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亲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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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大地震亲历记-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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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我们几个全都钻被窝了,大妈还把我们都喊起来,说是煮了一锅小鱼小虾还有海蛎什么的,叫我们尝鲜秀兰在一旁紧忙活,又拿酱油又拿醋还切了好多姜丝姜沫,说这么伴着蘸着好吃还不生病。就是那天晚上我才知道,茶淀这地方离海不远,当地老百姓以种水稻为主也隔三差五地出海打鱼,这在北方可是稀罕事,看来这儿的农村挺富庶嘛怪不得姑娘们个个又白又胖,原来是大米鱼虾催的呀。与我入大学之前插队的那个山西吕梁山的婆姨女子比,那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看着我们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直咂吧嘴,孙大妈笑着说:“今晚不给你们多吃了,省得闹肚子疼。又没有喝白酒。明天还有一顿呢。”不等我们欢呼敬礼喊万岁,大妈就问:“你们三个当中谁会画画呀”画画干啥“给我这房子的烟囱、山墙、还有房脊房梁上画点花啊、草啊、鱼啊、鸟啊什么的,我们这儿讲究这个”说罢她瞅了眼秀兰,秀兰的脸一下子飞起红晕。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但我们再傻,也明白这是大妈要招女婿的前兆。况且几天前我们还在议论,像秀兰这么漂亮的大姑娘怎么不出嫁呀。要不然,你、我、他,咱们中的一个把她娶了算了。至于说画画,这可难为我们了,不过,对这等人生大事岂有不助一臂之力的道理,“纵使是刀山火海也冲向前样板戏”。何况,还有一顿海鲜等着吃呢。谁让这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呢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孙大妈拿着两只大白瓷碗和一把刷子早早就把我喊醒了。我一看,妈呀,一个碗放绿油漆,一个碗盛红油漆,红配绿不是赛狗屁吗没办法,只好又让她去寻点白油漆,也好勾兑成过渡色呀。秀兰此时在房子外已经扛来把大梯子正等着呢。看这阵势,我也只好被赶“鸭子”上架上房了。

    那是一个多么秀丽清新、明媚的农家之晨呀。春末夏初的华北冲积平原上,嫩绿的庄稼该吐穗的吐穗、该拔节的拔节。一抹霞红伴着天际的浅蓝浅灰,好像在编织着新娘的嫁衣,又像代表着上苍的祝福去为青春化妆就连带着海味的微风也似乎是要轻撩起新娘的盖头,让她羞热的脸庞多一点凉爽。此时的我忽然涌出一种莫名的感激之情。可感谢谁呢感谢什么呢

    byhzybenfrohzyben

    难道要感谢人妖颠倒黑白混淆的“文化大革命”吗,难道要感谢让千百万人妻离子散蒙冤含悲的所谓“阶级斗争”吗,难道要感谢那令人窒息的社会空气吗难道要感谢那帮不事稼穑不顾民生倒乾坤毁社稷的蟊贼吗,当然不是、绝对不是但是我还是要感谢,感谢这永远有日出的大地、永远有生命的自然、永远有爱情的青春、永远追求美渴望美包容美放飞美的心灵当然,也就感谢“逼”我在房上画画涂鸦的孙大妈和她的女儿秀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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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运的悲声2

    连载:唐山大地震亲历记作者:冯骥才,陈建功等出版社:团结出版社当时我画了什么,现在已经记不太清楚。反正,凭着我在农村办村史展览那点功夫,凑合着画了一只和平鸽,画了几朵牡丹,还有就是龙、鱼、马。我一边画一边让大妈、秀兰和围观起哄的孩子们猜猜画的都是什么。我指着鸽子,他们就喊:“鹅鸭子”我指牡丹,他们就喊:“西红柿开花大馒头”指龙,就答:“蛇蚯蚓”再指那条鱼,又被说成:“老玉米”。至于我最得意的那匹奔驰的骏马,他们的回答竟空前干脆、一致:“是大肥猪”大妈在一旁笑得直抹眼泪,秀兰乐得一只手直捂肚子,一只手把梯子拍得“啪啪”响:“快下来吧,晌午饭都好了,有酒呢”

