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縣丞马上站起来,道:“让范学士倒酒,这还得了,不敢当,不敢当!”
坐在范斌边上的黄姑娘,过来抢范斌手里的坛子,两只手握在一起,这细皮嫩肉的,让范斌心头猛地跳了跳。
听说这个黄姑娘是个戏子,略施脂粉,今天晚上又经过了精心打扮,长得倒也有几分姿色,端庄中微微带有一种妩媚,应该是那种欲拒还休,羞羞答答良家女子。
换了平时,范斌的确会有几分想法,这样的良家女子,的确非那种欢场脂粉能比拟的。
只是今天这顿饭,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绝非良辰美景。
因此,范斌反客为主,说自己来请客,这样他就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上次高縣丞送给他的红包,他没收,只是吃了顿饭。要是范斌早知道此人与耿朔有关系的话,他肯定不会吃他那顿饭了。
万万没想到,这个干瘦的縣丞,也是个阴险派。
听范斌这么说,高縣丞抢着道:“范学士,让您请客,怎么好意思?那不行不行!要不让我们这个大主簿说句话!”
耿朔开口就道:“范学士,我们两个的关系就不要说了,今天你就管吃好喝好,要请客是下回的事。”
耿朔冲站起来的黄姑娘一语双关地道:“黄姑娘啊,今天晚上范学士便交给你了,要是他没喝好玩好,那可是你的不是啊。”
耿朔把那个玩字说得很重,有点顾意强调的味道。
黄姑娘到底不是干这一行的,只是被縣丞拉来陪酒,说是为了縣里的利益,高縣丞说得冠冕堂皇的,令两个年轻的姑娘也不好拒绝。
耿朔的话,让她脸上微微一红,道:“范学士,这酒还是由我来倒!”
柔软的小手握住范斌抢坛子的手,范斌看了她一眼,只得松手。
范斌在心里想,这酒我是喝了,其他事决不能干。
老婆在家里熬了个把月了,再不回去交差,她肯定要起疑心,范斌可不敢玩火。
在耿朔和高縣丞两人的抢白之下,范斌想自己请客的想法,自然无法实现。
不过他的态度很明显,你们安东縣不在拨款范围之内,我恐怕是无能为力。
一次拨款,通常在十万两左右,安东縣无疑是看中了油水。
在饭桌上,高縣丞一个劲地与耿朔谈起家乡的事,有时还故意提两句,耿朔在私塾里确如何如何认真读,力争上游,成为全縣的骄骄者。
“当时我就看出来了,你必定是我们安东縣里最有出息的秀才郎,没想到真的灵验了,州令主簿那可是不得了啊?前程无量,前程无量!据我所知,徐大人不也是从主簿做起?”
听到这些话,范斌也在心里不舒服,耿朔能与徐大人相提并论?
耿朔就一脸谦卑,道:“不敢当,哪能跟徐大人比。”但是脸上明显有一种很得意的神色。
“哎,这可说不定,谁说你就不能长江后浪推前浪呢?我相信你日后的成就,绝对可以官拜行都司,到时可别忘了家乡,尤其是你曾经呆过的私塾,我们刘丫头,黄丫头可在等着你们衣绵还乡,风风光光把家乡建设起来。”
“那是,那是……”
酒喝得多了,高縣丞的话更多了,一个劲地称赞耿朔,说他的好。
过一会,又拍范斌的马屁,说善堂拨款的事,希望范学士看在耿主簿的面子上,给予关照。
然后又说,自己年纪大了,这酒量不行,喝多一点话说就多了。
整个饭局上,高縣丞的话最多,但是范斌始终没有松口。
名单已经定下来了,不可能再去更改,而且徐大人明天就要堂议,正式落实这件事情。
等饭吃完,高縣丞一定要请范斌和耿朔去听曲子,他说黄姑娘是戏子,舞跳得很好。
范斌还是执意不去了,耿朔把他拉到一边,道:“范学士,这你也看到了,我是没办法啊。人家找上门来了,总得留个余地是不?做事情不能没有退路,你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
耿朔看了眼后面站着的两个女子,道:“既然你不肯去,那就早点回家,估计你老婆都等不及了。”临分开,耿朔又贼兮兮地开了句玩笑,道:“雪凤估计也闷得慌了,小心她偷吃哟!”
对于艾雪凤,范斌倒真的无所谓。
艾雪凤是什么人啊?大家心里明白,他还真不信自己这段时间不在的时候,艾雪凤能闲得住?
范斌借口喝得高了,拦了辆马车走了。
耿朔看着他的背影,心道这个范斌现在越来越不听使唤,看来得好好敲打敲打一番才行。
乘着酒兴,他朝高縣丞喊道:“走,他不去,咱们去刚好!”
