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更不是,幸亏那茶婆用碗盛了两个热热的鸡蛋送过来,忙拿出帕子接过,包住在眼上滚滚,引得英儿好奇不已。
“哎呀,果真好多了。”待看到拿下鸡蛋,林赛玉眼下青带消了一半,英儿拍手叫道,一行拿过帕子,将鸡蛋也放自己眼上,笑着玩。
“大官人,要说什么”林赛玉便任她玩去,一面看向苏锦南问道,见苏锦南的视线停在英儿身上,顺着一看便忙咳了声,道,“那日,忘了还给大官人,待我洗洗了就给你。”原本她并不习惯随身带着帕子,那一日田里接了苏锦南的擦汗,就随手掖起来,也不怎么注意就一直随身用着,此时被苏锦南这样一看,更添了几分尴尬。
“那个,无妨。”苏锦南咳了一声,见这妇人脸上似笑非笑,较之往日多了许多小女儿情态,暗道那日的话她必是听到了,一丝酸甜便散在心头,她可是应了正走神间,听那妇人提高声音唤道:“大官人”忙凝神看见妇人带着几分探询不解看过来,神情与往日并无不同,滚热的心即可又沉寂了下去,吃了一口茶才道:“我原本要与你说,英儿要嫁的是我家的人,不如让我带了她上门求了刘老夫人,如此,才不失礼,大娘子说可好”
林赛玉一愣,明白他的心思,是为了避免自己见了刘家的人不好受,吸了吸鼻子,点头道:“倒也说得过去,那就麻烦大官人了。”苏锦南没料到她这就应了,惊讶的看了她几眼,见她面上虽有一丝波动,但仍带了几分小怡,心里松了口气,欢喜道:“我带英儿要了回来,就接了全哥,咱们不需再次多停留就回江宁去。”
林赛玉见他面上欢喜,也感激他的体贴,心里的话迟疑了一下,张了张口还是咽了下去,吃过茶,众人盯着毒日继续赶路,好在一路上树木成荫,少了几分辛苦。
因近几日天气热得厉害,一向不在家里呆的李二爷也一反常态的足不出户了,整日在自家的大好花园子里饮酒作诗,写字画画,又招待了许多亲朋好友,请了城里当红的行首,说笑弹唱,好不自在。
因请了外边唱的,又来了男客,家里这些女人们便只得闷在内院,眼巴巴的听着外边热闹,一个个坐立不安,独董娟娘与月娘两人坐在廊下,安静的下棋。
“好容易盼的爷在家,反而比不在家时更难见一面。”正掐了凤仙花染指甲的一个侍妾抱怨道,一面斜了眼廊下的正头娘子,“人说是个好性,我看到是个死性如今连个孩儿也养不得,也不急,真跟庙里的菩萨一般,瞪着吃香火过活呢”
旁边拿盘子接汁的侍妾听见了,吐了口闷气,低声道:“你就知足吧,如今少不得你驰创,还有甚可抱怨仔细哪一句惹恼了阎王,可不是打几下就能了的,有你哭的。”
说的那侍妾哆嗦了两下,用才染的两根手指,指了指芭蕉叶下安静的两个娘子,低声道:“你瞧见没拿头发盖着呢,打的好一块青”说着忽见一个穿着娇红褙子,挑线裙子的女子笑嘻嘻的打画廊下走了过去,忙摇着身旁侍妾的手,往那边指着道,“只因为撞了爷跟她说话。”
许是感觉到有人的注视,摇着团扇慢慢走着的青儿不由止了脚步,透过叠叠章章藤藤曼曼的葡萄架子,看到那一堆锦衣亮衫珠翠满头忧闷寂寞的女人,不由嗤了笑了笑,自言自语道:“终有一日,你也如此这般我才平了心”沿着九曲画廊走了出去,就到了花园子,抬眼看到只穿着丝袍的李蓉按一个大红衣的行首在角亭子里,口吐丁香舌融甜唾混在一处,忙转身避到一边,李蓉看见了丢下那行首走了过来。
“铺上人说,明日就到了角子门了”青儿笑嘻嘻的说道,看李蓉衣衫不整,露出半边胸膛,自己羞红了脸,忙转开视线,忍不住笑道:“如是让她进了门,爷只怕再享不得这般乐趣,依我说,二爷何苦寻这个麻烦”
