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是有几十上百个。
这是什么节奏?就是仁宗一共当了四十二年皇帝,平均一年多换一个宰相。参知政事与枢密使这些人,那还不算。
可能这也是仁宗自己独有的御下之道,朝堂大佬,走马灯一样的换,谁也别想只手遮天,看谁不爽就撸了谁。当然这也是有坏处的,坏处还相当多,朝令夕改,大概就是说的这个意思。纵观整个华夏几千年,仁宗如此的用人之法,也是独一号了。
这种节奏下,韩琦当了宰相,岂能不谨小慎微?甚至是如履薄冰,就怕今日刚当上这个宰相,过不得三五个月,又给撸下来了。
今日上午还在朝堂上大包大揽的韩琦,下午就如此尴尬,若是这事处理不好,让仁宗不爽了,怕真就只是过了一下宰相瘾了。
那么到底该怎么办?既要有里子,又要有面子,既要把大包大揽的差事办得妥妥当当,又要把狄青给整治了。
这么为难的事情,却也难不住文武双全的韩大相公。
韩大相公在书房里坐了半个多时辰,一拍脑门站起来,脸就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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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哪里藏了刀?哪里藏了剑?
新一期的报纸发了出去,内容是朝廷准备再次起用狄青领兵出征,这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只奈何狄青而今年老体弱多病,怕是不堪重担。随…梦… 。 韩琦韩相公亲自上门去请,狄青却还是婉言谢绝了。
狄青为何多病?文章里,甘奇好一通发挥,哪年哪月,狄青在哪个地方参加了什么战役,受了什么伤,当时草草治疗,落下了什么病根,天气只要稍稍阴凉,狄青是头也痛,脖子也痛,胸口也痛,背也痛,胳膊痛,腿也痛……反正全身没有一处不病痛。
狄青浑身有伤,病根无数,生不如死,南方之地,天气湿热,瘴气弥漫,去了怕是命都保不住了。
通篇没有一点给狄青歌功颂德的词句,却又是何其感人肺腑?处处透漏着狄青为国效死的忠诚。
写这种文章,是真需要一点技术的。
连仁宗赵祯看到这般文章,都是掩面叹息,几欲落泪。
这般的忠臣良将,世间还能有多少?
读报听报之人,见得这篇文章,皆是扼腕叹息,将军不易啊!还有甘奇文章中最后那一语,更是感人肺腑。
自古美人叹迟暮,不许将军见白头。
狄将军,老了!
真的老了!老到马都上不去了。
韩琦也看到了报纸,若不是头两日皇帝赵祯在朝堂上说起报纸,韩琦可不会把报纸当回事,而今韩琦自然不同了,公房之内,这报纸是必须要有的,这不是他把报纸当回事了,而是他把皇帝当回事。
看着报纸的韩琦,面色一阵红一阵白,他自然是看不得甘奇文章中明里暗里给狄青歌功颂德的,但是当他看到文章中竟然写他亲自上门去请狄青这件事情,似乎又觉得这里写得还不错。
不论怎么样,至少把韩琦勤于公事的模样写出来了,也把韩琦礼贤下士的态度写得极好。就这一点,让皇帝赵祯看到了,那倒是不错的。
但是通篇下来,韩琦读得还是有些不爽,不爽甘奇把狄青拿来这么一通夸,还夸得这么有技术含量。
看完报纸,韩琦起身,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拖了两日,还是得再去一趟,狄青啊狄青,本也未想过要把你如何了,如今你也怪不得本相了。”
韩琦自言自语之后,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挤出了一些笑意,然后出门而去。
再次去狄青府中,韩琦竟然真就带上了笑脸,还真有点刘备三顾茅庐的意思。
只是狄青见得韩琦的笑脸,心中不是惊讶,全是防备,韩琦何曾这般给过他笑脸?还是亲自上门来给的笑脸?