    一个半月的实习匆匆结束,我也就离开了汉沽茶淀乡和我的房东。

    又过了一个多月,到了7月份。不知为什么,系党委又决定派几个比我们低一届的4个同学再去茶淀乡人民公社进行“教学实践”,而且还专门指名由我带队,“你有经验,与当地老乡又处得不错。”我心里暗暗高兴,说不定又能见到孙大妈娘俩了。7月27日本是我们出发的日子。不巧,支部要开党员发展会。我说能不能请假因为我事先已经表示,不同意那个上级党委内定的发展对象。谁知支部书记不批准我的请假,说越是不同意越要在会上说说意见。事后才知道,支书也不同意那家伙入党,但碍着上级的面子不好公开反对,所以就想找把“枪”使唤使唤。你想,有了这么一层,她还能准我的假吗于是,我就只好让那几个低年级的同学先走,还告诉他们怎么坐火车,下车住哪儿,先联系谁后联系谁唆交代一大堆“注意这注意那”。我本人则去参加那个别别扭扭的发展会,打算第二天一大早再动身去茶淀。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六年七月二十八日三时四十二分,一场大地震发生了。踉踉跄跄、惊恐万状地跑到宿舍楼外的男生女生,在似雨似雾中都在小声议论,谁也说不清刚才发生了什么。尽管是在夏夜的湿热里,但人们的心却因为巨大的摇撼、莫名的警觉和恐惧的暗示而揪紧,而战栗。我们几个胆子大点的同学二话没说,蹬上自行车就冲出校门,冲上了大街直奔天津市中心。漆黑的街市,到处都是蜷缩在屋檐下的人群,到处是断裂的墙壁和塌陷的民房,往日平坦的街巷变得高高低低。然而,周围的一切仍是出奇的安静。在这几百万人的特大城市中竟没有车辆的喧闹,没有人声喧哗,更没有警车、消防车、救护车凄厉刺耳地叫声。而最令人不解的是,那些平时有点屁事儿都要上街狂吼一阵的宣传车,特别是在报道天津东站工人评法批儒、小靳庄农民作诗作画时费尽心机的喉舌,现而今却装聋作哑。这座中国第三大城市完全失控了

    天渐渐发亮,人们也从混乱庞杂的信息中越来越清楚地知道:唐山发生了78级特大地震,而天津汉沽区为68级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那4个当晚赴汉沽的同学会出事吗孙大妈和秀兰呢消息简直是一小时一变:一会儿说那4个人失踪了。校方决定立即派人寻找。正在调集人力之际,又有消息说,他们准备借宿的某饭店的传达室老大爷亲眼看见这4个人早在地震前就离开了饭店。这让校方松了一口气。大家惊魂未定,汉沽区来电话,说有人“发誓”看见4个大学生最后还是住在了那里。怎么搞的,简简单单一个住还是没住的问题就弄不清了难道说4个同学革命意志高于天,当夜没在汉沽区某饭店借宿,而是索性一下子插到底,直接赶往茶淀的老乡家了难道说亲眼看见4个学生去向的两位目击者,其中有一位是胡编乱造吗

    平日里年短天长,情急中年长天短。我们在坐卧不安中不知熬过了几天,终于在苦盼中知道了4个同学的确切下落。当巨大的吊车把汉沽区某倒塌饭店的水泥板一层一层揭开,当地军民迅速地一层层加以清理的时候,在这座六层楼的最下面一层的某间客房里,人们看到了惊人一幕:一位男同学伏在桌上,旁边是他没有写完的日记,手中的笔和他的头已经被砸烂;另一位男同学仰面朝天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把扇子,面部血肉模糊;还有一个男孩子赤脚斜倒在地上,不远处是蹬飞的洗脚盆;桌子下面有一个男孩子四肢完好,没有碰伤撞伤的痕迹,只是脸色紫黑,两眼圆睁,一看就是窒息憋闷死亡。

