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景承好似是望着远方,眼神中空空洞洞,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却是上扬的。
代璋活到这把岁数,还从来没见过谁有过这样的表情,让人看不出是喜是悲,是忧是怒。
也许,在景承的心中,真的就是又喜又悲,既忧也怒吧。
自从看到黛瑾和文俊初次见面的那天开始,景承心中就已经彻底的明白,为什么过去的这么多年里,不管自己和黛瑾是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关系相处,她对自己,总是若即若离。原来,她不是不会动心,只是她的心,一直留给了别人。
景承是死心了的,不过还是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要让自己亲口答应她和别人的婚事。
她现在还是顺王府的人,只要做皇上的不松口,她一辈子都不会属于别的男子。
可是,景承无法忘记她对着文俊抿嘴一笑的样子。
如果自己穷尽一生的努力,就是想让她能有一次发自内心的喜悦,那么也许,今天,就是自己最后一次让她欢喜的机会了。
哪怕这个机会,是同意她和别人共度余生?
有那么一瞬间,景承对文俊充满了嫉妒,可是嫉妒之后剩余些什么呢?还是对黛瑾的祝福吧。
“朕允准。”最后,他轻轻的说。
心里默念,怎么会,不允准你的幸福呢?
………………………………
一百四十 兄妹分别
有了皇上的允准,可是没有女儿的点头,黛瑾对自己和文俊的未来,还是一筹莫展。
她想要跟文俊共度余生,这样的希望,从来没有过一丁点儿变动。
可是,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对不起仪如,如果女儿不愿意,那无论如何,也不能勉强与她。
几天之后,黛瑾试着与仪如心平气和的谈一谈,母女俩本是最亲密的关系,她希望,如果仪如真的看懂自己的心思,也许会在这件事上后退一步。
不过越是不在气头上的话,越是让黛瑾更加明白了女儿的坚决。
仪如和曾经的黛瑾一样,对于自己的出身和门楣,是那样的看重,容不得一点儿差池的出现。
“娘亲,我走出这顺王府的日子,就是我出嫁的日子,住去旁人家里,那是万万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冷静下来的仪如,虽心有不忍,但还是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哎,黛瑾只得长叹一声,她终究还是个母亲,仪如对自己的担忧是没错的,而关于仪如的未来,她几乎比女儿更加看重。
而要让她将仪如自己留在顺王府,她又做不到,这王府里面,虽然不再像往日那样硝烟四起,可是仪如的身份尴尬,没有她这个做母亲的保护,也难免会受人指指点点。
如果为了自己的那一份少女的心愿,就要冒着威胁女儿名声的危险,黛瑾自然是不会做的。
就好像当年,她为了腹中的孩儿,终究没有答应和景承一同私奔离开顺王府的决定一样,这一次,她也要让文俊失望了。
不过仪如也并非一如既往的坚定不移,她告诉黛瑾,等到自己出阁之后,如果母亲和这位史先生依然两情相悦,那么再会发生什么,她都愿意衷心祝母亲开心。
”如儿嫁人之后,娘亲要是改嫁,你就同意?”黛瑾心说,如果只有这样一个解决办法的话,倒是也不妨考虑。
仪如今年已经十六了,论理,也到了出嫁的年龄,只是黛瑾心疼这个女儿,一直想着找个十分满意的婆家才好。
不过就算再怎么拖下去,不出这一两年之内,想来仪如也是该要出门子了。
这样想来,倒也不妨等上一等,只是可惜,代璋离京之前,不能亲眼看着黛瑾有个可靠的依赖了。
此时的代璋,也没有太多的闲暇顾及黛瑾和文俊的事情了,得知妹妹打算暂时推后些,他也就没有再多问。
庆国公府里面早就开始乱成了一团,弥含领着几个管家婆子在张罗着收拾打点行装,什么要带走,什么要留下,她事事都要亲力亲为,生怕万一没有好好利用在京城仅有的几天,把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打点周全,到了蜀中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只怕是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府里面大多人都是低沉的情绪,对于离开京城,尤其是还要去个从没想过的偏远地方,大家都暗暗担心未来的日子会是怎样的不适。
转眼,就到了临行前的一天,弥含还在最后检查着有没有落下什么要紧的物什。
“娘亲,这个小玉老虎我要带着。”弥含和代璋的儿子仕儿,也才只有五六岁的年纪,还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只听父母说要出远门了,小小的心里抑制不住的兴奋,恨不得把所有喜欢的东西都收在箱子里带走。
弥含勉强笑笑,就算是皇上再怎么的恩典大量的车马,随身能带的东西都是有限的。此番离去,只怕再也不会回来了,自然是要拣着些最最要紧的东西带着。
就连代璋喜欢的古玩书画,只怕都很难一齐带走了,别说小孩子的这些沉甸甸又没什么用处的小玩意儿了。
“仕儿,这十二生肖沉甸甸的,又不值什么,到了蜀中让爹爹再给你买更好的,啊?这个就不带了。”弥含好言安慰着孩子。
