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就是相当于现代的市报记者吗?
官职不大,权力不小。
他们来这做什么?难道柳城铜矿的事,已经传到了荆州府?这消息传得可真快!徐茂先郁闷地挥了挥手。“快请二位大人进来吧!”
现代的记者也好,古代的司乐也罢,其实都是天生的狗鼻子,顺着味道就能寻过来。
想起上次引流开渠的事,那张躺在碧玉怀里的香艳画册,徐茂先就有些怕见这些人。为了这事,还差点被老爹教训一番。
片刻后,有一男一女两个司乐扮相的人,在门口守卫的带领下,来到徐茂先面前。男子三十出头,一身行头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洗的很靓,自然是斯斯文文的样子。
女子小了很多,也不过十七八的样子,披肩的秀发,一付小巧玲珑的发簪别在头上。肤色很白,五官长得极为精致。太常司乐服披在身,胸前抱着执笔,让人一看就知道她是干什么的。
到底是从文的太常司乐,两人均是典型的儒官,身上带着浓浓的墨气。两人进来之后,徐茂先很客气地招呼道:“二位大人,快请上座!”
两人均称不敢,按官阶徐茂先高出一筹,之所以被称为大人,也是得益于荆州太常府的名头,毕竟一个是州一个是縣,两者相差巨大,所谓见官大一级,便是这样的道理。
老主簿吴正林进来,吩咐杂役给二位倒了香茶,又在徐茂先杯子里加满了水,而后才施然离开。
“徐大人贵安,可曾还记得小女吗?”女司乐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让人看起来十分有亲和感。
对方似乎是在暗示,徐茂先仔细看了一眼,不免尴尬道:“恕在下眼拙,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徐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那篇《天工之神作、明朝之奇迹》便是出自我手。”女司乐也不在意,脸上依旧挂着微笑。
“哦!原来是你!”徐茂先张大了嘴巴,对方不说他还没想起来,这一说他就记起来了。常婉儿!这个令徐茂先终生难忘的名字,自己绝对不会记错。
果真是这个女子,让徐茂先的名字响遍大江南北。同样也是她,让徐茂先出丑出到了荆州府。那张躺在碧玉怀里喝奶的画册,虽然出发点是好的,但毕竟让徐茂先处在尴尬的位置。
“如此,徐大人想起来了吧!”常婉儿一副自来熟的模样,站起来跟徐茂先芊芊一礼。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原来是常大司乐驾到!不过回想当初,你好像不是今天这幅扮相啊?”徐茂先在心里一阵苦笑,这都什么事。
“呵呵……小女那是暗访嘛,刻意乔装打扮,否则这一身在工地上走来走去,岂不闹成笑话,也探不出来那些妙事。”常婉儿一声娇笑,好象很开心的样子。
徐茂先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子妩媚起来很有特点,那就是她的笑声,听起来十分悦耳,给人一种很舒爽的感觉。然后常婉儿介绍了身边的男子,秦汉生,荆州太常府府丞,正八品,府里的铁笔银钩般的人物。
“久仰、久仰!秦大人,请。”
“徐大人客气了!”三人客套了几句,又重新坐下。
秦汉生道:“这次是由常小姐负责,我秦汉生只是一介跟班。徐大人,看起来你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年轻许多嘛。敢问大人真的年仅二十?”秦汉生并没有直接公事化的进行采访,而是与徐茂先拉起了家常。
徐茂先笑了笑,自然不会在年龄上与他探讨,只是道:“如果我猜得不错,你们肯定是为了柳城铜矿的事而来。不过你们可能找错人了,如果想了解第一手详情的话,还是到柳县令的县令衙门吧,他才是这次事件的总指挥,最有权力发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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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女司乐求见(下)
其实还有一个人,十分关心徐茂先的真实年龄,那就是坐在一旁的常婉儿。