李蓉整着衣衫,笑道:“有了她,丢了她们也值得”说着冷了冷面容,看着低头缴着帕子的青儿,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上了你家大官人的床,再迟一刻”说着伸手向后一指,那里坐着四五个行首,正跟一桌子男客调笑吃酒,“这日子你也过过去”
青儿随着她的目光看了去,不由打个寒战,几乎要扯烂手里的帕子,还没连声应着,李蓉已经越过她大步而去。
天还未亮时,川流不息的汴水河里已经是船流如织,光着膀子划橹的船工,齐声吆喝着用劲搏浪,将载满货物的船往那似远似近的京城中划去,宽宽的河边,尚算寂静的大路上,载着林赛玉主仆的马车正不紧不慢的行驶着,因为想到即刻就能与这妇人归家去,苏锦南半点不觉疲倦,催马走在最前方,伴着忽远忽近的号声,睡梦中的林赛玉不时皱起眉头,困扎在梦境之中,奔跑在一片迷雾中,突然发现四周大亮,人来人往,而自己却赤身**站立于大街之上。
“大姐儿,大姐儿梦魇了”英儿在她脸上啪啪打了两下,让林赛玉猛地睁开眼,才发现大汗淋漓,双手揉摺了衣襟。
“我不进城我不进城我要回家去”林赛玉坐起来,耐不住满心的焦虑,拍着车喊道,这样子吓坏了英儿,掀开车帘子就喊大官人,刚喊了一声,忽地咦了声,回身抓着林赛玉一阵猛摇,喊道,“大姐儿,你看,你看,阿沅接我们来了”
林赛玉被摇的头晕目眩,几乎一口吐出来,努力睁着眼向外看去,透过蒙蒙的晨雾,果然见一身亮丽桃红衫的阿沅,提着翠蓝裙子小步跑了过来。
第一百一拾章为绝念阿沅姐暗瞒刘家事
听着一声报晓,汴京城的大门徐徐打开,已经在城门下等候多时的经济行贩,纷纷挑起盐担,涌进城内,开始为一天的生计而忙碌,而在更远处,挑担推车的更多人接连而来,伴着混杂在人流中,逆向而行的报晓头陀念念着卯时天色晴明的绵远声音,奔向汴京城内。
苏家随从拥着马车吱吱呀呀的跟着那头陀一起,小心的避开人流,沿着官路向城西而去,行了不到二里地,就停在一处好宅院跟前,车帘子掀开,英儿最先跳了下来,打量这有着青青院墙的三晋四合院,不由吐吐舌头,冲正扶着林赛玉下车的阿沅道:“阿沅姐,你如今成了财主了”
阿沅笑着也不理她,自己几步上前开了院门,英儿抬脚跑了进去,越过大影壁,阿沅便说道:“我这里也不住,因此没收拾,过午我便送铺盖过来,你们也睡不得多久,我今日就去那刘家,不时就能拿了英儿的卖身契来,你们好早早跟了苏大官人回去。”
林赛玉打量着院子,见院落整洁,迎面五间厢房雕梁画柱,院中栽着大树,撇下一大片绿荫,跟着阿沅进了屋内,听见她的话,便笑道:“好小气,不留我们吃杯你的喜酒”
阿沅一面指挥着苏家的随从将林赛玉车上的包袱安置,一面说道:“吃酒今晚我来了,陪你吃个够可好只要我在便是给我吃的喜酒,不拘非是那一日”看着东西摆好,又嘱咐那随从道,“告诉你们大官人,这里不用操心,只忙自己的去,若无旁的事,明日就可以走了。”那随从忙应着,又冲林赛玉拜了拜告辞,便听的外边马蹄声响远去了。
林赛玉待要拉她说说别后的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阿沅却看也不看她,抓住四处乱看的英儿,说道:“快跟我去,趁着那一家人都在家,快些说了,快些回。”
英儿心内胆怯,忙去看林赛玉,一面冲阿沅讨好的笑道:“好姐姐,大姐儿好容易来一趟,去看看又如何”
林赛玉停了,一手捻着另一个袖口,便慢慢的站起来,听阿沅冷笑一声,道:“去去看怎的人家如今夫妻和睦,婆媳相亲,说不上的乐活,你偏要去扫了人家的兴坏了人家的情儿”说着看了林赛玉一眼,林赛玉便笑了一笑,挨着凳子又慢慢坐回去,说道:“我自是不去的”
