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容认为女儿的话说得没错,黄妃的处境的确堪忧:“贵妃娘娘深明大义,但愿她吉人自有天相……”
“各位军爷,你们这是干什么……”
“我们是奉大王之命,全城搜查太子郊!”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骚乱,来人气势嚣张,高声厉喝,“来人,搜!”
商容适时出现在众人眼前,阻止了他们鲁莽的行为。
“原来是老丞相?”带头的将领认出了他,嬉皮笑脸地恭维说,“真是久违了。”
商容一抹平和的素笑:“将军兴师动众地来此为何啊?”
“太子失踪,大王日夜牵挂希望找回太子,末将也是奉命行事。”那将领不想浪费时间,当即就要搜查商宅。
“慢着!”商容义正言辞喝住他们,“老夫虽已不是丞相,但此座家宅乃是先王帝乙所赐,岂容你们放肆说搜就搜!”
“老丞相,大王若非知道了什么,怎么会派臣等前来打扰归隐多年的丞相您呢?”将领奸邪地走到商容身边,“末将的来意相信丞相心知肚明了,大王势必要寻回太子,丞相莫要让我等为难。”
“太子不在这里。”商容也是一脸的不妥协,“老夫不知道太子的下落,将军请回。”
“在不在可不是丞相说了算的,搜了才知道!”
将领蛮横,执意让士兵闯进屋里搜查了整座宅院。
过了许久,各路士兵出来后复命道:“启禀将军,属下已彻底搜查过,没有发现太子的踪迹。”
将领犹疑地看向商容,商容表面波澜不惊,心里却庆幸地舒了口气,幸好子黎及时将太子藏在了隐秘的地方才没被士兵搜出来。
“丞相,末将找不回太子实在很难向大王交代,看来丞相需跟我们走一趟了。”
商容怔住,踟蹰了半晌,左思右想最后下了决心:“老夫可以和你们回宫向大王解释清楚,不过将军可否先容老夫进屋和女儿说几句交代的话?毕竟老夫不在,留下这么大的宅子总须有人照应。”
“丞相请。”将领暗自思量,量他商容也不敢耍什么花样。
“爹,你不能和他们进宫!”子黎急冲冲地拉住商容,“大王和苏妲己已经杀了那么多大臣,我怕他们也会害你!”
她的担忧他何尝没有,只是担忧之余却有更多的无奈:“为了保住太子,为父非进宫不可,否则大王一定会派人死守在这里等我们露馅。”
“可是爹进宫太危险了……”子黎急得近乎落泪。
“为父自会小心,希望能劝得大王幡然醒悟。”商容从袖中掏出了什么,“子黎,为父把这个托付给你,你一定要好好保管。”
“这是什么……”
“这里面的东西关系着东、西二族的命运,至关重要!”商容口气坚决得不容商榷,“为父此去朝歌来回只需七日,若七日之后还未回来,你就带着太子和这卷密函直奔西岐!”
“爹,如果你不回来那岂不是……”子黎惊恐得不敢想了。
“其他的你别管,你要做的就是绝对保证太子的安全,并且要将密函亲自交到西岐世子的手里!”商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他们会先要确认你的身份,你的玉佩呢?”
“玉佩……”
“就是爹给你的玉佩,刻着我们族姓的玉佩!”
“我……”子黎想起玉佩早在几年前就不在自己手上了,怎想到今日父亲又会提起,“我把玉佩丢了……”
“丢了?!”商容大惊失色,“那可是我们商家的传家之宝,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能丢了!”
“爹,女儿也不想的……”子黎吞吞吐吐尤为难堪,“是我不小心借给别人了……”
“借给什么人了!”
“借给……”子黎仔细回忆着,“那人说自己是西伯侯的儿子……叫姬发什么的……”
“在西岐世子手上?!”
子黎怔了怔:“他做了世子?”
