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的我毫无反应。
“你知道吗,寡人认为这一生最大的成就不是坐拥吴国江山,也不是称霸四方,而是可以遇见你。你的鸢引我见你第一面,寡人相信凭你的灵气一定能跳出绝世惊艳的采莲舞,所以才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你果真没有叫寡人失望,看到舞池里莲步生云的你,便知道战场上再如何傲视群雄也注定要在情场上败于你。不知范蠡是否还在你心里,为何你会爱他至深?可是寡人对你的爱绝不比范蠡少,外人不懂,以为寡人只爱你的美,其实寡人还爱你的舞,爱你嘴角温柔如水善解人意的笑,虽然你的笑大多并未出自对寡人的真心。”
我远远望着他,听他一个人的独白,何处的雨水湿了眼眶。
“如果寡人因你亡了吴国是天理不容的罪孽,那如果没有你陪我拥有的江山留着又有何用!”他将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你还记得寡人说过想陪你回家乡泛舟若耶溪吗?那不是寡人一时兴起的玩笑话,再多的荣华富贵名利地位都不及你浅素一笑,宁可愧对先祖不要五百年的吴国基业,只要能有你陪寡人终老。那天看到你省下自己的馒头施舍给我吴国的灾民,你抚摸那孩子时眼里的怜爱寡人历历在目,寡人好想能和你有属于我们的孩子……”
我的心柔软如江南烟雨,眼泪不绝,溃不成军。
“旦儿。”熟悉的声音叫我。
我抬头,怔住了,难以置信地擦了泪眼,真是她!
“西施姐姐?”
“这个男人是真心爱你,你不该负他。”她看了夫差一眼说。
“如果不爱他,那便注定是要负他的。”我说。
“你在骗自己!”她否认地拉住我,“你心里已经刻下他的样子,你对他是有爱的!”
“姐姐你胡说,我爱的是范蠡,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范蠡已是前尘,为什么不让他过去呢?你始终逼自己相信你爱的人只有范蠡,那是你用来遮掩你爱夫差的借口!旦儿,面对夫差的痴情,你是不是越来越容易被感动了?你为他流的眼泪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我语塞,她说的貌似是真的。
“你得正视自己的感情呀!你可以忘不掉范蠡,但是你藏着对夫差的爱这对他是不公平的,对你也一样!”
“我不能爱他!他灭我越国,理应是我的仇人,虽有苎萝水,难洗亡国恨!”
“这就是你违心不承认爱他的真正原因?可是他为你连吴国都快丧了!刺杀你的伍子胥也被他赐了属镂剑自刎谢罪,伍子胥死前留下毒誓,要亲眼看着越国大军攻破姑苏,看吴国如何亡在夫差手里!一代霸主,沉沦丧国只为红颜。”
我不再说话,是无话可说。我望着身心俱疲的夫差搂着我空洞的躯壳,脸上的悲伤是我没有见过的,甚至比当初范蠡误以为我死的时候还要痛。我是爱你的吗?我要如何接受这个事实?
“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你已经有多久不曾想起范蠡的模样了?”西施姐姐轻声感慨,“旦儿,回去。”
“回去?回哪里?”
“回夫差身边,不管命运做何安排,牵他的手一起面对!”
“不可能了,我已是死的人,回不去了……”
“你还没有死,你不该离开他!”西施姐姐将我一把推开。
忽然周遭皆出现悬崖峭壁,我如失足坠下万丈深渊,头晕目眩,大喊:“姐姐为什么这样对我!”