第二天一早,范斌起来的时候,依然有些头晕脑胀的。
华正赶到后堂催他,道:“徐大人要我问你,昨天那些呈报整理的怎么样了?下午堂议要用。”
范斌从桌上拿出早准备好的那些东西,对华正道:“我们一起去,要是徐大人问起来,你一个人也说不清楚。”
两人来到后堂,看到徐大人那里有人,范斌就在华正那里坐了会。
徐大人后堂里的是礼部郭文浩,两人正坐着说话,不一会徐大人喊道:“把范斌叫进来。”
华正朝后堂里呶了下嘴,范斌立刻拿着呈报进去了。
………………………………
第1104章:贫寒入骨
徐茂先道:“范斌啊,刚好郭文浩在这里,你把呈报拓印给他一份,下午的堂议上,主要讨论这个事情。到时堂议上说说这名单,都要公布在通文上,让广大百姓当监督。”
看到如此,范斌吸了口凉气,幸好昨天没有答应耿朔,否则就完了。
这名单发到通文上,肯定会有拿不到拨款的地方看了眼红,到时安东縣的事情绝对会一发不可收拾。
自己做了九十九件半好事,只要这半件事没有做好,就是是罪人,恶人!
刚才他还在心里琢磨,该如何把安东縣善堂的事情运作一下,拨个三五万两过去算了。
听到徐大人这提议,范斌马上打消了这念头。
徐茂先看着这些呈报,道:“你给宋州令也送份过去,看看他的意见,如果没什么问题,下午准时堂议。”
范斌虽然兼着退赃账头的主事,但是他只能是跑跑腿,将东西递交到知州衙,这次的扶贫公务,不通过府里,縣里,直接与地方善堂联系。
而且拨款也是直接到位,但是由縣里监管,督促,保证款项到位之后,专款专用,没有任何人敢乱动手。
徐茂先之所以这么提倡,大力减免中间的环节,就是怕这些人在中间乱伸手,这里留一点,那里扣一点,真正落实下去的时候,所剩无几。
以前这样类似的事情不少,从上面拨下来的款项,本来就像一只活鲜鲜的鸡,可是经过府一级之后,毛就被扒光了。
再到縣一级的时候,少了鸡腿之类,再到下面肉基本上没有了,只剩一付骨架子,甚至骨架子也会被乡吏拆散,连骨头都不给百姓留一根。
这种现象重出不层,徐茂先对此也是深恶痛绝。
当然,他完全可以一层一层查下去,可是那样太费事,因此直接立下账头主事,越过所有衙门班子,将指示下达到那些贫困地带,翻修善堂利于民。
这样既省了不少麻烦和繁杂的手续,又给立竿见影。
下午的堂议,范斌列席。
华正将范斌带回来的呈报,分发给了在座的各位。
不得不说,范斌在这次扶贫公务中,做得很努力,光从这些呈报上,就可以看出他在用心。
此刻,范斌的心里有几份激动,紧张。
这场堂议,对他来说,好像就是一场人生际遇,顺利过去,这是对他公务的肯定,过不去,范斌就是白费功劳一场空,还要背上骂名。
但是看到宋念堂目无表情,范斌就在心里打鼓。
按照范斌当时的步骤,先是召集整个地界九府二十四縣相关人等,一起堂议,让他们提供相应的善堂花名册。
范斌就是从这些花名册中,选择符合这次扶贫拨款的地点,进行重点行勘之后得出的结果。
这次下乡一个多月,跑了几千的山路。
随行的还是司乐,对整个扶贫事件进行记录,因此在这次扶贫公务中,应该是没有什么内幕交易。
范斌兼任的这项公务,与最近展开的官道招标一致,所有的动作,都将在通文上发布。
这就是徐茂先利用通文监督,百姓监督,促使这些人在办事过程中,最大可能地做到公平公正,没有私心。
百姓的眼光是雪亮的,如果有什么内幕的话,不用自己去查,自然也有人抖露出来,范斌对这次的扶贫公务,自己都觉得满意。
堂议开始了,很多人看着手上的呈报,让他们能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徐茂先开口了,道:“这就是我的治理下的化州城,这些事实说明了什么?这些挤在破烂不堪的牛棚里过活的难民说明了什么?但愿今天范斌带回来的这些东西,能给我们大家一个启示。”
痛心疾首的几句话,让在坐的各縣府班子成员,感到一阵无由的脸红。
然后是大家议论的时间,当初徐茂先定下的目标,是四到五十座善堂重建,范斌也是在这个基础上,尽可能地删减,只要是稍微能过得去的,他都例入下次考评的对象。
尽管这样,手里的花名册都还是超出预计。
当然,下面的縣城为了更多地争取得款项,他们能报多少就报多少。
这使得范斌在删删减减中,还是留下了四十七家扶持的善堂。
最后几个缺口,是留给别人去补的。
如果哪位内参有什么特殊关系,那么剩下的三个名额,也就成了他们争夺的对象。
当然,只是一些本地官吏,才会出面为自己家乡争取,一般的人是不会出这面。
像耿朔那样,他就极力想争取一个名额,这样他回家之后,便能有一种衣锦还乡,受万人敬仰的神气。
有这种心思的人很多,范斌就是故意留了这个缺口。
宋念堂是个聪明人,一眼就看穿了范斌的心思,他看了范斌一眼,没有说话。
在大家各抒己见之后,原则上一致通过了对这些特困善堂的考评,但是剩下的三个名额,就成了这些人争执的对象。
这是拿官府银子给自己涨脸,谁不想要这样的好事?