“这玉佩代代相传,只有子黎未来的夫君才可拥有,难道这是天意……”
“爹你在说什么呢?”子黎听不清他在自言自语念叨着什么。
商容不理会她,径自到案上又俯首写下一卷书信,阖上一并交给她:“子黎,爹决定将你托付给世子,这封信亦可证明你的身份,你要收好。”
“……”子黎已是怔愕得瞠目结舌。
七日,七日……过了今晚就是爹说的期限,却还不见他回来,莫非爹真的出事了……
子黎揪心地坐立不安,正在此时,家仆急切地跑过来叫她:“小姐,门外出现了大队士兵,小姐快去看看可是老爷回来了!”
“真的?”
子黎急忙跟着他跑出去,心想着爹是不是真回来了,可就在到达门口的瞬间,映入她眼帘的――
只是一口棺木。
………………………………
死 节(一)
“帝辛哥哥有太子的消息了?”我讶异里又有些喜出望外,“是真的吗?”
帝辛看到我笑也不禁露出欢欣的神色:“孤听说郊儿现在在前丞相商容家中,孤已经命人过去接他了。”
“在商丞相家中……”我咀嚼着话里的意味,这其中兜兜转转的过程我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商容那老匹夫竟敢私藏孤的儿子,孤看他是活腻了!”帝辛提起商容还是会有很大的不悦,“孤这次派遣殷破败将军亲自前去要人,他若敢不从,格杀勿论!”
“不要帝辛哥哥!”我慌乱地拉住他,试图平息他的怒意,“帝辛哥哥想接太子回宫理应心平气和,而不可动武,否则叫百姓们看到了又要说帝辛哥哥不人道了。”
“就怕那老匹夫脾气倔得很,不买孤的帐!”
“不会的。”我晓之以理劝他安心,“商丞相是深明大义之人,只要帝辛哥哥平心静气地和他好好谈谈,让他明白帝辛哥哥召太子回宫绝不是要图谋伤害而是想尽一个做父亲的责任,丞相一定能体谅帝辛哥哥的心意。”
他回头望着我,眼里凝聚了赞赏之色,握着我的手说:“这件事让你也受了不少委屈,真难得你还能如此宽宏大量劝孤接回郊儿安养。”
我负罪地低下头:“王后娘娘含恨而终,她这一走留下这独苗孤苦无依,太子的身世已经够可怜了。何况王后娘娘的死妲己难辞其咎,妲己愿意代娘娘抚养太子,是想将功补过,也可偿娘娘未了的心愿。”
“妲己,你真的愿意代替王后照顾郊儿?”
“太子虽不是妲己所出,妲己也未做过人母,但众生皆有灵,是需要平等博爱的。太子年幼丧母,妲己愿意亲自抚育,弥补他憾失的母爱。”我坦诚说出了心里话,“况且太子毕竟是帝辛哥哥的骨肉,帝辛哥哥也一定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流落宫外风餐露宿?”
他甚为动容地拥住我:“孤相信你一定会善待郊儿,对他视如己出。”
“大王。”正当此时有内侍进来传话,“殷将军已经回宫,且将前丞相商容一同带回,正在九间殿外等候。”
“将军回来了?”
“那太好了,太子应该也回来了。”我满怀期待地挽住他的手臂,“帝辛哥哥,那我们也快过去?”
我们同去了长乐宫的九间殿,将军殷破败恭敬地肃立在殿中。
“殷将军,可曾将太子一并带回?”帝辛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回禀大王,”将军垂首不敢正视帝辛,“末将已将商丞相带回,其中细节不如就请丞相为大王作解。”
帝辛面色顿时沉了,听出了他办事不利,但还是允了宣商容进殿。
商容徐步而来,向帝辛行过君臣之礼,却没有拜我,似乎压根没有看到我的存在。
“商丞相,孤的儿子呢?”帝辛开口就向他要人,“你为何不带他进宫!”