空谷传来幽远的回声:“旦儿记住,以前的你已死,从此你是为夫差而新生,你是西施,夫差的西施……”
注:
1传闻范蠡在若耶溪畔寻到浣纱的美人西施时,她正愁眉不展似有心事,范蠡上前询问,西施念道:“人道春色新,三年不见春。虽有苎萝水,难洗亡国恨。”范蠡暗暗吃惊,此女子不仅貌美,更有高尚的爱国情操,便是范蠡对西施最初的倾心。
………………………………
红 颜(一)
part25
睫毛微动,我慢慢睁了眼睛,发现自己正枕于夫差的肩膀。他原本是睡着的,是我扇动的睫毛弄醒了他。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一脸讶异藏不住他的惊喜。
我虚弱地轻启薄唇:“大王,你没有看到鬼,臣妾还活着的……”
他冲动地抱紧我:“西施你醒了!上天将你还给寡人了……”
我栖在温暖的脖子,不觉笑了,这笑与过去不同,是轻松的笑,幸福的笑。夫差,我会如西施姐姐所说,从此为你而活,我的笑里不再有其他,只有对你的爱。
红粉池边,我独坐白玉石栏,初春晴光乍好,清风拂面。我将碾成粉末的食物撒进池水,看鱼儿竞相浮出水面争食,心情格外闲逸。
“爱妃伤未痊愈,为何不在宫里多加休息,当心着了风寒。”夫差体贴地为我披上狐裘外衣。
“大王,臣妾在喂这些金鱼。”说着我指给他看,可是先前露出水面的鱼群皆没了踪影,“怪了,怎么鱼都不见了?”
夫差细瞥池水一眼,含笑抚我鬓角的发丝:“爱妃还记得寡人对你说过‘若为彼江之鱼,将自惭而潜汪洋’吗?”
“西施记得。”
“那是寡人赞你的沉鱼之貌,以你的娇颜,映在水里水也生媚,大概池里的金鱼皆是艳羡于你的美貌而沉入水底了。”
“大王太会说笑了。”我袖角掩唇,浅浅一笑后看着水面凝思,“西施经此一难得以死里逃生,实乃承蒙大王恩泽。西施如今懂得一个道理。”
我抬头深切地望他:“如果鱼儿沉入水底是为西施,那么西施沉入水底是为大王……”
默默对望,他动情地环住我,他听懂了,我亦安心地沉浸在他的怀抱。
为使我更快痊愈,夫差命大夫奚斯在香水溪内方圆百丈都砌上白玉石,把原来里面的水抽尽,另引天然清泉注入溪水。我在此沐浴,享受甘泉纯净的馨香。我玩弄着水面的花瓣,不知花可解我心绪,还有我无怨无悔的决定。
踏出浴池,粉痕凝水,清泉香馥扑鼻久久不散。我披上移光呈上的薄纱玉衣,寝宫之门打开,夫差在里面等我。我轻轻伏上他的胸膛,牵了他的手。
他吻着我的脖子说:“西施,今天的你好美。”
“西施昏迷之时听到一句话,”我羞怯地笑了,“大王想与西施有我们自己的孩子……”
“不过是寡人的一厢情愿罢了。”
“不,如果这也是西施的愿望呢?”
他托起我的下巴:“为什么醒来的你变了呢?”
“改变西施的不是时间,是大王。”我含情脉脉地望他,“以前只会辜负大王的西施已经死了,如今的西施是愿意和大王同甘共苦携手终老的西施。”
他的吻堵上我的唇,那是一种醉的甘甜。帘幔轻放,烛影摇红,两颗心终于彼此交融,那一夜迟来了八年。
翌日清晨我醒的很早,抬眼看那正酣香熟睡的夫差,不觉脸上滚热,我已经完全属于你,以后你在我眼里不再是这吴国的王,而是我的丈夫了。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坐到镜前略施粉黛,回想入吴八年来一路上的过往。命里注定要我来吴国不是为范蠡,而是为遇见夫差,原来宿命的结局是这样。
镜里映出我身后的夫差,他温柔地撩起我脑后的青丝,亲自拿起发梳为我梳理,口中还念念有词:“寡人知道民间向来有男子为爱妻画眉梳妆之礼。”
我噗嗤地笑了:“那大王可曾听说民间女子出嫁,新娘的母亲要为她梳头,并且要送以吉言,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爱妃的意思可是要与寡人白发齐眉,儿孙满地?”