自从上次在工地上,见到这个颇有大将之风的年轻知县后,便悄悄地对他产生了浓烈的好奇。
只是徐茂先不愿谈起,常婉儿便有些微微失望。
最近徐茂先在工地上跑来跑去,又在铜矿内窜上窜下,整个人黑了不少,看起来恐怕与实际上年龄要大些。
只可惜徐茂先想当然了,秦汉生哪是这么好糊弄的人,既然能在荆州太常府里担任三把手,又有第一铁笔银钩的美誉,看人做事自然有他独特的一套。徐茂先刚才这些推脱的言辞,可骗不了两位精明之辈。
秦汉生笑道:“徐大人莫要欺生我等二人,亦或是不适应面对我等?据我们之前的了解,徐大人才是最具有发言权力的人。不瞒你说,清早我们已经去过柳城铜矿了,对你的英勇事迹,我们早有了详细的调查。今天我们来您这里,只是想听您说两句心里的真实写照。”
“至于矿难的真实起因和情况,还有现场处置的细节,我们还是会采纳百姓的反应。做为王朝之舌,我们一向秉着公平公正的原则,遇事实是求是,既不歪曲事实,也不夸大言辞。放心吧,我们不会担误大人您太久。我如此说,徐大人可否满意?”
果然是经验老道之人,几句话挡回了徐茂先的搪塞,这个秦汉生不简单啊!
事到如今,他也不想得罪这些王朝之舌,无冕之王,再说柳城铜矿的事,并没有造成什么不良影响,自己还怕他们报道
想到了此处,徐茂先就道:“那你们想知道什么?”
打通了关节,秦汉生就把主题交给了常婉儿。
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常婉儿拿出书册和笔,轻轻地将椅子前移了些,更加近距离看着徐茂先问道:“徐大人,您可否说一下自己当时的心情,是什么让你有如此大的勇气和决心,敢冒天下先,亲自率人到矿下救人?”
常婉儿透过两道晶莹剔透的眸光,注视着徐茂先脸上棱角分明的五官,眼神里多少有些崇拜和佩服的味道。
果然会提到这档子事,徐茂先淡然一笑,他不需做作,也无需做作,坦然道:“当时什么也没想,我只知道,他们都是活生生的生命,我治下的百姓,他们每个都有自己的家庭,有妻儿老小等着养活,所以他们不能有事。”
“当时冲着这样一个信念,于是我便去了。当时柳县令,董典史等人都在,他们当时也争着要下矿。
但当时的情况很混乱,需要柳县令出面主持大局,董典史又要维持秩序,所以只能由我带队下去施救。这与传闻的所谓英雄无关,是当时形势所迫,既是刻不容缓,没有办法的办法。”
“此前种种浮于眼前,在这种情况下,你不能有任何犹豫和懈怠,也许多拖片刻,都有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事,造成无法估量的损失和人间惨剧。”
常婉儿频频点头,把徐茂先的这些话,一字不漏的记录在册。
徐茂先的这几句话说得很坦然,没有经过任何思索和精心考虑,秦汉生和常婉儿都是资深的司乐,岂有听不出来的道理?
清晨的时候,两人就从铜矿附近的百姓嘴里,了解到了整个救援的全过程。当时他就很迫切地想见见这位神奇的知县。徐茂先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居然能在黎民百姓的心里,引起如此大的震憾和敬重。
于是,他们一路走一路打探,一直到了柳城縣内,发现百姓对徐茂先的口碑,好到了让人费解的地步。再加上常婉儿,在路上对徐茂先赞不绝口,这就更加引起了秦汉生强烈的猎奇心思。
大明朝,真的有这样的好官
秦汉生在荆州太常府任职六年,经历过无数骇人听闻的事例,也见惯了那些背着腹稿,精心作秀的场面,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徐茂先这样,坦然面对司乐,说着问心无愧的话,表现出无欲无求的心态。
在他刚才的这段话中,徐茂先并没有把功劳据为己有的意思,而且轻描淡写地转移了目标,把自己下矿的理由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象这是他应该做的一样,心里并没有因为成功的解决了一场矿难,而产生骄傲自满的情绪。
秦汉生不禁带有深意地多看了他几眼,而一旁的常婉儿,还在不间断的继续提问。“徐大人,据我们所知,当时矿下的情况十分危险,还险些再次发生坍塌,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自身的安危?你在矿下,真的一点都没感到恐惧吗?”