“大王,”商容倒是处变不惊从容不迫,“臣并未见过殿下,又如何能带殿下回宫?”
“你这是在装蒜了?”帝辛俨然没了耐心听他辩解,“你当孤什么都不知道吗!”
“大王,殷将军已经彻底搜查过臣的宅院,确实没有找到太子殿下,大王硬是要向臣讨要太子,臣也是无能为力。”
“藏着孤的儿子对你有什么好处!”他的装模作样直叫帝辛勃然大怒,他重拍木案发出沉闷的巨响,“看来孤不给你的颜色瞧瞧你这老匹夫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大王……”我有意轻扯他的袖子,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请容臣妾与丞相说几句话。”
帝辛好不容易沉住气,把头偏作一旁默认地随我的意。
我缓缓走下台阶,走到商容跟前。几年不见,他似乎褪去了昔日叱咤朝野的威风,也老了不少,只是与生俱来的那副傲骨依然坚韧,誓不妥协。
“丞相,本宫知道你为何不愿太子回宫。”我低眉垂目柔声而言,“丞相是觉得若将太子送还大王手中,本宫必会蓄意谋害……”
“难道娘娘不会吗?”我话还没说完他就带着嘲讽的语气反问我。
我愣了愣,觉得没必要和他计较,遂继续说道:“本宫可以保证,太子回宫绝对是安全的。大王不会为难太子,本宫也愿意将太子当作亲生孩子来对待。”
“以娘娘这么卑劣的人格有可能做到吗?”他质疑的字句利如针芒生生扎入我的心脏,“昔日娘娘既然可以心狠计废姜王后,今日你就完全会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本宫是无心的……”他和所有人一样,深深误解了我,认为我是个恶毒至极的女人,我费力地解释着,“本宫对娘娘的死也很愧疚,可是本宫是真的想赎罪,不会伤害太子的……”
“老夫不想听你这毒妇花言巧语!”他愤然推开我,大义凛然,“别说老夫不知道太子在什么地方,就是知道也绝不会告诉你让太子再遭你毒手!”
“老匹夫,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帝辛看他对我如此不敬实在忍无可忍,“殷郊是孤所生,孤想要回自己的儿子有什么错!”
“错在大王心术不正,听信谗言不念父子之情!”商容顽固地反抗着,无所畏惧,“太子若是落到一位贤明的父王手里当然是万世修来的福气,只可惜太子投错了人家,非要遇到个逼死他生母的父王!”
“你……”帝辛指着他,愤怒到说不出话。
“丞相!”他对帝辛的误会太深,我必须向他澄清,“大王早已打消了种种对太子不利的念头,此刻大王是真的想与殿下父子团聚,希望丞相可以体谅大王一颗做父亲的心,把太子还给大王……”
“说的好听!你只会千方百计地魅惑大王,就是不肯放太子一条生路!”我近乎哀求的好言相劝在他眼里博不到分毫的同情,给我的只是无休止的咒骂,“如此口蜜腹剑,大王就是听信了你的妖言诛杀多位良臣,逼死正宫娘娘,又想杀太子以绝大王宗嗣,你这妖孽心肠好歹毒!”
“你骂够了没有!”帝辛拍案而起怒不可揭,“孤再问你一次,你到底交不交出太子!”
“臣誓死保卫殿下的安全,也是为殷商为大王留住这条血脉!”
“好,这可是你找死的!”帝辛被逼急了就会发疯,后果不堪设想,“孤这就在九间殿外炮烙了你!”
“不用大王动手!”商容脸上遍布哀恸,视死如归,“堂堂殷商天子,失德失政荒淫无道,杀子诛妻,诸位大臣位列三公,披肝沥胆,尽惨死在暴君酷刑之下……数百年的成汤江山就要亡了,臣死无妨,倒是大王死后怎么有脸见殷商的列祖列宗!”
