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奥利塞斯不明白,便是山下蒙古大阵中遥遥观望的火筛也是微微皱着眉头,眼底有疑惑闪动。
按照以往惯例,明军在对上蒙古骑兵时,除非是依靠坚城,由上而下凭着地利而守;而若是在平地遇上,多半便是以长枪大戟,结阵林立以据。
而即便是那样,明军最后也多半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以全灭收场。可眼前这些明军,既不见溃退,也不见他们结阵,究竟是想做什么?莫不是那前面的只是诱饵,实则阵地后面有陷坑之类的埋伏?
想到这儿,火筛不由猛的一惊。若真那样,倒也确实是一招妙招。只是按照时间算来,对方又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挖出足够的陷坑来呢?即便是有,怕也不会不多,多半是想着投机,以此来威吓自己的吧。
是了是了,定是如此。以他们此刻的兵力和状况,战而胜之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儿。而如果他们能拖延时间,拖到广武镇那边大明使团的救援过来,就等于是胜利了。毕竟,自己再如何狂妄,也绝不会大模大样的攻击打着大明钦差旗号的队伍,那可就跟大汗的基本国策不符了。
自己只是受了图桑一些好处,答应在允许的范围内帮他一把 ,可没说真要去跟大明为敌啊。
嘿,那个苏默果然狡猾,定也是想透了这点,所以才想要玩这般花样吧。哼,若如此,那你可就打错算盘了。
想到这儿,火筛再不迟疑,举起马鞭在头上画了几个圈圈,然后猛的向前一指。
旁边传令兵早就时刻准备着了,眼见头人下达了指令,当即抬起牛角,鼓起腮帮子拼命吹了起来。
呜――呜呜――
凄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大军之中轰然而动,一下子同时奔出五支百人队,与之前的五支队伍同时向前涌去。
那山谷口处最是逼仄,最多也只能容纳千人左右。这一下子派出整整一个千人队,顿时就将山口处彻底挤满了。
而此时最前面,山谷口那儿果然如火筛所料,当第一队百人队冲到近前后,明军只是稍作抵挡,便竖起长枪大戟,渐次渐退的往后让开。
随着渐渐的后退,噗通惨嚎之声随之而起,可不正是早挖有陷坑嘛。
如果火筛没有提前料到,说不定这一下子定然会唬了一跳,说不得就要赶紧鸣金收兵,待重新整队后,再想法逐步推进。如此一来,那时间便肯定会延长,真要攻进谷去,可就说不准是什么时候了。
然而眼下,既然被火筛看破了这一计,那一切便就都不一样了。后面紧随而至的其他九支百人队一拥而上,完全不顾前面队友的惨叫和哀嚎,便是想要后撤也不可能了。
而果然,随着开始的几声惨叫后,便再没有了惊呼声,显然那陷马坑正如火筛所料,根本就来不及挖多少。
火筛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眼底闪过一抹不屑之意。
但是那笑意不过刚刚展开,便瞬间凝固,被接下来的场面震的豁然动容。
梆梆梆――
就在整整一支千人队完全挤入谷口后,忽然一阵急促的梆子声,从山谷中的后方响起。
而随着这阵梆子声,两边厢的崖壁半腰,忽然冒出大批的人影来。嘣嘣嘣连声震响中,密集的弩箭如同狂风骤雨般倾泻而下。
而在正面,刚刚看似不断退后,不堪一击的明军也忽然左右一分,露出早已排在那儿等候多时的獠牙――弩!秦弩!
秦弩,乃是昔日乃至而今仍凶名赫赫的无上利器。昔日草原民族善骑射,中原之人要想在射术一道上与其颉颃根本就是不现实的。每每对阵,不等靠前便要遭遇重大的伤亡。尤其是一些军中大将,更是屡屡被匈奴的射雕手暗算损落。
盖因射术非比其他,培养一个射雕手,既需要天赋,更需要时间。这种天生的优势,作为农耕为主的中原地区之民,又哪里比的上一出生就在马背上的民族?
