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清竹才瞧清那少女的面容,苍白的脸色没有一丝光泽,无精打采的双瞳半眯着,双腮呈现两驼病态的红晕,呼呼地喘着粗气。她不正是曾经在清竹阁中为主子出头,与自己对骂的侍女小碧吗?
“小碧怎么会受伤的?”眉头渐渐皱起,急忙伸手附上她的丰额,对一旁哭丧脸的幽竹说道,“她发烧了,为什么不去看看郎中?”
“府里的大夫都是给主子们瞧病的,根本不管我们这些奴才的死活。”小念紧忙解释。
“那就看她活活病死吗?”好歹也是一条性命,同是妈生爹养的孩子,怎么一出生就分出贫富贵贱呢?
“到医阁问过病情,开了一些消炎的汤药,最近一直在将养着。”幽竹微微动容,担忧的看着小碧,“再不多多休养恐怕……”
“哼,珍侍人真是愈加过分了!”一提这事,小念满肚子都是气,“不敢拿太子妃说事,便往死里作践我们这些奴才。听说上次故意将小碧姐姐安排到花窖做工,弄出一摞子杂事还声称做不完就重重处罚。小碧姐姐前两天刚挨过打,旧伤未愈,又安排下新的苦役,如果不去又是一顿毒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清竹一听,目光不定,面色阴沉,“大姐,为什么要受这种气,怎么说你也是太子府的女主人,怎么能让一个侍人欺压至此?再说燕丹的眼睛有问题吗?你哪里不比那个俗不可耐的女子强上百倍?”
幽竹没想到二妹能如此替她说话,当下哇哇大哭,几个月来的隐忍、心酸、苦楚,一股脑儿袭上心头,满肚子苦水倾盆而降。
“二妹,姐姐夺走你的挚爱,如此对不住你,你居然还……”
“大姐别说了,我和燕丹的事不能全怪你,只能说我们有缘无分,当年毕竟是他自己做的决定。”原来感情就像一场雪,下的时候那般美,化的时候却这般凄凉。
两人手挽手,面对面,度尽劫波姐妹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本来清竹以为自己会幸灾乐祸,会抛下二娘的嘱托,会偷偷庆幸,当她看见幽竹惨惨戚戚的现状时,终于还是狠不下来心。血浓于水,骨肉亲情不能磨灭,发现亲人受到旁人的侮辱,她会不管不顾将姐姐护着身后,为她冲锋陷阵。
………………………………
第八章 谈心
姐妹二人执手相望,将分别后发生的诸多事情一一倾诉。
清竹也因此知道大姐近来遭受的磨难。原来幽竹知道母亲去世的消息想要回国祭奠,但被燕后以太子妃是千金之躯不得轻易外出为由无情拒绝,后来,父亲反叛被囚,自己的境遇更是一落千丈,珍侍人直接将矛头指向自己。若不是燕丹曾经下令府中人不得为难这位正妻,恐怕自己已经死了几个来回了。
聊到这里,清竹有些不平,“大姐,妹妹觉得不论外貌或是出身你都要优越于那个珍侍人,怎能让她一个刁妇占尽先机?”