英儿嘟着嘴无法,又说道:“我肚子饿,还没吃饭”阿沅将她一拉,扯着就往外走,口中道:“坐了车,如今早市未散,我带你去吃新做的热腾腾香喷喷的孟兰饼馅,可好过你在这里吃那放久了的冷糕子”一行说人已经走到院子中间,看林赛玉几步跟了出去,便道,“大姐儿,后院有灶火,只是没有米面,你自去热了那冷糕点吃,午后我再请你吃好的。”
林赛玉点头应了,看着他们抬脚就要绕过大影壁,忙唤道“阿沅”,阿沅便瞪着眼停了脚步,道:“怎的有甚话要说”
林赛玉只得咽了口水,道:“到那里好好说,别跟他们吵为了英儿的良缘,他们断不是那狠心肠的人”
阿沅哼了声,也不说话抬脚又走,听林赛玉又唤她,再忍不住猛回身叉腰竖眉道:“还有甚说的当日走的那样痛快,今日又待罗嗦什么”
林赛玉被她这一喝,不由闭了嘴,垂了眼帘,半日无语慢慢转回身去,那阿沅挑着眉看了她这样子,吐出一口闷气,说道:“你若是舍不得,当日就该忍了,你既然当日不忍,便该放了这心,自有那通天的大路去,你何苦在这一条路上走到死纵使你们当日千般的好,如今也是两不相干的路人,大姐儿,你原本是个伶俐人,莫教我阿沅小瞧了去也莫教这世人小瞧了去如今的你,上有娘娘官家护着,下有百姓们敬着,又有那济民扶众的好本事,偏一心困住,蒙了这眼儿,非得是亲者痛仇者快才罢”
英儿听的只咬手,瞪眼道:“哎呀,姐儿说的这长的话,我怎的半句听不懂”引得林赛玉扑哧笑了,转过身道:“阿沅,多谢你,我晓得这些,只是想问一句。”说着咬了咬下唇,“你告我一句实话,刘老妇人和他都好吧”
阿沅吐了口气,目光在那妇人脸上转了又转,见她果真面相平和,无惶恐失措之状,便舒了口气,垂了眼转身去,口中道:“他们自己选的日子,自然过得好”说着拉着英儿转过影壁,听的门栓响动车吱吱呀呀的远去了,林赛玉这才慢慢走下来,到了门边伸手拉了拉,不由苦笑了一下,那阿沅竟将门从外边拴了,摇头道:“我晓得,我自是放的下心思,只是不放心”
马车吱吱呀呀的沿着原路又走向城内,坐在车里的阿沅一反常态的不言不语,英儿一向怕她,但因为心内忐忑,皱着脸不时的嘟嚷道不放我怎么办阿沅姐儿你可要帮我云云,阿沅也不理她,让英儿心里更没了底气,几乎要哭踹,说道:“不如叫了大姐儿来吧,奶奶最是喜欢她,必然听她的话”
阿沅大怒,一巴掌拍掉她的手,戳着头道:“贼作死的短寿命,只顾自家的奴才大姐儿什么心性你还不知道巴巴的勾引着她来这里为了你的好姻缘,就要断了她的好路不成”吓得英儿放声大哭,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往日阿沅也是常常训她,但还从没这样凶恶过,又听阿沅接着骂道,“早该卖了你这没心肺的奴才”不由吓得叩头道,“大姐儿,我错了,你但凡饶了我这一遭,再不敢撺掇大姐儿为我东奔西走。”说着掩面大哭。
阿沅喘着气,拍了几下车,才按下那满腔的怒火,看英儿叩头认错,便不再骂了,静了片刻说道:“你记得,今日你在刘家看到任何事,都不得给大姐儿说,但凡说了一字,我阿沅就能使人偷了你,叫你这一辈子也别想得什么良缘”
英儿听了带着几分愕然抬起图,脸上满是泪水,瞪眼道:“姐姐,刘家出了什么事”
刘家出了什么事这一日的刘家还真什么事也没有,自刘小虎上朝去了,张四打扫了院内门前,因中元节就要到了,看了几眼街上人家将搭了高三五尺的竹竿,正在做孟兰盆,因听院内脚步声响,知道后院的宋玉楼出来了,便回身进去,关了院门。
