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伍家下人,只得空手而回。只不过心中愁,这下回去却是不好向老爷交差了。
于此回程之时,几人驾舟过河,待到船至江心,忽然水中蹦出一条大鱼,好死不死的竟落与舟中,被几个家人捕获。
家人们大喜,想着如此吉兆,回去献给老爷定能让老爷高兴,兴许就免了一顿责罚。
于是便将鱼置于舱底开始返回。然而将将要临岸时,忽逢巡检司的捕吏驾舟巡逻。见这小舟不大,上面也没什么货物,但却吃水颇深,顿时便怀疑其中有蹊跷,遂拦下查察。
这一查,却是查出了惊悚的一幕。伍家几个下人一再声称没有什么违禁的货物,船上除了人之外,唯有在河中捕到的一条大鱼,就放在船舱底下。
但等到捕吏带人打开船舱时,却哪里有什么大鱼?在水中一番捞取,却是捞上来一条人的大腿来。
所有人都吓坏了。捕吏不敢怠慢,将所有人连带整艘船都押回县衙审问。
这个时代的问案,可没有什么文明一说,几句话不招,立时就是大刑伺候。三木之下,几个家人早半条命去了,只得招认,自承杀人分尸之罪。
再问尸其他部分,几人哪里招认的出?无奈之下,只得胡乱指认,其中一人竟说埋尸处就在伍家后院。却是因为曾见自家表少爷在某个夜晚时,于后院埋过什么东西。
县太爷当即派人冲进伍家,在那家人的指证下,将后院挖开,结果竟当真挖出一具男尸,而尸体上也果然少了一条腿。将船舱中的那条腿一对,正是完丝合缝。
这一下,证据确凿,县令当即使人拿了伍家上下。伍老员外破天介的喊冤,声称那里只是埋过一些蚕尸,从未曾害过人命,而且还是自己的表侄亲自办理的。
自己那表侄可不是个一般人物,乃是弘治三年的进士,姓袁名宗皋,如今已是兴王府的长史。其自幼与自家女儿青梅竹马,乃是指腹为婚的亲家。
也正是如此,今岁袁宗皋回家省亲,这才曾在自家小住过一段时日,正好遇上此事,便主动承办了此事。试问如此人物,又岂会无缘无故的犯下这等罪过?
伍老爷子一口咬定肯定是有人陷害,打死也不认罪。县令听闻袁宗皋的来路,也不敢轻易武断。当即便派人往兴王府寻袁宗皋取证,却哪知袁宗皋矢口否认,只是说当日为取悦未来老泰山,曾将两个随从借调给伍老爷子听用。但具体做了什么,却是并不清楚。
县令又让将当日两个随从请出一问,却被告知,那两人回来后就请辞了,如今早不知去了何处。
这一下,这案子便彻底成了死无对证。袁宗皋将自己摘的清清楚楚,又拿不出证据证明伍老爷子的清白,结果就只能是伍老爷子承担此罪了。
这还不算,因为伍老爷子口口声声说,当时埋在此处的只是一些蚕尸,这话一经传出,顿时在湖州引起莫大波澜。
大部分的湖州人都是靠着养蚕业生活,所以一向有供奉“蚕神”的习俗。当听说伍老爷子杀蚕埋尸,最后竟变成了一具人尸的诡异事儿后,都纷纷大惊,说这定是蚕神怒了。
由此,整件事完全走了样儿,从一件简单的害人案,变成了渎神的大事件。民议汹汹,全是要求处死伍老爷子一家的呼声。
到了这个时候,当地县令也全没了拿抓。本来牵扯到兴王府长史,就已经让他极是被动了。而后袁宗皋那儿又没有任何证据,这案子只能着落在伍老爷子头上。如今又加上民意汹汹,也就只能顺水推舟了。
结果就是,伍家上下尽皆下狱,主要男丁一律上报刑部问斩,女子则打入教坊司为妓。
妙芸之母受了这番打击,当即昏厥,没过几天就撒手而去。剩下妙芸一个弱女子,凄惶无助之下,只得使劲浑身解数,偷偷请人去寻袁宗皋求助。
其时,妙芸虽然悲痛,但却并没因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失去理智。她隐隐的觉得,此事大有蹊跷,若说其中的关键,绝对和她那位未婚夫婿有关。