我面露羞涩:“什么事都瞒不过大王。”
他牵我的手,眼里尽是温柔:“好,寡人当这话是爱妃的承诺,爱妃可不许再反悔。”
“臣妾遵命。”我颔首向他行过甜蜜的一礼。
………………………………
红 颜(二)
我收到范蠡传来的飞鸽,他闻讯吴后、伍子胥已死,也听说我被伍子胥刺伤,很是担心我的状况。少伯,你忧心如焚,你可知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我几次与死亡擦身而过,虽然我活下来了,但已不再是和你约定此生的郑旦,原来一阕离歌终有散,到头来我辜负的人还是你……
信上说既已除掉伍子胥,其他臣子皆不足为惧,我现在要做的是尽可能离间夫差与忠臣的关系,待夫差势孤力单,再无良臣可用,越军已在吴国边境伺机而动。
“移光,大王可曾好生安葬了伍相国?”我捏着手中的小布片,在宫中徘徊。
“娘娘,大王将相国的人头砍下悬于城楼上了……”
“啊?”我惊心不已,“一代忠臣竟如此不得善终,大王这一做法实在狠心了……”
“娘娘,这是相国自刎前的遗愿,是他自己请求大王在他死后将他的头颅悬于城门,誓要亲眼看着三千越军铁骑踏进姑苏覆灭吴国。”
我想象出当日夫差赐死伍子胥的场面,当夫差无情地把属镂剑扔给他,他一定心寒透了,或许剑刃划过脖子的刹那他还在高呼,吴国亡了!吴国亡了!
我沉默地踱到香烛前,心情沉重。
“娘娘如今打算怎么做呢?”移光瞥一眼我手上的布片。
“移光,难道你还不明白,事过境迁,我已不再是原来的我。”我将布片递到烛火上,“我不会再按照越国的意愿毒害吴国了,无论吴国最终结果怎样,我都会和大王并肩守着这片土地……”
火光里范蠡的布片一点一点地熔化剥落成灰,仿佛要在这烛火的侵蚀中将心里与范蠡的一切过往全部遗忘。
我去冷宫看了东施,她失势又失心,过的很凄凉。
“你还爱着范蠡吗?”我知道我问她也不过是自言自语。
她对我念的名字无动于衷,依旧唱着笑着,不知疲倦。
“我们最初的争斗是为他,你自始至终都无法让他爱你,而我……得到了又怎样?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人心为何如此善变?爱与不爱真只在一念之间吗?”
她疯得无药可救了,根本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无奈地起身:“好,我不打扰你休息了,也许像你这样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用想才是最好的。”
“山光接水光,十里芰荷香。
灼灼荷花端,亭亭出水中。
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
唯念若耶水,涟漪映娥眉
……”
我蓦地怔住了,她之前的胡言乱语我完全听不懂,可是这几句我听的清清楚楚。那是……那是我们最初在若耶溪畔浣纱常唱的歌!辗转红尘,如今却在她口中听到那久违的古老乡音。
我伏在她身边:“你还记得越国的歌,我们浣纱的歌!”
