍然会被千百年后的后人,写做是贤良淑德风华绝代的贵妃。”
黛瑾点点头,若是为了后人而活,谢敏也许确实没有什么输的地方。
“可是你不同。”谢敏突然变了声音,“你是什么东西?你进过青楼,做过奴婢,你这辈子里面,爬的最高的时候,也不过是个王府的妾室,你上不了族谱,下不了祖坟,更何况,你和皇上那点儿事儿,早晚会有人知道的,到时候,你就是个千古的骂名!”
谢敏这番话,句句说到了黛瑾的心里。
“你害死过人,而且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你伺候过的男人,也不知道有多少个,你以为,像你这样的人,在这皇家,能容得下?哼,别说是皇家,这普天之下,也没有你的位置,你最后的结果,就是为天下人所不容!”
为天下人所不容!黛瑾没想到,今天是自己来找谢敏坦白,却被谢敏一语成谶。
过去的那些个心慌意乱的日子,自己所有的目的,都是为了可以让景承登上皇位,可以让楚家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可是眼下,所有的目的,不是已经达成,就是即将达成,为什么,自己心里面还是那么的空洞。
那么空洞,以至于急迫的需要来找仇人,来坦白自己的罪过?
也许,是因为根本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吧。
她楚黛瑾,心中还是无法放下,从国公爷嫡女的身份那里,养成的高高在上的心性。
就算是低如草芥的时候,每一次重新抬起头来的动力,都是有重回到过去的可能。
只是,当所有的努力过后,才发现,重回到过去是再也不可能的事情了,心中,难免无所适从。
谢敏说,自己将会永远为世人所不容,这一句诅咒一样的话,也许会成为自己余生的谶语。
而这两个女子之间的斗争,到底谁胜谁负了?到底,是不是就已经到此为止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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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四 新后旧妃
对于黛瑾和谢敏而言,她们都以为,这属于两人之间的争斗,已经随着景承的登基,而彻底结束。
每个参与其中的人都看得清楚,这结果一目了然,黛瑾和她的楚家赢了,谢敏和她的谢家输了。
至于楚家对谢家的复仇,要以什么样的形式,什么时候进行,那都是属于胜利者的选择。
连谢敏自己,也没再有更多的打算了。
可是有一人,并不愿意见到这场斗争就这么简简单单的结束。那便是刚刚做上皇后位子的伦伶。
景承亲口对自己承认了他与姑母之间的私情,那简单的一个“是”字,多日以来,在伦伶的脑海中不停地回响。
她从没想到过这份私情其实只是景承的一厢情愿,在伦伶的眼里,景承是高高在上的皇亲贵胄,过去是王爷,现在是皇上,如果这看起来也没什么过人之处的姑母会让他喜欢上,那一定是因为她用了不知道多少不为人知的**诡计。
而之所以把自己嫁给景承,伦伶估摸着,也许也是姑母的诡计之一吧。
因此,哪怕现在是做了皇后,统领六宫,母仪天下这些显贵的权势都拥入怀中了,只要一想到自己不过是他人男女私情的一颗棋子,一想到那独自占有着陛下圣心的姑母还在这世上,伦伶就是有再华贵的角枕锦衾也无法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