只是两人自小青梅竹马,她也一向爱慕这位表哥,怎么也不信表哥会害她一家。之所以感觉袁宗皋在其中是关键,也不过是想着或许是表哥那两个手下的问题。
她请人去寻袁宗皋帮忙,一来是唯有这么一个依靠了;二来却是希望表哥能动人手,借助王府的权势,尽快抓到那两个贼人。只要将那两个人抓到,一切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而袁宗皋果然也不负所望,在妙芸请的人找到他之时,妙芸已被打入了教坊司。袁宗皋当即使动了王府的势力,虽然一时半会儿不能帮她脱籍,却仍是给了她最大限度的保护,并有了一定的自由。
只是到了此时,以她的身份,再也不可能按照约定履行那份婚约了。毕竟,袁宗皋堂堂进士,又身为兴王长史,倘若娶一个歌妓为妻,不但会被天下人耻笑,更会坏了他大好的前程。所以,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袁宗皋重情重义,将妙芸纳为妾侍。
事到如今,妙芸倒也并不怪他。毕竟两人有感情基础在,只要袁宗皋对她好,又何计什么名分?甚至妙芸自己,为了袁宗皋的前程,也会主动舍了那个名分的。
而袁宗皋在帮助妙芸获得自由后,也承诺力寻找那两个人,争取早日将伍老爷子救出来,还伍家一个清白。由是,妙芸更是感激不已。甚至在袁宗皋表露出想和她先圆房的意思后,她险些就把持不住应下了。
好在最后关头,她终是个聪慧的女子,拼尽全力推开了他。并保证只要袁宗皋救回老父,要在老父的见证下,才将自己全无保留的交给他。
袁宗皋当时没说什么,虽然有些不悦,但看上去也并没太着恼。只是很快,妙芸就知道不对了。
先是有人来警告她,让她乖乖听话,按照吩咐去做一些事儿。但凡有半丝懈怠,或者没做好,那她在狱中的老父,就会被狠狠的关照一番。伍老爷子年岁不小了,这般特殊关照下,怕是连刑部公文都等不到就会痛苦的死去。
妙芸大恐,连忙再去找袁宗皋时,袁宗皋却忽然变得极为忙碌,不是说去了别处,就是说兴王另有安排,妙芸根本就见不着人。再过几日,甚至连王府都不能靠近了,刚一露头就会被驱赶开。
至此,妙芸终于是清醒过来。心伤欲绝之下,为了老父的安危,只能老实的听从吩咐,扮演着一个又一个角色,违心的做下许多缺德事儿。也是因此,她的艳名大炽,很快便红遍了江南。及到在武清见到苏默时,她已经是鼎鼎有名的第一花魁了。
林中月色晦暗不定,妙芸幽幽的讲述着,声音空洞的如同失去了灵魂。面上虽然死寂般的平静,但是紧紧握住的手,却因过度用力,竟然指甲都陷入了肉中,有血丝开始浸出。
旁边簟儿早已哭的稀里哗啦,见到妙芸的手出血了,顿时慌作了一团,手忙脚乱的取出手帕帮她包扎。妙芸却似完全未觉,僵硬的手指让簟儿竟扳也扳不开,不由的嘤嘤哭着向苏默求救。
苏默叹口气,伸手将她又再揽过来拥住,另一手不断的抚着她后背,如是再三,终是让她渐渐放松下来,簟儿这才含着泪帮她包扎好。
“这么说来,伯父现在还在牢里?”看着簟儿忙活完,苏默想了想,轻声问道。
妙芸身子猛的一颤,顿时豆大的泪珠落了下来,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旁边簟儿泣道:“老爷去了,去岁天寒,熬不住,就……就……”说到这儿,小丫头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苏默不由微微皱眉,有些犹豫的看看两女,嘴巴张了几张,却终是没出声音。
妙芸却似有所感,淡然道:“君是否要问,既已如此,奴为何还要自甘堕落,为虎作伥?”