于是有人提议,将剩下的三个名额补齐,徐茂先在心里觉得暗自好笑,这些人追名逐利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些银子大都是自己辛辛苦苦搞来的,难道真要替他人做嫁衣?凤先商行捐助的二千万两,那可是自己腰包里的,等他们争得差不多了,徐茂先看了眼宋念堂。
宋念堂道:“这是救济百姓,不是给大家发粮赏,没有什么哪个縣多几个名额,哪个縣少几个名额,要持平这么个说法!既然是扶贫救济,自然哪里贫困就扶哪里,那里穷便救哪里,你们不要以为被拨款了,就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我告诉你们,需要扶持那才是你们的无能!我建议,就按名单上的做为第一批试典先行,下面由徐大人定夺!”
宋念堂这次干净利索,没有半句多话。
而且他的观点,正是徐茂先的观点,他也是这么个意思,四十七就四十七,既然是经过行勘得来的结果,自然就这样执行了。
难道真还要凑个整数?刚才看到这些人争执的时候,他很想问一句,如果这是份砍头名单,他们也要不要凑个整数?
(本章完)
推荐都市大神老施新书:
………………………………
第1105章:屋漏偏逢连夜雨
随后徐茂先朗声道:“宋州令的发言很精辟,我们不要以扶持为荣,反而要以接受扶持为耻。尤其是你们这些地方父母官,更应该全力而为,朝我们今年的目标努力。既然大家对名单上的扶持对象没有异义,那就办了!”
为了显示知州衙、州令衙,对这件事情的尤为重视,在坐的人都要署名,承认这份名单得到了大家的许可。
接下来的过场,对名单上的善堂,进行扶贫的数目定额。徐茂先接了个笺条离开了,宋念堂继续主持堂议。
等堂议落实了全部的内容,最后由徐茂先和宋念堂两大一把手共同署名,通过堂议审核,将救济款项发放下去。
范斌的任务,就是盯着这笔款子,分毫不差地落实到名单上的每所贫困善堂。
这次堂议之后,这份名单将在通文上公开,也在化州城各大通文公开,杨柏岭将通知各处账头,让钱庄按照账头把银子划过去。
徐茂先出了堂议大厅,等他们把具体数目弄清楚之后,他才回来。最后他与宋念堂联合署了名,退赃账头的第一笔救济款将正式发放。
等散了堂议之后,范斌长长地舒了口气,总算把事情落实了,给徐大人留下了一个好印象。
只是想到耿朔昨天打的招呼,他又在心里忐忑不安,这次倒是把耿朔给得罪了,他这人心眼小,会不会在宋州令背后说自己坏话?
轰隆——
偏偏这个时候,天空中轰隆一阵雷声,黑压压的一片云头,笼罩过来,让整个州城陷入一片黑暗。
几声炸雷过后,片刻间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范斌看着这黑压压的天空,无由地感到一阵寒颤。
快下堂的时候下雨,这是很多衙门口的恶人,最痛心疾首的事。
徐茂先正在后堂里,重新掂量着这份名单,他把目光落在这些贫困地界的呈报上。
很难想象,在如今大明新政的这个时代,居然还有百姓在牛棚里过活,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自己也不会相信。
化州一些山区环境恶劣,条件艰苦,徐茂先倒是的说过了,但是没想到会是这种地步,看来自己这步棋又走对了!
这件事情终于有了头绪,等到明年下半年开始,这些流离失所的贫寒百姓,都可以在新的善堂里生活了,自己这一次,不是抓政绩,而是为老百姓办了一件大好事。
徐茂先就在心里痛快,这事情终于决定下来,自己也可以趁闲暇,去一趟沙俄国,看看儿子和娘子!
也不知道岳母怎么样了?徐茂先在心里想道,晚上应该发个笺条问候一下,否则人家会说自己这个女婿也太不称职了。
外面响起了一道又一道炸雷,轰隆轰隆的!
粗如手臂的闪电,时时在空中划过,劈哩啪啦做响,怪吓人的。
后堂里响起一些胆小的女官尖叫的声音,不过马上被一声喝叱压了下去。
天又像被谁捅破了似的,无止无休地下过不停。
看着窗外的那片黑暗,这场雨下得好没道理,徐茂先在心中想。
岚山府的官道,马上就要峻工了,农孝勤还因为庆功会的事情,请示过徐大人。
徐茂先叹道,这场雨下来,恐怕又要延期!
还有化州各縣官道,正在筹划当中,招标公务已经完成,只等着开工的事。化州的雨季,偏偏每次都很长,看得徐茂先都有些心情焦虑。
这场雨,一下就是五天。
九月底的暴雨天,实属罕见。
耿朔看着通文上公布的那份拨款的善堂名单,仔细寻找了好几遍,硬是没有安东縣的名字。
这个范斌,一点面子都不给!行啊!算你狠!
耿朔答应了高縣丞,这次帮他们安东縣弄个名额。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