幽竹凄楚苦笑,“太子不喜欢我这种庸俗的女子,听说珍侍人是有名的才女,写的一手好字,最擅长的便是模仿人的字体。”
“听说她是丫头出身,从何学来的识字书法?”清竹大惑不解。
“二妹小声说话,隔墙有耳,当心犯口舌是非,”幽竹压低话语,“下人们都说她原是邀月小筑中的女婢,可珍侍人对此十分反感,矢口否认。有传言说她曾经伺候过一位才色双全的大家闺秀,当过伴读丫头,跟着那样的小姐自然在书画上精进不少。”
“邀月小筑?”清竹似乎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地方。
“那是南齐的一座府宅,是齐泯王送给当今圣上的,皇上从前总到那座院落疗养的,”幽竹接着解释道,“二妹忘了从前的事不足为奇,不过当年大哥总到那里,似乎跟府里的人十分熟络。”
“那位小姐是谁?”能住在燕惠王府邸的女人肯定是皇亲国戚。
“没人晓得,好像是皇上好心收留的一对儿姐弟,他们对外以叔侄相称,似乎很神秘的样子。有一次圣上出征,皇后便私自带着太子去小筑小住几日,就因为这事父皇和母后还大吵一架,从此感情更加生疏,也就是从那时起殿下和珍侍人相识的。”在太子府生活一年有余,被这帮爱嚼舌根的婆子耳濡目染,幽竹八卦的本领日益增长。
“难道燕后是去捉奸的?”清竹反应灵敏,满心遐想,“莫非皇上和那位小姐有私?”谁会相信一国之君会随意收养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
“可不能乱说话,”幽竹紧张地捂住清竹的檀口,“倒是有人这么说过,不过我总感觉似乎哪里不对。”
“珍侍人如果真是那里的侍女,这事她一定清楚。”清竹醒聩震聋的分析道,“从她不肯承认这事来看,里面一定有什么惊人的秘密。”
两人一直聊到夕阳西下,清竹才不依不舍的离开。
回到念竹斋时,天色刚刚擦黑,小念忙着打扫除尘,清竹则将最近发生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
秦政受伤致残,又中了毒蛊,如果再取不到解药,恐怕时日不多。一定要想办法从燕丹手中得到治疗的药物,不能再耽搁了。不管是软的还是硬的,都要试一试。
将手伸入怀中,把那支带着体温的白瓷瓶拿出放在眼前端详,难道真的要用下药这种卑劣的手段吗?思腹良久终于还是没忍心,将药瓶重新放了回去,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这样做。
也就在这时,外间有人高声传报,“殿下今晚传膳念竹斋,小念丫头准备一下。”
不多时,侍女们从外间走进来,在一张精致的小几上布菜,琳琅满目摆了一大桌子,勾人食欲。一个丫鬟微笑着道,“吕小姐,殿下交待过让您先吃,太子随后就到。”
清竹拿着筷子,有些微愣的看着满座佳肴,想起她和秦政共同用餐的情形,心头一酸,夹起了一片笋,食不知味的放进口中,没有抬头,淡淡的说道:“味道真的不错。”
“那是自然,”小丫头极为讨喜,“这是太子殿下吩咐厨房专门为您准备的,这些应该都是您最喜欢的菜式吧!”
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清竹端起饭碗往嘴里扒着米饭,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知道我喜欢这种口味?”
“奴婢小甜,是太子殿的侍女,来府里已经许多年了,太子从前喜欢辣食,自从认识您之后便改了口味,只吃清淡少盐的食物。”
原来一个人的口味是可以改变的,他在慢慢适应她,而她却慢慢遗忘他。因为她早已忘记了自己从前的口味,从前的爱好,甚至连从前相爱的岁月都忘得一干二净。
“在聊什么?”燕丹一贯儒雅的身姿出现在房门口,好似一块饱满的璞玉,透露着明月的光辉,“饭菜可还合口味,记得你从前最喜爱吃笋片,特意加了这道菜。”
清竹低着头,表情无波,也没接话,只顾拼命扒饭。
燕丹只道她是害羞不好意思,不再继续追问。
小甜年纪虽小,却极有眼力,赶忙为太子端饭,随后退出房门。
屋里只剩两个人,出奇的安静,只能听到牙齿咀嚼饭菜的轻微声响。
燕丹面色不变,好似无意的问道,“今天珍儿可是来过?”
“嗯。”
“她,她有说些什么吗?”
“那倒没有,不过她似乎很惧怕我的样子,想来我在这府中可谓是臭名昭著吧!”
“啪”的一声,燕丹手中的银筷掉落在小几上,有些气恼,一副十分伤心的样子,“竹妹,依我们往日的感情,你认为我会诋毁你一句坏话吗?”