口蜜腹剑,笑里藏刀,这都不用猜。要猜的是韩琦到底哪里藏了剑?哪里又藏了?
这回韩琦客气了,狄青自然也客气了许多。
两人竟然还寒暄几句,互相作请落座。
便听韩琦开口:“上一次那小厮之事,是我不明其中具体,回去我就把那厮好好教训了一顿,你狄青狄汉臣,为国效死几十年,其实他一个家奴可以怠慢的?”
狄青拱手:“谢过韩相公,一个小厮,倒也不必与之过多计较。”
韩琦捋了捋胡须,展颜笑开,又道:“你我也算是老交情了,相识近二十载了,也都知根知底,此番火峒蛮再起,我在官家面前保举你领兵平贼,这是为国为民之想,若是派了旁人领兵,一怕这人阵前不勇,二怕这人谋略不足,三也怕这人对邕州事宜不熟悉。派你狄汉臣去,便是万无一失。此番我亲自来,便是想你能再披甲胄,平定南蛮,救邕州百姓于水火,还朝廷南疆之平静。不知你如何作想?”
韩琦真是客气了,认识狄青快二十年了,第一次对狄青这么客气。
狄青也点头答道:“朝中忠良将帅无数,堪当重任者也有,老汉之所以辞官,便也是知道自己这身体当不得多大的重任,身死是小,若是半途而亡,误事是大。”
韩琦听到这里,面色已然在沉,他韩大相公如此客客气气,如此礼贤下士,如此不要脸面了。你狄青还端着架子?韩大相公岂能不怒?
好在,好在狄青立马话锋一转,说道:“但若是朝廷非要老汉再披甲出征,觉得老汉领兵出征最是稳妥,那老汉也当不负朝廷器重,便是死在路上,也不敢不去,反正一身老骨头,死在哪里都是死,死在出征的路上,也算全了忠义。”
狄青此时这番应对的话语,大概也有戏精甘奇的一番指点。
这才对嘛!还算识点抬举,还算知道个好歹,韩琦面色一喜,连忙又道:“此番出征,官家之意,便是一切从简,尽量少兴师动众,所以军队调动上,也不会太多,以免徒耗粮草用度。但是我心中深知战阵苦,打仗毕竟是打仗,容不得儿戏,所以思来想去,这京城里能调度的兵马中,也唯有更戍入京的三千多西军最是骁勇,西军里本也有你许多相熟的军将,你用起来也是顺手,便着枢密院一并交付与你带去,再补一些东京的禁军,也随你抽调,人数不可过八千,你看如何?”
狄青闻言觉得有些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要说八千人马去剿火峒蛮,虽然不多,但也不算少。
但是韩琦怎么就这么好心了?安排得这么好?西军三千多,这些人大多本就是狄青昔日的老部下,用起来自然是顺手,打起仗来也勇猛,有这三千多人,狄青此去,胜券就握了一半了。还让狄青在东京禁军里随意抽调人马?
这么好的安排,是为什么?是为了让狄青打赢这场仗,然后凯旋回京,你好我好大家好?
以狄青对韩琦的了解,韩琦可不是这么为他着想的人?口蜜腹剑?笑里藏刀?这剑与刀到底藏在哪里了?
狄青是真想不明白了。这一刻,狄青多么希望甘奇就在身边,能帮他分析分析。
“怎么?你还有哪里不满意的?一并说出来就是,我自与你解决妥当,只愿你能凯旋。”韩琦又道。
一切太好了,狄青是真的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唯有点这头说道:“再谢韩相公。”
韩琦听得狄青这一语,也不多言,站起身来,便道:“三日后,你到枢密院去寻枢密使田况,到时候一切都会安排妥当,兵符印鉴等物都会备好,战机贻误不得,定要尽快出征,我便先走了,去为你安排出征事宜。”
狄青起身去送,看着韩琦上了车架而走,狄青连忙转头与一旁的小厮说道:“快,速速去请道坚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这事情怎么都不对劲,带着笑而来的韩琦,好似把之前的事情都忘记了一般,此时却笑容满面,把一切安排得有这么好,不把甘奇叫来商议一番,叫狄青心中如何也安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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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这样的国家,还能好得了?(感谢盟主地球修补匠巨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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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奇来了,听得狄青把刚才韩琦来的情况一番说,然后问道:“道坚,此事定然不是这么简单,他韩琦岂能这般好心?你速速帮我想想,看看此事到底哪里有问题?”