    经过反复核查,我们终于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7月27日下午傍晚,我的这4位小同学按照事先商定的计划来到汉沽区某饭店,准备休息一夜,来日赴茶淀乡。不想,该饭店客满,只好另谋歇息之处。此过程均被收入传达室老大爷眼中脑中。所以才有了他说的4人离开之说。然而,当4人来到汽车站询问有无去茶淀乡的客运车时,调度员告,明早有。无奈,4个人又返回那家饭店。此时传达室值班的老大爷已下班,换另一人“主持工作”。此人看到几个年轻人一身风尘一脸疲惫,顿生恻隐之心,于是破例告诉,还有一间房空着,是我解放军某部一位跑物资的同志的“包房”。这两天他出差不在,你们可以暂时借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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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运的悲声3

    连载:唐山大地震亲历记作者:冯骥才,陈建功等出版社:团结出版社于是,我的4个小同学自然千恩万谢了一番,欢天喜地了一番。这就是为什么又有人“发誓”看见4个学生入住一说的根由。

    知道4个同学遇难,我的心像被利斧猛地劈开,剧痛却只渗出血。我甚至想:如果他们那一晚没有住汉沽而是截一辆顺路车到茶淀乡,甚至干脆就直接找到孙大妈和秀兰,说不定就不会有悲剧发生了。然而,不久又传来消息:我在茶淀乡的房东孙大妈和秀兰也在地震中不幸身亡。那座画着鸽子、牡丹、骏马的新房刹那间轰然倒塌,结束了秀兰和她娘的梦。此时我的心淌出了血。

    30年过去了,我心中总觉得有某种说得清和说不清的愧疚。能说清的内疚是没有记下4个同学的姓名,当时只想过一天就见面了,往后朝夕相处自然会认识,哪曾想从此成为诀别。只知道他们中三个是湖南、福建、四川的南方孩子,一个则是北方的娃。说不清的则是对孙大妈和她的女儿,是因为那些画没有画好还是因为觉得命运对这些质朴生命的不公

    我还活着,劫波后的中国人今天是多么幸运啊。正因为他们是种种悲剧中的幸运者,我相信,他们才会永远倾听幸运的悲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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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乡记1

    连载:唐山大地震亲历记作者:冯骥才,陈建功等出版社:团结出版社长正天降的劫难,一旦临头,不言而喻,给人们带来的只有毁灭和死亡。可是人世间,还有什么比恋乡思亲之痛,更令人难以忍受呢

    唐山大地震,迄今已30年了。

    回想起来,应该感谢当年河北省革命委员会文艺组,在承德召开的那次创作会议,使我和十多位唐山的文友,躲过弥天大难。

    30年前的那个夏天,天气热得出奇。我这人生性又惰,平素不喜动,更怵乘车。接到会议通知那一刻,是否赴会,曾犯过犹豫。后来想,生在河北,却未曾领略过避暑山庄皇家园林的胜景,此去可借机一饱眼福;再而,儿子服役于承德隆化部队,会后可顺便探视,一解思念之苦。由于杂念,方意决成行。

    避暑山庄外的地区革命委员会招待所里人声鼎沸。在报到的人群中,见到塞北的宫克一,卧牛城的朱梦夕。1972年夏天,我们曾共同被借调到河北省出版局,佐助处理稿件。他乡遇故知,自有一番亲热。

    晚上,驻军**思想文艺宣传队,为会议作专场演出,却之不恭,只得舍命陪君子。午夜我睡眼蒙胧地回到住所,洗漱完毕,不知为什么,似防意外事件,身不由己地将床头的衣物及洗漱用具,一并塞入提包方入睡。

    沉睡中,我被一声巨响惊醒。随之,地动床摇,灰尘弥漫,顿感呼吸困难,土腥刺鼻。自己已被从床上甩到地板上,方知已停电。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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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

    中,我穿上衣服,抓到提包,冲出门外,在走廊上汇入摩肩接踵的人群。下到三楼,人声嘈杂,拥挤不堪,只好耐着性子往下挪。也可能是因为经过风风雨雨的原故,沾染上老于世故的习气,心中暗自叮嘱:天塌大家顶,镇静