“殿下一贯反复无常,”没有丝毫避让的觉悟,清竹反而微微眯起眼睛,冷冷看他,“否则也不会新婚之前见异思迁了。”说实话,她恨眼前面如冠玉的男子,如果不是他的冷性与背叛,真正的吕清竹也不会悬梁自尽,也许自己还是现代社会的一名女警,每日忙忙碌碌,充实快乐。
“竹妹,关于这件事,能不能听我一句解释?”眉头紧锁,默默沉思,还是忍不住用祈求的目光凝望对方。
“没什么好解释的,”女人不动声色的抬眼,声音淡淡,透着一股不愿再听的疏离,“过去的已成定局,缘起缘灭只在一念之间,燕丹放手吧!”
………………………………
第九章 往事越千年
燕丹似乎还不死心,一直遥遥无期,不能再见的人,这么久了终于有机会再续前缘,怎能轻易错过?
“竹妹,你听我说……”
“燕丹,别再执迷不悟了,从你抛弃吕清竹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死了,她不会重新回到你身边的。”
“不会的,好端端的不要拿死字乱说,不吉利的。”燕丹有些灰心失望。
“好,就算不提吕清竹的选择,现在的我已经有了心上人,燕丹,点点恩怨随风散,何苦苦苦纠缠?”清竹改变一种方式想要劝他放开。
男人终于忍不住了,“啪”一声拍击小几,木案上的盆盆碗碗相互撞击,放出清脆的响声。
“谁,谁是你的心上人,秦政还在宰父?”即便知道结果,还是不愿面对现实。
“关宰父什么事?”想都没想立时回道。
“哼,”燕丹鼻子一哼,深情的桃花眸被鄙夷晕染,“竹妹,你的眼光还真是独到,怎么会看上那个狐狸精?”
以为自己听差,清竹揉了揉耳朵,双眼上上下下在燕丹身上看了一圈,最后猛地大声叫道,“你说谁是狐狸精?”
这个从来都是用在女人身上的词汇,突然形容秦政,让她心里一凉,全是涌起一阵鸡皮疙瘩。
燕丹直起背脊,微微扬起头来,嘴角蓦然牵出一抹冷笑,“自然是说你的那个心上人了。怎么,他那肮脏的丑事没对你说过?”
清竹只道燕丹所指是千合蛊发作之际与女子交。媾之事。立刻面容一滞,露出一丝无奈和痛苦之色,目光深沉的看向对面,终于还是沉重的说道,“那事秦政早就跟我提过,你太小看我了,吕清竹在意的不是一个人皮囊,而是内心。”
“一个用身体取悦别人,浑身上下都脏透了的男人你也不嫌弃?”燕丹咬牙切齿,说出的每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他不信,自己清洁儒雅,完美无瑕的躯壳,比不上秦政出卖肉体,沦为人脔的身子。
“我说了,我不在乎,殿下难道听不懂吗?”女人故意高声叫喊,目的就是想方设法激怒他。
燕丹的面容霎时间沉了下去,双瞳染血,一时间,好似老了很几岁一般,颓废无力地傻了眼。
清竹将他所有的盘算登时打碎,看着不久前神采奕奕的男子,瞬间微微佝偻的背脊,一股悲凉之感从心而生。大片大片的苍凉袭上心头,让她分不清楚,那是吕清竹的悲哀,还是她自己的悲哀。
无奈的叹了口气,清竹苦笑说道,“殿下,听我一句劝,凡事不能太执着,你已经成功报复了秦政,他现在断了手成了残废,蛊毒发作没有多久活头,从前的一切就一笔勾销吧!”
燕丹微微闭目,思量许久,方才沉声,“秦政现在这幅惨像与我无关,是他咎由自取,只要你答应一心一意呆在我身边,从前的事我就不再计较。”
女人先是没有回答,只冲他一笑。那一笑,纯真而又圣洁,“好,我依你,不过得到一具郁郁寡欢的尸体又有什么用?”
燕丹被悲伤笼罩,如同静止不动的雪雕,“放心,我还会像从前一样疼你、爱你,直到你回心转意。”
不想同他做无谓的口舌之争,清竹无奈笑道,“既然你已经得到我,就将解药给秦政,放过他一条残命吧!”