甘奇是真在想,这么安排,其实真挺好的,真要说问题,甘奇也一时之间也看不出哪里有问题。
想来想去,甘奇还喃喃一语:“怎么会安排得这么好呢?”
狄青闻言也道:“是啊,怎么如此顺畅?上一次讨伐火峒蛮,还给我安排了两个不中用的副将,一个孙沔,一个余靖,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色,敌人未见,就吓得仓皇失措。此番却让我用老部下出征,莫不是他韩琦也怕了?怕此战有失?”
狄青如此想,是有些道理的,但是这个道理还是不能让他自己安心,自然也不能让甘奇安心。
甘奇起身踱步几番,皱眉苦想,想来想去,忽然一惊,开口说道:“莫不是问题就在老部下身上?”
狄青闻言连连摇头:“道坚相差了,西军汉子,向来骁勇,如今更戍入京的虽然只有三千多人,却也多是老卒老将,定然不会拖后腿。”
甘奇摆摆手说道:“狄大爷,这不是拖后腿的问题,就怕太过熟稔,就怕太过骁勇,就怕太过好用。”
“什么?”狄青惊疑起来。
甘奇忽然好似相通了一些,连忙又道:“对对对,就是如此,韩琦是后手,所思所谋,不在战事,在战后之事。”
狄青连忙站起,心中似有所感,连忙又问:“道坚快快说清道明。”
“以往朝中那些人是如何攻讦狄大爷的?说狄大爷乃是后周之太祖,说狄大爷与军将士卒关系过于紧密,说狄大爷您家中藏有黄袍。”甘奇说到这里,沉吟了片刻,又道:“如今派您出战,是不是如当初陈桥太祖带兵一般心腹在旁?麾下士卒多是您的老部下,以往关系想来很是亲密。此事……”
这是什么意思?把狄青的心腹给狄青带去,兵符大印在手。昔日宋太宗赵匡胤如何当皇帝的?就是带着心腹兵马出征而去,才走到陈桥驿,黄袍加身,转头就入汴梁,逼着后周恭帝退位让贤。
文彦博当初屡次在仁宗面前,直言把狄青比作后周的赵匡胤,把狄青吓得惶恐不安。
此番韩琦这么安排,是不是就有这个意思在里面?
狄青已然大惊失色,双手连连在抖:“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啊,韩琦老狗,不得好死。这三千多西军,是万万带不得,万万带不得,一旦带去,后果不堪设想。今日幸亏有你,幸亏有你,否则我必然被这老狗玩弄于股掌之间。”
甘奇也是气愤不已,却是又强制冷静几番,又道:“狄大爷,事情怕是没有这么简单。韩琦何等老辣,若只是给了您一点心腹人马,想要构陷于您,却还不够,他必须逼着您犯错,如此才能发难而起,把您置于死地。”
“那这三千多人,就更是带不得了。”狄青此时只觉得这三千多西军,已然就是烫手的山芋,一定不能接。
“不带西军,这京城还有哪一部堪用?满汴梁十几万人马,有哪个上过战阵?这些人做些泥瓦木工倒是堪用,守门站岗也还不错,真上战阵,怕是没几个悍勇之辈。若是不带这三千人,此战怕是胜少败多。”甘奇分析着,战争还真不是靠一个狄青就能打赢的,更得靠狄青麾下那些百战的士卒,就算狄青一个人再如何勇武,麾下一群绵羊,又岂能胜利?