    让人气恼的是,楼下大门紧锁,惶恐不安的人们,有的开始骂娘。好半天,睡眼乜斜的值班员,才将门打开。人如溃堤之水,冲到院落。惊魂甫定,有人说,这是“苏修”打原子弹;也有人说,是地震。七嘴八舌,莫衷一是。

    天色灰暗,不知什么时候,空中散落下水珠,只好借树冠避雨。这时有人摇指天空,好像又发现了新议题。

    顺那人的手势望去,原来是晨曦中的楼房,房檐已被震裂,出现了险情。有人打诨说:“咱这是天不灭曹”转身见宫克一,双臂抱肩,只有一件裤头着体。再看左右的男男女女,很少有衣饰整齐者,可能求生同是人的一种本能吧我将提包中的雨衣,给他驱寒遮羞。

    宫克一是有名的深度近视,慌促中失去眼镜,着实痛苦。稍安,只好牵着他的手,上楼寻觅衣物和眼镜。大难临头,早已人去楼空,只有女服务员在坚守岗位。她们守职尽责的精神,真令人感动。

    一辆救护车鸣笛驶来,方知有一外埠采购员,情急跳楼摔伤。只见他在担架上,双手护胸,不住地喊痛。事后方知,采购员因心脾破裂,不治身亡。医院有护士跳楼,双腿骨折;街上出现被震裂的房屋,倒塌的院墙。少顷,有确切信息,说是地震。先传说震中在茶淀农场,后又说是在秦皇岛的海上,时近中午,最新消息说震中在唐山。顿时心像悬起来似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的几位同乡,也是意绪纷乱,坐立不安,都盼望承德有关单位,能和唐山联系上,得知这场大劫难,给唐山这座百年工业重镇,带来了什么结果,一次又一次,都叫人失望了,因为这时所有的通讯手段,都失去了它应有的作用。情急之下,我要通了儿子部队的电话,他同样焦急地等待唐山驻军的信息。按理说,部队的通讯联络,最具时效性,可是地震发生,已近10个小时了,仍处于瘫痪状态,这足以说明事态的严重,心情也随之更加沉重。没等相商,大家一口同音,请求返程。一位老作家深情地对我们说:“地震已经发生了,你们回去,反而多一份危险,不如留下来,安心开会。”我的一位同伴,平日言谈颇有几分大丈夫的气派,没容老作家把话说完,立时拍着大腿说:“我那里还有一大家子人呢火都上房了,你老人家还在这儿说风凉话”一位女同胞,也哽咽着说:“我那四个孩子”是呀谁都知道,这种天降的劫难,一旦临头,不言而喻,给人们带来的只有毁灭和死亡。可是人世间,还有什么比恋乡思亲之痛,更令人难以忍受呢

    会议主持人,先劝说我们留下来,和地震对着干,后见我等去意已决,只好恩准。我们议决,乘火车到北京再见机行事。

    焦急地熬到傍晚,雨又下起来了。朱梦夕是十年前邢台大地震的过来人,分手时,再三叮嘱,要有精神准备,即使发生不幸,也要挺住。我紧握着他的手,心里热乎乎的。友情,世界上还有什么比朋友之间的情谊更珍贵

    祖籍隆化的作家张峻,1956年,我们相识于全国青年创作者会议,也是多年老友,执意送我们到火车站。途中,大震袭来,天雨路滑,车速过快,险象环生。火车站示知,因地震,京山线停运,给人心头又添了几多愁云。登车时,张峻握着我的手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路平安。”我说:“多谢吉言。”挥手间,一缕惜别之情,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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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乡记2

    连载:唐山大地震亲历记作者:冯骥才,陈建功等出版社:团结出版社火车驶出承德站,雨点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车窗。天在哭。小站上车的人,带来各种坏消息:北京在疏散人口;解放军开赴密云水库抢险;飞机在给逃到山上的人投饼干车厢里原本沉闷的空气,更加沉闷。我紧闭双眼,默默地思念着年迈的老母亲,妻儿老小;思念着矿井下采煤的弟兄,想像他们此时此刻的处境,惟恐他们身遭厄运。

    鉴于北京的形势,大家决定在通县改乘通县坑子头客运列车。车到通县方知列车已于昨天停运。于是,又议定乘北京至唐山的长途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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