“什么解药?”男人的眉眼高高挑起,很是不解。
“明知故问吗?”女人的声调陡然升高,“自然是解千合蛊毒的药。”
“哈哈哈,”瞬时间,好似一个惊雷砸在头顶,燕丹立时大悟,眉眼凌厉,嘴角冷笑,好似罗刹一般,“原来你心甘情愿同我回燕国是为了给秦政那个贱人求药。别说此蛊无法解毒,就是有我扔掉也一定不给他。”
清竹面色惨白,不可置信的与他对视,凝视着这个从前背弃了自己,现在又想将秦政置之死地的男人,嘴角颤抖,“燕丹,我一直很好奇,你们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非要你死我活不可?”
“你应该亲自去问他,”燕丹只要一想起秦政腌臜淫乱的往事,羞愧得不能启齿,那是一种侮辱,留下千刀万剐般的痛楚,“他不是你最挚爱的男人吗?一定会知无不言的!”
“到底,怎样你才肯救他?”脸孔毫无血色,稍稍一愣,究竟是没有解药还是不肯赠与?
“此蛊终生无解,只有同一千个处子交。合才可痊愈,他不是一直这样做吗?”燕丹突然大笑一声,眼神狂热,赤红如血,癫狂的叫道,“这样的人你还爱他,这样残破的身体你愿意以身相许吗?”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除了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哪有人会用这么狠毒的手段对待别人?
“我是为他好,”燕丹丧心病狂的掀唇一笑,笑容诡异,“我要是不那么做,他如何能恢复男儿之身,又怎会完成许久以来的心愿?”
两人久久对视,结束一场唇枪舌剑的殊死搏斗。
从念竹斋通往太子殿的路途并不长,这是燕丹特意设计的,自从决意同清竹一生相守起,便命人着手修建这座宅院,他希望每天能在第一时间见到心爱的女人,甚至临睡前可以隔窗遥望她窈窕的身影。
可是今天,往常短短几步的距离,却好像天涯海角一样的遥远,仿佛穷尽一生都无法到达。
十年前,也有这样一段路程,也有这样一个故事,可那时的人与现在大相径庭。
很多前尘往事在他的脑海中盘旋而过,记忆停止在那一年,他只有十岁,她只有七岁,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时的他天资聪颖,智慧过人,没有现在光艳的太子地位,因为母亲来自南齐,又是皇宫里尊贵的皇后,其他兄弟姐妹表面上对他尊敬有加,实则是不愿同他一起玩耍。
不管多么聪明,他也只是一个孩子,需要读书时的朋友更需要游戏时的玩伴。
认识清竹,是在一个晴朗的午后。
直到现在,他还能清清楚楚记得他们第一次说话的场面,那一天,阳光照射在燕国皇宫的息凤殿好像要融化了一样,到处都是明晃晃的太阳。夏蝉在树上吱吱的叫着,让人心厌烦的像是要炸开一样。
他一个人行走在绵长的甬道上,衣衫破碎,满脸血痕。鼻涕眼泪都流了出来,挂在嘴边,显得很脏。可是他却没有去擦,他的心里慢慢的被愤怒填满了,有着委屈,也有着心酸。
就在一刻钟前,他的人生遭受了一次致命打击,尊严如同泥土被狠狠踩在脚下,那件事到如今都记忆犹新,终生不忘。
不久前,他同一帮太监们踢蹴鞠,玩了好久很热很累,身上又脏又臭,脱下外衣仅着中衣,不一会儿不免内急起来。着急想要去小解,匆匆出了下人们居住的院子,这是没什么身分的侍卫们和内侍们歇脚的地方,规格和皇子们居住的寝殿差了十万八千里,茅房也隔得很远。
他只是从前悄悄过来玩几次,门路生疏,找了半晌才沿着气味找到目的地。
茅房在院子最边上,到了这里,已经听不见前面热火朝天的叫喊声。
因为宫里的侍卫和内侍人数众多,茅房重量不重质,就一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