狄青也为难起来,想了想,又道:“那就只能倚仗当地附近州府的各地士卒了,那里的士卒,大多平常里与蛮人多有火并,还是有不少堪用之辈,拢一拢,总能拢个几千勉强堪用的人马。”
狄青是想尽办法,唯有如此了,自己心腹之人用不得,那就只能用当地的了,好在当地士卒,比起东京几十年不闻战事的禁军来说,还是可堪一用的。虽然不合狄青心意,但至少还有一个替代方案。
却是甘奇立马又把狄青的替代方案给否决了:“狄大爷,你能想到这里,那韩琦岂能想不到?他又岂能让你调得动各处州府的人马?”
甘奇一语中的,上一次狄青出征,为宣徽南院使、宣抚荆湖南北路,附近几百里的州府,都临时受他管辖,想怎么调就怎么调,这一次的狄青,只是邕州安抚使,没有了圣旨下诺大的官职名头,凭什么调别人的兵?没有圣旨,没有枢密院的令,哪个知府知州的衙门会听狄斑儿的调令?
就算有人想要支援狄青,没有枢密院的令,又岂敢私自调兵出州府境?
狄青已然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口中怒道:“他韩琦,难道不是朝廷宰相吗?当真要看着我兵败山倒?当真要让邕州百姓于战火中受苦受难?难道我兵败了,对他韩琦有何好处不成?他韩琦才刚刚当上相公,就不要脸面了吗?此贼祸国殃民之辈!”
“所以啊,所以他韩大相公不是给了您老百战精兵了吗?他可不想战事失败,他也要这个相公的脸面。狄大爷您可不是那等卖国之辈,更不愿晚节不保,只要狄大爷您答应出战,这三千西军,带也得带,不带也得带。这才是他韩大相公的高明之处。”甘奇说道。
实在高明,太过高明,杀人诛心。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狄青军汉性子一起,说道:“老子就把这三千心腹军将带去了,他韩琦又能耐我何?我又没有反心,更不会带兵去做战事之外的事情,行得正走得直,他韩琦如何构陷于我?”
狄青是真的无法了,说出了这置气之语。
甘奇慢慢说道:“狄大爷,韩大相公之谋划,岂能如此简单?必然有逼你就范的后手,这后手才是他真正的杀手锏。”
狄青刚才的话语,当真只是一时的气愤之语,他如何能不知道韩琦还有逼着自己就范的后手?
此时的狄青,忽然想说一语:大不了老子不去了,谁爱去谁去,这仗老子不打了。
头前狄青也在韩琦面前说过这种话语,但那都是甘奇教的,是讨价还价的托词,并非狄青真不愿带兵为国效死。
但是此时,这句话语,狄青就是没有说出口,说得出口,他就不是那个忠君爱国的战神狄青了。
却见狄青慢慢落座,长叹一声,说道:“罢了,罢了,先想战事,把火峒蛮平定了,之后的事情,再说吧,再说吧……这世间总有个是非对错,总有个青红皂白,我就不信了,不信陛下如此圣明,就会信了这些狗贼的构陷之语。”
最后,狄青依旧还是把最后一点东西寄托在了赵祯这个仁德的皇帝身上。兴许也只是自我安慰,因为狄青兴许心中也是明白的,否则此时的狄青,又岂会无奈辞官?
一旁的甘奇,也叹息一声,他却说出了那句话语:“狄大爷,要不咱们就不去了如何?火峒蛮,老弱妇孺加在一起也不过几万,算不得什么,今日不平,总有一日会平的。”
却见狄青摆了摆手,答道:“六年前,邕州城破,满目疮痍,尸横遍野,城中那些女眷,更是惨得不堪入目。此番,火峒蛮再起,我若不去,惨状再演,于心何安?”
狄青早已打定主意要去了,甘奇劝了一句,却劝不出口第二句。劝这么一个真正的忠诚的军人放弃信仰,是一种人格上的侮辱。
甘奇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