但是正所谓人类的智慧是无穷的,这种颓势直到秦弩和大黄弩的出现,终于彻底改变了。
弩的出现,完全弥补了射术需要时间和天赋的短处。一个差不多的军卒,只要稍加训练,就能熟练的张弓搭弦,成为一个合格的射手。除了在射速上不如弓箭外,无论是射程和准度上,都完爆弓箭。而这其中,尤以秦弩和后来的大黄弩为最!
秦弩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射程和力度,超强的穿透力,草原民族身上简陋的皮甲,在其面前简直如同纸糊的一般。往往一弩下去,甚至能连续穿透两人后还有余力。
大秦之时,这种弩简直就是匈奴人的噩梦。好在后来因秦弩制作不易,又太过沉重,在秦朝灭亡后,制作方法终不可考,最终为汉朝研制出的大黄弩代替。但是秦弩的凶芒,却是至今草原上仍在流传的噩梦。
而此刻,忽然在这小小的山谷中,那凶威呵呵的秦弩再次出现在世间,这简直让火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这里怎么会出现秦弩?
然而,他的震惊和不信完全没什么卵用。这个时候,也根本没人会在乎他的质疑。
震天的弦声如雷震响,刹那间飞蝗如雨。与之前蒙古百人队分批排射明军不同,那会儿明军即躲在工事后面不说,更是分的极散,便是有些被射中的,也大多都是些倒霉蛋儿。与明军的总体实力,根本伤害不大。
可是眼下,整整一个千人队都挤在了山谷谷口的甬道上,后面推着前面,前面堵着后面的,连转头都困难,更不要说往哪里去躲避了。
明军就是闭着眼发射,都能随意就射到几个。结果便是这一通射啊,直直让这一千蒙古骑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怎一个凄惨说的。尤其是秦弩的上阵,那穿透力,甚至时不时的能看到有箭矢从谷口中窜出,带着一溜儿的血花窜出插到地上,箭羽兀自嗡嗡抖颤作响着。
这情形说来话长,然而实际上不过也就片刻功夫而已。整个山谷甬道上,层层叠叠的倒满了蒙古人的马尸人尸,血流成河,血腥冲天。
阵后,火筛痛苦的闭上眼睛。良久,猛地睁开眼睛,仰天发出一声如狼嚎般的厉啸……
………………………………
第629章:黑手隐现
十分之一!只这一波箭雨,便让整支蒙古军十亭去了一亭。五百人啊,就这么没了,火筛心疼的肝儿都在发颤了。
秦弩,这里为何会出现秦弩?!那该死的图桑,他到底在对付的是什么人?
火筛首次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他感觉到了,自己或许被那位右帐汗王利用了。也是他自己太大意了,只听说是南人便不放在心上。现在看来,先不说那个叫苏默的大明钦差,单是谷中指挥明军的将领,就绝非简单之人。
火筛抬手阻止了几个千夫长的请战,转头对身旁的亲卫低声说了几句。
亲卫微微一愣,随即慨然点头,抚胸行礼而去。战马泼喇喇冲到山谷口外一箭之地,听着谷中震天介的欢呼声,马上骑士脸上闪过一抹愤怒和憋屈,大声道:“谷中那位将军听真,某家大汗问你,可敢通名报姓?”
山上山下忽然一静,随即渐渐平静下来,鸦雀无声。
山顶上,胖爷皱着眉头,眯眼凝望山下蒙古军阵,低声向苏默问道:“少爷,这鸟可汗什么意思?”