徐茂先笑道:“当时只想着救人,哪顾得了自身安危?不过事后回想起当时的危险情景,的确很吓人的。但身临其境的时候,就不那么好怕了,我想这是每一个人的本能吧。”
徐茂先谈到这里,顺便提了一点请求。“两位司乐大人,倘若你们撰写我说的这些话,还是多提提那些施救队的人吧?
是他们用双手打通了堵塞的矿道,救出了被困的矿工。如果没有这些施救的人拼命努力,我想事情的结局将不会这么有惊无险。哦对了,当然还要感谢宜阳知府衙门,宜阳府令衙门的关心与支持,这才是我们动力的根源。”
“可以,我们会将这个要求如实反应的。”常婉儿记完,又抬起头正视着徐茂先。“最后还请徐大人回答一个问题,对于铜矿的现场管理和正确开采,柳城縣两衙是否想过,如何整顿开采和避免下次矿难吗?”
“这必是自然!不过这个问题,我们正在与矿主商讨当中,柳城铜矿虽然这次没有发生人员伤亡的惨剧,但我们还是秉着以人为本,安全第一的宗旨,对铜矿进行了停业整顿。”
终于送走了两位荆州太常府的司乐,徐茂先难得安静几天。可惜这二天他也闲不住,心中构思有关种植基地项目的事,这个基地该如何规划,如何筹备?是选种植还是饲养?开设之后如何经营?这些都是他主要考虑的问题。
徐茂先回想很多关于这种项目运作的实例,正潜心研究。柳温就拿着《荆州通文》兴冲冲地走来。“徐大人,徐大人,快看!这一回大人你又露面了,柳城铜矿的事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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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歌功颂德
《荆州通文》与《永乐编年通鉴》不一样,属于州域内的消息流传书册,不定期发刊,一年十期、二十期都有可能。
看柳温的表情,就知道上面写的肯定是好事,应该是一篇褒奖的文章,徐茂先的心就落下了。
柳温拿起《荆州通文》念道:“矿难的奇迹,柳城神话之延续!行动之楷摸,大明王朝之英雄。记柳城縣铜矿矿难事故全过程。下面还有个小标题:縣令亲自坐镇,知縣徐茂先率人下矿施救,开创救援矿难的先例,创造不死之神话,被困矿工奇迹生还,无一伤亡”
“此人,是王朝的开路先锋;此人,是百姓的青天;此人,是世间的贤明;此人,也是官场中的新贵!”
后续还有大篇幅关于赞美柳城知縣徐茂先的话,文章写得气势磅礴,语句优美连贯。看起来好象不是在写一篇文章,而且歌功颂德的檄文。尤其是文章的开头,用了无数个排比句手法,制造出强烈的伟岸气息,将情节推到了顶峰,一下子搏取了众人的眼球。
无需猜测,这定是常婉儿的手笔,自从上次看过她的文章,徐茂先对这位曾乔装成村姑,打探自己底细的女子,便有了极深的印象。
毕竟是刚出道不久的司乐,常婉儿写的文章,喜欢在事实的基础上,加一些煸情的手法。这就是她的特色。从文章的字面上看出,这是一个爱憎分明的女子。
一般的女儿家,不敢公开自己的立场,绝大数坚守三从四德,而且是一辈子坚守,如常婉儿这样的存在,大明朝内实属罕见。
柳温还在兴致勃勃地念头,面带喜色。徐茂先摆摆手。“行了柳縣令,被人家夸赞几句,我们就翘起来了?”