帝辛正要发作,商容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殿旁的盘龙石柱。
“丞相不要……”
我意识到什么,愕然惊呼,可是来不及了,只见他一头撞到石柱,顿时飞溅浓烈的血浆。回神时,商容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
死 节(二)
商容死得尤为壮烈,血染襟衣,脑浆鲜血流了一地。为了死守住太子的下落,他选择殉节,又是一代忠臣的陨殁,我的罪孽感又深了一重。
“帝辛哥哥。”我轻声走到他身后,他已经沉默了好些时候,我知道他心情也很不好,“商丞相的尸首已经处理妥当了,就等着启程运回他的家乡。”
他不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有些话憋在嘴里却觉得难以说出口,我酝酿许久:“帝辛哥哥,满朝文武联名上书……奏请大王亲自送丞相尸骨还乡……”
“送他?!”帝辛怒火中烧,没好气地转过来痛斥,“他在九间殿大放厥词骂孤骂得那么不堪入耳,孤没把他尸体丢去喂狗算是便宜他了,还要孤亲自送他?气魄未免也太大了!”
“可丞相毕竟是先王留给大王的最后一位三朝元老了……出于礼义,帝辛哥哥都应该送送他,略尽心意。”我说出我的想法,虽然他不一定爱听,“商丞相素来德高望重,深受臣民爱戴和敬仰,辞官多年不问世事,如今突然被大王急召回宫,又死在殿前……传出去难免会让帝辛哥哥声誉受损,不如帝辛哥哥就顺从民意,亲自送丞相的棺椁回乡,抚恤丞相家室,以此安抚民心。”
“妲己,你说的有道理,可是……”我皱着眉头满脸的不情愿,“可是孤真的一点都不想去!”
“既然帝辛哥哥不愿意,妲己也不强求。”我能体会他的心情,主动请缨,“不如就让妲己以帝辛哥哥的名义代为前往,送丞相最后一程?”
“你去?”他犹疑地望我。
“是。”我确定并且肯定,“就说大王国事繁忙,送葬安抚一事暂由臣妾代劳。”
“你去……也好!”他好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抓住我的肩膀,“妲己,你的提议不错,不过除了送商容的尸骨还乡,孤还有一事要托付于你。”
“何事?”
“听说商容有个女儿……”他提到子黎时下意识地顿了顿,“商容一死,剩下的能知道郊儿藏身何处的人就只有他女儿……”
“帝辛哥哥想让妲己从丞相之女口中打探出太子的下落?”
“没错。”他认同了我的猜测,“你同样身为女儿家,自然容易说得上话,而且妲己你心思缜密,孤相信你一定有办法。”
“这……”我心里难掩一丝犹豫,但不好拒绝,“妲己会尽力的。”
“大王。”
忽然有个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们回头一看,竟是黄妃。
她面无表情地走上来福了福:“臣妾想恳请大王恩准臣妾随同苏贵妃一起送商丞相的棺椁返乡。”
“你?”帝辛揣测着她的动机。
“这样也好啊大王,不如就答应姐姐的请求。”我不顾帝辛的诧异帮黄妃说起话来,“由宫中两位妃子送行,不是更能显示大王的诚意吗?就让婉莺姐姐陪妲己一起去。”
帝辛思索了片刻,也没什么意见了:“好,你们都早些休息去,明日一早便要启程。”
“臣妾遵旨。”
黄妃行了安礼起身告退,至此没有多言一句,没有对我说任何感谢的话,没有笑容,甚至是一个正眼看我的眼神都没有。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我暗暗轻叹,她到底还是戒备我的。
我知道她请求与我同行的目的,她想去看看子黎,毕竟商丞相的死对子黎而言是个深重的打击。
这也让我愈发坚定了之前的猜测,太子出宫这件事,黄妃一定有参与。
途中我和黄妃分别乘坐了两驾星轺,丞相的棺椁先被送去商家老宅,而我们路径镇上的一家驿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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