“老爹,午后你记得去买洗手花,奶奶要的。”丫头绿玉走近几步说道,张四点头应了,看着她快跑几步,跟着才梳妆了的宋玉楼进了刘氏的屋子,不多时,见开了四面窗,绿玉掩着鼻子拎了马桶出来到后院井上洗刷去了,听那妇人在内柔声道:“娘,你可要吃些什么点了二陈汤可好”不听见刘氏说的什么,也不见宋玉楼出来。
又听得那妇人柔声道,“娘,我去街上买练叶,我唤婆子过来你使唤可好”听刘氏恩了一声,门帘响动,一脸喜色的宋玉楼晃着走出来,四下看不见绿玉,张口就骂“死蹄子,错眼不见就挺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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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
”,骂了一句又忙掩了嘴,走到窗子下,探看刘氏,回身看到张四在一旁佝偻身子收拾院子,拉下脸说道:“后院的柴快没了,记得劈去一条狗儿便能看门守户闲的你白吃饭”
张四只做听不见,弯着身子往后院去,听的门被拍了几下,有女声道:“老爹,开门。”
宋玉楼认得这个声音,顿时变了脸色,尖着嗓子道:“大白日的,哪里的鬼来敲门绿玉,取了灶里的灰,撒出去”
话音刚落,就听门咚的一声,掩着的门被一脚踢开了,阿沅叉着腰站在那里,身后英儿探着头。
“哎呀,私闯我们的家,张四,拉她见官去”宋玉楼几步迈下台阶,冷着脸说道,听那阿沅哧了一笑,用那细眼从下到上看了看自己,笑道:“宋娘子好大的火气可是有了心火,怎失了往日的端庄仔细旁人看见了,丢了官家夫人的脸面。”
只要这个小蹄子一说话,就能气的她喘不上气,宋玉楼几乎咬碎了银牙,正闷了几日的火气排解不得,张口要骂,听刘氏在屋内道:“可是阿沅来了请进来吧。”只得生生咽了一口气,看那阿沅应了声,一面笑道:“奶奶,你看谁来看你了,”一面拉着英儿往屋内走去,就听刘氏在屋内咚的一声,似乎跌下了床,颤声道:“谁谁来”
听到声音,慌得阿沅忙跑几步进了屋子,屋子里较上一次来干净了许多,只不过依旧灰蒙蒙的无生气,看刘氏果真跌在床下,打翻了旁边小桌子上的水碗,湿了半边裤,正扶着床往起站。
“哎呀,奶奶”英儿徒然见了刘氏的模样,惊讶的不敢相认,失声惊叫,再看到刘氏哆嗦着右手,抱着右腿,吃力的起身,便哇的一声哭起来,几步跪了过去,道,“奶奶,你怎的病成这样子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谢心意曹大姐拜别归故里
拉起在刘家门前再次跪拜三下的英儿,走出去好远,还可以看见张四站在门首凝望,阿沅不由叹了口气,说道:“他到底是念着大姐儿的恩,替她尽着一份心,不然,哪里去不得。”
马车得得穿过窄窄的街巷,此时的英儿并没有因为达成心愿而欢喜溢表,揉着肿泡眼,用浓浓的鼻音道:“奶奶的病,就治不得了么老爷他请不来皇宫里的好医官么”
阿沅的心情如今大好,往日呱噪的满街的叫卖声听在耳内,只觉得是鸟喧华枝一般动听,倚在车窗口,一面随口答道:“医病不医命,请来天皇老子也没得救。”看见车行到潘楼子街,指着那乳酪张家的招牌拍着车招呼车夫道:“在那里停停。”
因为近中元节买果食种生花果的人比往日更多,东京的街巷均是狭小的格局,赶了几遍车也进不去,阿沅便让他停在一旁,拉着愁眉苦脸的英儿下来。
“你宽心,那病也要不得命,不过是好好养着罢了,人家刘家不缺钱财,你放宽了心,好好嫁人去吧。”阿沅抿嘴一笑,在英儿头上拍了一拍,紧接着她在人群中穿梭。
“阿沅大姐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