呵呵,毕竟十年九不遇嘛,柳温活到现在终于露了一把脸……
柳温憨厚地一笑,放下《荆州通文》,脸上依然挂着掩饰不住的喜色。“徐大人,这次我们柳城縣可算是出大名了。你瞧,书中大大赞扬了我们,这是对我们这些縣官们的褒奖与肯定。这个常婉儿写得太妙了!我还从来没有看过这么令人兴奋的文章。你说,宜阳府的大人们会不会表扬一下咱们?”
“只能说这个常婉儿夸大其词了。”徐茂先不想浇灭柳温的大好心情,微微笑了笑后,道:“午后抽个时间,通知一下縣周围的乡吏吧,准备谋划基地项目的一些事情。”
“对、对、对!这事包在我卑职身上了。”柳温喜滋滋地走了,留下了那本《荆州通文》。
徐茂先拿过来大致看了看文章的内容,文中有几处提到了柳温的名字,难怪他高兴成这副德行。徐茂先苦笑连连,这个柳温啊,如此大的年纪了,竟还沉不住气!
不过也难怪,如柳温这种王朝基层縣吏,要想上一次通文的机会是很难得的。尤其是在这种态度鲜明,公开褒奖的文章中,多次提到一个人的名字,这对他们的仕途升迁上,将会发挥出莫大的助力。
虽然常婉儿用了大量的笔墨,来讲述援救矿难的整个过程里,知縣徐茂先才是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那个人。尽管她写得很隐晦、很含蓄,似乎是不着痕迹,却只要是明眼之人,便能轻易看出,他这个知縣的功劳有多巨大。
她这是采用逐步推进,层层剥离的手法,先把整个柳城縣官吏在事件中的表现体现出来,然后架起一道道门槛,两句话刷掉一个,最后把徐茂先送上巅峰,所有人都成了脚下蝼蚁。
正看着手里的《荆州通文》,窗外便飞来信鸽。徐茂先随手一抓,取过笺条摊开看,不仅十分费解。“她怎么有我身体气味的香囊,怪事!”
徐茂先放下书册,一个人走出衙门,果然在不远处停了一辆马车。隔着帘子,可以隐约看到一个人的轮廓,对方没有下车,徐茂先也没有入内,随后车内响起一女子十分悦耳的嗓音。
“徐大人,文章看过了吧?不知小女文笔如何?您看着还算满意?”
“常司乐,原来真是你啊!刚刚正在看着呢,你啊你啊,写得也未夸大其词了吧?惭愧,惭愧啊!”
“何来惭愧啊?”
“依姑娘之见,所谓王朝先锋,百姓青天,还世间的贤明?哀哉,这些话要是让上峰看见了,非说我爱抢风头,训斥我做官虚假不可。”
“那我不管,小女只要实事求是,我这人儿就是这样,向来爱憎分明,立场坚定。如果不是真实的,给我金山银山我也不会说他半句好。”
“呃……婉儿姑娘果然特立独行。”徐茂先实在无语。
“呵呵,徐大人倒是会夸人,不过小女子可不敢当。此次匆忙路过,没有空暇促膝长谈,有空到荆州太常府坐坐,小女亲自为徐大人烹茶,告辞。”
驾…………
常婉儿聊了几句,便催着马夫走了,而徐茂先则是不停琢磨这个女人,可能是那个商家贵胄的后代,刚刚走出红娟秀园的女官,心气高倒也不难让人理解。
上次引流开渠的事情,被冯知府贬低成张狂放肆,浮燥于世,人不能因为做了一点事,便沾沾自喜,尾巴翘得高高。而是要更多的检讨,多做自我评判,挖掘自身的不完美
听了这些话,徐茂先心里当然不服气。编年通鉴的事,又不是自己一手安排的,人家司乐挖掘到了,你能叫她不写吗?
人家可是奉了圣上的旨意在行事,况且又不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宣扬一下未尝不可。
对于冯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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