苏默刚才正逗弄被秦弩一轮攥射,惊的小口微张的图鲁勒图呢。闻言转过头来,哂笑一声道:“什么意思?无外乎是心有不甘,偏又拿不准咱们底细,想要试探罢了。无妨,便让蒙简直言就是,总是要做过一场的,终究是瞒不住的。”
胖爷点点头,转身扬声冲山谷中喊道:“老蒙,咱家少爷说了,便让这些骚鞑子们死个明白就是。”
山上山下一阵低笑声响起。山谷中,蒙简自是高声应诺,山顶上,图鲁勒图却是对胖爷怒目而视。
胖爷转回头来,正好对上图鲁勒图的目光,不由激灵灵打个冷颤,猛然省悟过来,自己刚才可是开了地图炮,连这位主儿都一并骂了进去了,不由的又是尴尬又是惶恐。忙赔上一个大大的笑脸,作揖道:“姑奶奶,小胖可没说您,您给他们自然是不一样的。嘿嘿,嘿嘿。”
图鲁勒图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给了他个后脑勺。胖爷这个囧啊,求助的看向苏默。苏默却是一耸肩,摊摊手表示无奈。
胖爷就郁闷了。这尼玛得罪了未来的少奶奶,那可是比得罪了少爷还要严重百倍啊。要怎么才能让这位小祖宗转嗔为喜呢?
不提山上胖爷的苦闷,山下,蒙简得了苏默的默许,当即大声回道:“某,大明钦差副使苏公子麾下家臣,蒙简是也。汝可回复你家可汗,胆敢冲撞我家主上,可洗净了脖子,蒙简早晚必将去割了他的首级!滚吧!”
说罢,抬手从旁接过大弓,张弦搭箭,已是一箭射出。那箭快似流星、疾若闪电,不待谷外那蒙古骑士反应过来,已是笃的一声,落于其马前三步外。笃的一声插入地上,箭尾处兀自嗡嗡抖颤不绝。
蒙古骑士面色大变,踏踏踏,战马连连向后退开几步。再抬头看向山谷中,脸上阴晴不定的变幻着。
想了想,终是一咬牙,又扬声大喊道:“敢问蒙将军,适才所用可是秦弩?但不知蒙将军与宁夏蒙庄主可曾相识?”
谷内,蒙简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昂然道:“蒙庄主与我家公子叔侄相称,简也不才,原便是蒙家庄管事。”
外面蒙古骑士大喘了口气,总算是问明白了。先是恭恭敬敬的对谷内遥施一礼,这才心有余悸的抹了把头上的冷汗,转身打马飞奔而去。
待到回得本阵,火筛早在后面听的明白。挥挥手让他退下,目光却闪烁不定的看着山谷口处,脸上有些阴晴不定。
蒙家庄啊,果然是他们。作为草原上的主人,最大的势力之一,火筛如何会不知道蒙家的存在?只是他真心没想到,蒙家竟然能跟苏默这个大明钦差副使扯上关系。并且还一路护送至此,俨然以苏默家臣自居。
这却是有些棘手了。倘若就此离去,怕是传扬出去,没人会认为是他火筛给蒙家面子,只会说他怕了蒙家;
可要是不罢休,继续打下去,实话说,火筛还真是对蒙家有那么三分忌惮。毕竟,大秦的威名可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实打实打出来的。无缘无故的,火筛可不想给自己招惹这么一个强敌。
若是方才不去问该多好?火筛忽然很想甩自己一个嘴巴子,这尼玛嘴贱啊。倒是问明白了,可问明白了,更让自个儿为难了。
左思右想之下,最后终是一咬牙,面上露出坚毅之色。蒙家虽为强敌,但他火筛才是真正的草原上的主人。今日若就此离去,传出去什么自己怯懦惧敌的谣言,那日后还将会有什么作为?所图所谋,怕是再想达成,势必要事倍功半了。
所以,眼下这局面,决不能退!无论日后如何,今时今日,唯死战耳!