苏默一惊,连忙摇头,妙芸却凄然一笑,泪水大滴大滴的滑下,哽咽道:“奴是这世间最不孝的女儿,不能使老父生前得以膝下承欢,而在老父死后,尸骸也不得讨还。奴早该死的,万死莫赎!或许只有奴死了,才能让老父得以解脱。可是……可是,可是奴终是放不下,放不下啊。奴不畏死,奴只怕一死之后,更无人为老父安葬;奴也怕一死之后,只剩下簟儿一个孤零零无人照看。奴……奴……”
她哽咽着说着,却是终语不成声,难以为继。旁边簟儿大哭,扑进妙芸怀中紧紧抱住。
两女相拥而泣,直如杜鹃啼血。天上有云飘过,将半月再次掩住,林间霎时一片幽暗,唯余一片悲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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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扑朔迷离
大道旁边,小树林的边缘,胖子和蒙鹰两个面面相觑,猥琐中带着几分古怪。 乐文移动网
“老蒙,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儿?我怎么听这声儿有些不对呢?”胖子探头探脑的往里面窥视着,回头看向蒙鹰问道。
蒙鹰脸沉思,“会不会是……反应太大的缘故?好像在某些极致的情况下,是会哭的。”
胖子顿时恍悟,脸上又是兴奋又是赞叹:“果然,少爷就是少爷,仙人啊,岂能和普通人样?啧啧,也不知这两个女子前辈子几世修来的福气,能得了少爷的垂青。且不说日后未可限量,便只是这眼前……”
说到这儿,他脸上猥琐的神气愈浓了,嘿嘿两声后打住,只是嘴里吧唧着,羡慕向往之色怎么都掩藏不住。
蒙鹰鄙视的斜了他眼,不屑道:“得了吧,瞧你那点出息。我辈修道之人,便该忘情断性、勇猛精进,如此才可能得窥大道。就比如老夫这般,道心坚定,终生不娶,不近女色。毕竟我们都是凡人,若不能心无旁骛,问道之途更不知要何等艰难。白瞎了你能跟在仙师身边这种福缘,竟还想三想四的,我呸!你当自己是仙师那般人物吗?”
他脸正气的鄙视着,只是怎么听怎么带着股酸味儿。再仔细看时,却能现此翁的眼神儿也是有些飘忽,时不时的就往里面瞟上两眼。
胖子被骂的呆,随即大怒,涨红了脸回骂道:“我呸!就你这老匹夫还道心坚定,你那是生的丑讨不到媳妇儿,却来胖爷面前装正经。嘿,我明白了,你这是嫉妒胖爷了。知道胖爷跟着少爷,以后肯定能得登仙班。等到那天,胖爷自然也会如少爷这般,只管快活便是,须羡慕死你个老匹夫。”
蒙鹰被说破了心思,脸上登时挂不住,憋紫了脸喘气,半响才恨恨的撇嘴,不屑的道:“你个夯货,知道个屁!还快活?仙师这定是仙家双修之法,岂如你这腌臜货色,脑子尽是男娼女盗。老夫羡慕你?做梦吧你!”
胖子也不恼了,就嘿嘿直乐。胖的胡萝卜似的手指摩挲着下巴,笑眯眯的道:“得了,老蒙,别嘴硬了。还双修呢,大家都是道门中人,那阴阳和合之法谁不曾见?双修能修的都喊成这样儿,你自己信不?哈,说吧,承认吧,你就是嫉妒我,就是……呃!”
胖子眉飞色舞着,说到兴奋处,简直都要手舞足蹈起来了。只是冷不丁的猛然噎住,两眼见了鬼样的望向忽然出现的苏默,好悬没把舌头咬掉了。
蒙鹰也觉苏默出来了,眼瞅着胖子玩脱了,不由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但随即便垂下眼帘,做出副端严的神色。
苏默眼中如欲要喷出火来,狠狠的瞪着这两个不靠谱的家伙。尼玛,竟敢在背后如此诋毁老子,简直就是欠修理啊。妈蛋,幸亏妙芸已经回去了,否则听到这些乌七糟的,老子的形象还要不要了?以后还怎么下手……呃,还怎么相处?