“哇――”没想到仕儿突然就哭了起来,在孩子眼里,别的那些金银珠宝,服饰玉器,统统都没有自己最珍爱的这个小玩具重要,“不嘛,不嘛,我要带着这个嘛……”
“哎,你就让他带着吧。”代璋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这小玩意儿虽然不值什么,不过也是只有这京城里的能工巧匠才做得出,到了蜀中,还不一定有没有了呢。”
弥含看看儿子,又看看代璋,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无奈的叹气,这家里有太多的首饰,玉器,摆设等等,都是只有京城才有的,只是大举搬迁的人家,哪里有能力统统带走呢。
仕儿听到父亲如此说,欢天喜地的抱着他的小玉老虎跑开了。
代璋摇了摇头,转头看到一脸愁容的弥含,心里也五味杂陈般的难受,背井离乡,总不是一件开心的事情,虽然弥含对京城里的人已经没有什么留恋了,可是到了这个关头,还是能看出她有许多的不舍。
“含儿,难为你了,一切缘起都是我没能处理妥当,可是到头来,却要连累着委屈你和仕儿。”代璋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和摆满了箱子的院子,也想起了刚刚与弥含成亲的时候的点点滴滴。
过去的日子,两个人一起历经了太多太多,有喜悦,却更多的是冲突和眼泪。代璋正想着一切都尘埃落定,终于可以好好的对待弥含和孩子的时候,没想到又出了这么一桩事。
说起来,真是让人有些伤心,代璋想到弥含跟着自己所受过的委屈,和即将要受的更多的委屈,眼眶都有些快要发红。
弥含看着代璋,正要答话,却见下人从外面走进来,“瑾太夫人来了。”
“快不要说这些没用的了。”弥含催促代璋道,“咱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说话儿,现在还是快去见见妹妹吧,离别愁绪,她比你更甚。”
代璋点点头,擦了擦眼睛,生怕黛瑾看出来自己的低落。
如果即将是兄妹二人的最后一次相见,那么,只有表现的安静祥和的样子,才能让对方放心得下呀。
不过,黛瑾一见到哥哥家里已经像抄家一样被收拾的空荡荡的,不知为何,顿时想起曾经父亲获罪时候的家里的样子,那时候,也是突然跟哥哥分开,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想到这儿,本来强忍着要镇定的黛瑾,还是没能控制得住自己的眼泪扑簌簌的从脸上划过。那一次,是不知何时会再次相见,而这一次,几乎就是明知不会再相见了。
“我终究是不懂,陛下为何要让哥哥去那么遥远的地方。”虽然木已成舟,可是黛瑾一想起蜀中那样的遥远,还是不明白景承为何会这么狠心。
代璋摇摇头,若说是皇上坚持让自己去蜀中,似乎也并不是那样,那天见面的时候,景承的意思确实含糊不清,似乎只是想要试探试探自己而已。
可是在他心里,已经坚信皇上对自己有了猜忌,所以才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答应下了。
“也不是陛下狠心,只是事已至此,他并不想我留在京城附近,我也就遂了他的心愿就是。”
“哥哥,你跟皇上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黛瑾太久没有过问过国事了,这时想起来,才觉得自己似乎有太多未知的内情。
代璋摆了摆手,“瑾妹妹,事到如此了,知道与不知道,又怎么样呢。只是有一条你记着,皇上毕竟是皇上,他不再是过去和你我一起争储夺嫡的那个人了,他现在有更多他要权衡的得失利弊,你万万不可像以前那样信他了。”
黛瑾觉得哥哥这话似乎话里有话,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心里似乎是对景承有了很多的不满?
“哥哥,你是不是还在怨恨他,为了出战外藩的事情?”这件事,黛瑾也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又是如何做出的选择,不过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政党之争,绝不会是因为景承和代璋之间有了什么矛盾。
“罢了罢了。”代璋此刻并不想提起这些,“伦伶都同我讲过了,皇上也是无奈的,她做皇后的怀了身子,皇上自然是怕朝臣们忌惮我们楚家势力太过强盛,有心也好,无奈也罢,总之事已至此,我们今日,不提也罢。”
“伦伶?”黛瑾听到伦伶的名字,浑身打了个激灵,她深知伦伶的心机城府,因此隐隐的觉得,哥哥此次赴蜀,只怕与伦伶也有着撇不清的关系。
“是啊,若不是伦伶告诉我,我还不知道皇上的心思呢,这孩子虽然跟咱们不是很亲,但毕竟也是楚家的血脉,瑾妹妹日后在京城,也许她这个做皇后的,还能帮得上一二。”
哥哥的话,让黛瑾不住的摇头。
不会是这样的。
也许代璋还不知道,可是黛瑾心里像明镜儿似的,她知道伦伶对自己和代璋都没有什么亲情可言,她怨恨自己跟景承的过去,也怨恨代玮在楚家的过去,所以,如果她插手了代璋和皇上之间的事情,那一定不会是对哥哥有利的。
想到这里,黛瑾似乎有些明白了。
如果说,派人领兵这件事情,也许还是景承自己做出的决定,那么把哥哥分封到那么遥远的地方,一定与伦伶脱不了干系!