她仍是天真无邪自顾浅唱,似是无心,并未清醒,却震撼了我。
“我懂了,苎萝村若耶溪是我们的原点,也是一切的终点,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注:
1山光接水光,十里芰荷香:出自北宋黄庭坚的《鄂州南楼书事》,原句为“四顾山光接水光,凭栏十里芰荷香”。
2灼灼荷花端,亭亭出水中。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引自隋朝杜公瞻《咏同心芙蓉》。
………………………………
红 颜(三)
part26
夫差满足了我的愿望,事实上他很少会拒绝我,他答应让我安排送东施回越国家乡。
又至太湖岸,依稀记得当年乘舟入吴的忧伤,如今却让太湖水载东施回越乡,为何回去反倒比来时更让人惆怅。
我请求夫差准我和东施做最后一叙,他很体谅地带侍卫后撤几里,留我和东施独聚,还不忘留下移光照应我。
我挑选了两名侍卫护送东施返乡,另有一老妪和一丫鬟陪同,方便在路途上照顾她。
“回去,那里有养育我们的若耶溪,还有已在土里安息的西施姐姐……”我不禁有些哽咽,“事隔这么久了,我想她已经原谅你了,而且你失去了孩子,就当是上苍给你的因果报应,我们彼此之间就算两清了……”
心又不由绞痛了,我蹙眉捂住胸口,她亦学着,装作和我一样痛的样子。丫鬟扶着她忍不住偷笑,也许这就是我后来常听到“东施效颦”这个词的根源所在。
“回到苎萝村以后如果你去了若耶溪,帮我问一下溪里的水,宿命的迷茫今生是否可解……”
正如当初西施姐姐死后我将她遣送回苎萝村安葬,今日我亦送回了东施,那才是她们该去的地方。可是我知道太湖水再带不回我,宿命一直是这样难以捉摸。
苍穹之下,我目送船只渐行渐远,这离别这苍茫,如太湖之水终不复。
回程的路上,夫差紧紧牵我,我不语。
“西施,是不是也想回家了?”他一语道破我的心思。
“没有……”我欲遮掩。
“不用瞒寡人了,寡人都懂。”将我的头伏上他肩膀,“寡人的姑苏再繁华如锦,也抵不过苎萝村伴你十余载的山山水水,这些寡人都是知道的。”
“西施早已把姑苏当作自己的家,大王就是我的夫君,西施想要的不过是寻常人家相夫教子的生活。”我眼神坚定地凝望他,“西施今生愿追随大王,天荒地老。”
他动容地抱我更紧了:“你的这句话,寡人苦苦等了八年……”
越军侵吴了!听到移光告诉我的消息,我惊愕地摔碎了手上的水灵白玉杯。
前不久齐国因昔日虞丝王后的死怀着恨意来犯,夫差挥令旗下精锐前往伐齐。越王勾践乘虚而入,亲率十万大军意图破吴,已在吴国边界交战。
夫差正在正殿上与众臣商议对策。出兵恐力有不足,不出又是坐以待毙,进退两难,夫差近日心乱如麻。
“什么?大王要亲自出征!”我难以置信地愣住。
“勾践那狗贼都亲自带兵进攻了,可见他对吴国是志在必得,寡人当然也要披挂亲迎!”夫差面色凝重,“当日心慈手软不杀他,留下今日的祸患,寡人此次定要诛灭他还以颜色!”
“大王要留臣妾只身一人在这宫中吗?”我不由难过。
他抱住我耳语呢喃:“爱妃舍不得寡人吗?”
我沉默地倚着他。
“寡人何尝放得下你……”他轻轻吻我的额头,“放心,寡人一定很快回来,等平定了越国之乱,寡人定快马加鞭赶回姑苏与你团聚!”
“可是……”眼里隐忍有泪,“吴国受侵,西施身为越女难辞其咎……”
他用手指堵上我的唇不让我再说下去:“寡人不准你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西施知道大王对臣妾的宠爱,大王不怪西施,可吴国上下定会对西施心怀憎恶,认为西施就是那亡国的妹喜、妲己和褒姒……”
“为何不说你是舍下食物给灾民,疼惜我吴国百姓的爱民王后?越国攻吴罪不在你,相反寡人还要感谢勾践把你送到寡人身边。”
我悬在眼角的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滴落了:“大王……”
“如果你说自己是妹喜,寡人甘愿做夏桀,你若是妲己,寡人就是商纣,你是褒姒,寡人做周幽亦有何不可……”他温暖着我颤抖不止的身子,“只是妹喜、妲己、褒姒,有几人对国主是真心实意?不及你对寡人情深意重,寡人有你就足够了……若苍天非要灭我吴国,寡人也不会让千古的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