“胖爷,还是我来说吧,我很嫉妒你啊。怎么样,是不是由我来说,你的成就感更大些呢?如果你能再具体的说明下,我为什么要嫉妒你的原因的话,我想我定会更诚恳的。真的,说吧,说出来吧,我保证本打死你,嗯,相信我。”苏老师笑眯眯的说着,边慢悠悠的踱步而出。
胖子脑门子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落,两腿哆嗦着都快要哭出来了。“少爷,不是……那个……我,我那什么……啊,不是我,是他,是老蒙这个老不羞。都是他,是他满肚子龌龊下流、卑鄙无耻,尽说些我听不懂的话。少爷啊,您知道的啊,小胖我直跟在您身边,早被您熏陶的不知多纯洁了,怎么可能……咳咳,怎么可能那啥呢对不对?少爷,少爷,您明白的对不对?对不对?嘎,嘎嘎……”
胖爷开始吓的要死,但说着说着就越说越溜,要不是看着少爷那眼神儿不对了,怕是都要刹不住车了。好歹是反应快,连忙干笑几声打住。
旁边蒙鹰也不幸灾乐祸了,刚开始还有点懵,但是很快就变成咬牙切齿了。
“死胖子!老夫跟你拼了!”胖子干笑的音儿不待落下,蒙鹰已是大吼声扑了过去,毫不留情的就是记老拳。
砰!
胖子是高手,但老蒙鹰也绝对不是吃素的。再加上有苏默在旁看着,胖爷压根就没任何防备。这拳实实落落的,正中眼眶子上,出声瓷实的闷响。
“唉哟~”胖子痛声惨呼着,仰着脑袋向后摔去,随后便被蒙鹰扑过来压倒,挥拳猛揍。
“老匹……啊,还来?哎呀,我去!爷跟你拼了!”
呯!砰!咚!
忽然间,原本宁静的林子边就响起了片乱音儿,直惊的宿鸟振飞,叽喳扑棱的老大片。
远处几家宅子里顿时阵的狗吠声响起,66续续的有灯火亮起。随着远远近近几声人的怒骂之声,便连小春园那边都传来了脚步声。
苏默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幕,差点没把眼珠子掉下来。之前他也差点没被胖子那无耻劲儿恶心死,恨不得脚踹死丫的。可万万没想到,还不等自己这动脚呢,老蒙鹰老而弥辣,竟是如此暴烈脾性,先步就冲出去了。
他又哪知道,在他出来之前两人就杠起来了,而且老蒙鹰还被连挖苦带讽刺的,差点没给噎死。这本来就窝了肚子火,胖子又来了这么出,老蒙鹰要是还能忍,那才叫个怪呢。
此刻眼见左近都被惊动了,苏默总算是回过神儿来了。“你妹的!风紧,扯呼了!”冲上去低吼了嗓子,然后掉头就跑,瞬间就没入了黑暗之中。
地上扭打成团的两人被他吼的震,不约而同的僵住。急回头看时,却哪还有少爷半分影子?再瞅瞅别处,眼见四下人声鼎沸、火光摇曳,都是心中惊。哪还顾得上再打,慌忙推开对方,爬起身就跑。
苏老师溜得最早,后面两个都是高手,这哥仨铁了心开溜,又有谁能抓得住?不过几个呼吸之后,原地再不见半个影了。等到附近的人赶过来时,唯见月明星稀、群鸟盘旋,鬼都没有半个。
众人也只得骂骂咧咧诅咒通,悻悻的各回各家了。
远处,胖子和蒙鹰两个鼻青脸肿,臊眉耷眼的跟在苏默身后,默默的急急往家中而去。
完蛋了!这次怕是少爷真的恼了,也不知回去后是个什么下场。捆绑、皮鞭?这个肯定是跑不掉吧。哎呀,会不会还要滴蜡呢……好吧,这个也可以有。但是别的就绝对不行了,便是宁死也不能从啊。
少爷不会真的那样吧,应该不会吧,哎呀,想想就好可怕的说。咦?为什么我觉得好可怕,还有种奇怪的兴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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