都怪自己太过大意,一心想着躲开皇宫的是是非非,没想到,竟一时被伦伶钻了空子。
只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黛瑾紧闭双眼,璋哥哥,从小一起长大,亲如手足,而后来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璋哥哥,就要这样失去了。
………………………………
一百四十一 外藩告急
也许谁都没有想到,代璋离开京城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就会这么快的被人们再一次想起。
而这一次想起他的,不止是他的胞妹黛瑾,甚至也不止是那些跟他私交甚厚的朋友,而几乎是整个朝廷上下。
因为,正如代璋曾经所担心的那样,陆远江将军,并没有能够领着盛启军在前线大败外藩。
本来,陆将军信心满满,以为外藩不过是些不懂兵法不识战术的粗野蛮人,中土来的将军,又是带着声名远播的盛启军,只消雕虫小技,就可以解了这外藩之围了。
然而正是这样的轻敌之心,让陆远江和他的部下们吃尽了苦头。他们第一个没有预料到的,就是边疆苦寒,让毫无预先准备的军兵丧失了一半儿的战斗力。
接下来,外藩也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好对付,这些人常年与中土交战,对于自己对手的语言、习惯、战术都是了如指掌。
反过来相比,陆将军对自己的对手,几乎就只剩下些纸上谈兵的了解了,这样一交起手来,双方则是僵持不下,互有胜负。
如此战局,对于外藩的军士们倒是一件好事,这本来就离他们的家乡很近,每次若是赢了战斗,便多抢夺到一点银钱粮食,若是输了,也无甚大碍,不过是卷土重来也就是了。
可是盛启军则不同了,在这条件恶劣的边疆呆了三月有余,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将士心里不在着急。皇上派他们出来是来平定战乱,收复城池的,而不是仅仅让他们守卫边疆,这样的战局,他们无法向朝廷交差,自然也没有脸面回家。
再说,前线每打一天仗,对于朝廷来说都是不小的消耗,人要粮食马要草料,每一笔花出去,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撑到第四个月出头的时候,陆远江再也撑不下去了,他派自己的监军宋达水回京,向皇上和朝廷告急,希望能多多增派一些援军,或是再找别的将军来替换他。
这样的情景,当初代璋是有预料过的,甚至朝中其他的一些将军也是担忧过的,然而当真的发生的时候,上上下下却都是一筹莫展。
怎么办?这时候,皇上早已悔恨不已,他这才发现自己被一点点猜忌之心冲昏了头脑,不仅当初决定不派代璋而派他人是个错误,而后来同意将代璋列土封爵送出京城更是一个无可挽回的错误。
如果此刻代璋还在京中,就算是两人之前心中都互相有些不满,可是为了国家大计,想来他堂堂庆国公也会毫不犹豫的披挂上阵的。可是现在倒好,陆远江在前线要求增援和换人,景承看看自己的朝廷上下,这些个武将里面,又有谁可以用呢?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剩下的武将,无论是经验还是战功,别说跟代璋相比,就是跟前线那位苦苦支撑的陆将军相比,也都没有几个可以比肩的。
如果换了一个人去,不过是同样的结果,再多撑一段时间罢了。
皇上头疼,跟皇上一样头疼的,就属当初执意要临阵换将的肃王爷和兵部尚书姚猛了。
这两人听了宋监军回来告急的消息,心中大惊,没料到自己推荐的陆远江这么不靠谱,如果这样的形势发展下去,不出多时,皇上和朝里面那些中立的大臣们,估计就要把兵败的责任归到自己的身上来了。
想到这里,他们急忙忙的赶到后宫,想来找皇后商量个主意。
在旁人眼里,伦伶也许还是年纪轻轻不能承担大事的,不过来回几次之后,肃王爷和姚尚书已经深切认识到了这位皇后的厉害。她的心机多端,有时候连朝里面最狡猾的老臣也比不上。
此时的伦伶,正在后宫安心养胎,外臣,她是好久都没有见过了。其实伦伶本来对政事也没有太多兴趣,之前的参与,也无非是为了跟姑母和伯父作对,而自从代璋离开的京城以后,她心里也好像舒坦了不少,后宫繁琐的杂事也都暂时一应交给范贵妃去打理了,自己只想着安安心心的,能给皇上生下个长子。
听说肃王爷和姚尚书来了,她本不愿意去应付,大着个肚子的后宫妇人,如果总是跟外臣见面,让人传到皇上耳朵里了,只怕是要不好听。
不过伦伶转念一想,这两人都曾经给自己立下过不小的功劳,此时他们有事相求,自己若是拒之不见,以后若是再想要他们帮手,恐怕就有些难了。
罢了,还是听听最近朝廷上又出了什么新鲜事儿吧,抱着这样的心情,伦伶请了二位进到宫里来。
听到外藩战乱的事情,和陆远江连续战败的消息,伦伶心里也吃了一惊,本以为这场战争谁去都是轻轻松松的取胜的,这才不愿意让伯父去领这个大功绩,没想到,原来这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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