他本就是枭雄之姿,此刻一旦下定决心,登时再不踟蹰。挥手下令进攻,这一次,却是不再试探,一次性便压上五个百人队,将所有能搜集来的大盾合在一起,抵挡秦弩的犀利。
这一来,果然让情况好转许多。
再以另五百人下马,各擎小盾短刃,自两边山坡蚁附而上,直往山顶杀来。
山上山下,一时间忽然全都动了起来。鼓声震天、号角长鸣,双方箭如飞蝗、如雨骈集。战火,彻底点燃,开始呈现白热化。
苏默轻叹口气,火筛真下了决心,眼看是拖不过去了。眼下之计,唯有死战了。也只有拼死一战,或许还能死中求活。实在不行,也唯有那最后一招了。但愿那一招,现在还能行得通才好。
他这么默默的想着,转头看向始终依偎在身边的图鲁勒图。略一沉吟,这才换上满脸的笑容,温柔的道:“母兔兔,我要下去跟士兵们一起了。你且去后面等我好不好?这里太危险,你在这儿,始终要分我的心。啊,我不是看不起你,你知道的,我其实……”
他正说着,忽然一只轻柔的小手挡在了嘴边,将他后面的话尽数挡了回去。
“是的,我的男人,我都明白的。你放心去吧,去战斗吧。去杀、抢,把他们的牛羊都抢回来,充实我们的羊群;把他们的女人抢回来,让她们为你繁育更多的子孙;把他们的崽子也抢回来,让他们为咱们放牛牧马。去吧,我的男人。我向长生天起誓,如果你战死了,我必将为你复仇。必将用仇人的头颅祭奠你,然后再以自己的血染红嫁衣,追随你的脚步,我起誓!”
苏默目瞪口呆的看着、听着,眼见这个小姑娘用一种近乎朝圣的神情,*的如同吟诵般的说着誓言,忽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这尼玛是几个意思?我勒个去的,先是鼓励自己男人去烧杀抢掠,然后就是表明自己的心志,对自己男人的矢志不渝。
介个,矢志不渝是好的。可咱能不能别说的那么邪乎成吗?这也太不吉利了吧。干嘛啊我就死去了,你要为我复仇了?咱不死行不?咱让对头死多好?
好吧,这蒙古的女人哪儿都好,就这一点不好。苏默也是醉了,别扭的陪着图鲁勒图*的完成了誓言,看着她咬破自己的食指,将血迹抹在额头上,又给他也抹上,这才果断决然的拥抱了他一下,然后大步向后走去。
抬手抹了抹额头,拿下手看了看手上淡淡的血迹,苏默不由无奈的苦笑着摇摇头。转头看看强忍着笑,正憋得满脸通红的胖爷,不由的气道:“想笑就笑吧,憋不死你丫的。对了,你方才可审问清楚了?怎么处置的?咱爷们就算死,总也要死个明白不是。”
胖子听他问起正事,当即面色一整,不再嬉闹。沉声道:“少爷,你果然没料错,这后面,还真有事儿。”
苏默斜眼冲他撇撇嘴,这还用说吗?少爷啥身份,仙童转世欸,你当说假的吗。
胖子继续道:“不单单是蒙古人,还有大明这边的影子。照那厮说的,右帐汗王许给他的不过只是些金银财货,但真正打动他的,却是右帐汗王出示的一封信函。那信上说,已经为你做好了万全之策,即便你完成此番出使,回去后也决计逃不过一死。而你死了后,右帐汗王答应他,必当为他向那人说项,请那人向大明皇帝请旨,封他为贵族。而蒙古这边,右帐汗王也会请达延可汗同样封他个王爵的头衔。少爷你明白的,那厮为了什么狗屁的贵族头衔,完全魔怔了……”
苏默静静的听着,脸上若有所思。听到最后摆摆手,打断道:“可问出来,大明那边究竟是谁?”
胖子摇摇头,又点点头道:“问了,不过他也不清楚。右帐汗王只是给他看了那信的一部分,并没看到落款。不过,右帐汗王言语中透露出,那人绝对是个大人物,在大明朝中身份极高,可谓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我琢磨着,怕不是那位?”说着,手比划了一下。
苏默不置可否,眼睛微微眯起,有寒光一闪而过。胖子比划的什么他当然明白,可不知为什么,他总是觉得哪里似乎不对。可深想一下,除了那位外,自己还有哪个对头能有那般大的能量?
若真是他的话,哼哼,他可是不会管对方的身份如何如何,但只要想他死的,他便先下手为强,先弄死对方再说!
前面有喊杀声响起,奥利塞斯等瑟雷斯战士,已然跟来敌接上了火。便连汤圆白色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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