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帝辛费解地念道,“那不是你出家的地方么?”
“正是。”绯彤笑着点头承认,“自从臣妾还俗侍奉大王,臣妾就一直不曾回过紫霄宫。”
“可是祭天在鹿台就可以,为何非要去紫霄宫?”
“大王建的鹿台乃是人间祭台,距离仙界甚远,神仙们不会那么快听到大王的诚意的,要是错过了时机可就对我殷商不利了。”绯彤装模作样说得煞有介事,“而紫霄宫乃是仙家之地,大王在紫霄宫祭祀,祈愿便可直达仙界,被神灵收到。”
我冷眼看她妖言惑众,不知她心里在谋划什么。
帝辛俨然一副被她说动了的神色,眼神骤亮:“若真如爱妃说的,孤就去趟紫霄宫沾一沾灵气也未尝不可啊。”
“大王三思。”眼看着他们一拍即合,我却出人意料地反对。
帝辛回过头诧异问道:“怎么了妲己?有何不妥?”
我端坐垂眸,平静而答:“大王不觉得做这样的决定太过草率了么?眼下正逢战乱,有多少国家大事等着大王处理?前线也随时会有军情传来,需要大王运筹帷幄。喜媚妹妹劝说大王这时候出宫,不但会耽误正事,更是置大王的安危于不顾。”
“姐姐这话未免言过其实了?”绯彤拉扯了脸与我公然对峙,“喜媚这么做也是为江山社稷着想,因为喜媚是大王的妃子,懂得自己该为大王排忧解难。只可惜喜媚处处为大王和殷商考虑,一番好意却被姐姐曲解为如此罪过……”
我实在看不惯她装腔作势的柔弱:“妹妹若真是为大王好就更不该让大王出宫,可曾想过敌军随时可能设下埋伏,大王若是遭遇不测你能担待?”
“大王有御军和喜媚保护,姐姐用不着担心!”
“可是……”
“好了你们都别争了!”
帝辛不耐烦地打断我们,绯彤愤愤不平地转过脸不想看我,我也别过头将想说的话吞回腹中。
“妲己,喜媚的提议孤认为很好。”
帝辛这次居然倾向她那边,我欲哭无泪。
“只要是对我殷商有利的办法,孤都愿意一试。”他见我闷闷不乐软了语气劝我,“孤决定近日就起程前往紫霄宫,由喜媚随行指引,妲己你可愿同行?”
“大王容臣妾做些考虑。”我冷漠地起身朝他行礼告辞,“既然大王心意已决,臣妾便不再多言,臣妾告退。”
回鹿台的一路,我知道绯彤一直像尾巴似的跟着我,我终于忍无可忍转身斥责:“妹妹不留在寿仙宫陪大王,跟着我做什么!”
她却厚颜无耻地笑得煞是娇娆:“姐姐你走你的路,喜媚又没挡着你!再说大王择日要去紫霄宫,喜媚身为祭司总需去祭台做些准备?”
“真是小人得志就得意忘形!”我冷冷回敬她,“不知道你心里在搞什么鬼,好端端的干嘛要帝辛出宫!还有那紫霄宫……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她掩着唇故作神秘:“姐姐别心急,去了不就知道了?”
正说着已经走到寝宫门口,视线里望见一人跪伏在地柔态楚楚。待我走近,她抬起一双垂泪的眸子,我才恍然认出,那是久违的杨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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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 祭(一)
“姐姐怎么会在这里?”我一见她顿时忘了前一秒还在和绯彤争吵。
“妲己妹妹……”她见了我激动不已,“我终于等到你了……”
“等我?”我甚至有些受宠若惊,其实我差不多已猜到她的来意。
她一双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呜咽泣诉:“本宫希望妹妹去给大王说说好话,求他饶了我父亲……”
我所有的疑惑豁然间开朗,她是为她爹杨任求情来的。是因为前几日绯彤向帝辛谗言陷害杨任暗中与西岐勾结泄露军情,周军之所以不败全是因为杨任通敌,帝辛因此勃然大怒。
想到这我下意识回头睥睨绯彤,眼神之厌恶是在指责她干的好事。
“杨妃娘娘,你爹犯了那么大的罪名还想大王饶了他?”绯彤倒翻着白眼对她一阵嗤笑,“别做梦了。”
“妲己妹妹,我爹是被她冤枉的……”她冲动地握住我的手,涕泪交加,“我爹没有和敌军勾结,妹妹你相信我……”
绯彤冷嘲热讽挖苦起杨妃:“哟!现在倒姐姐妹妹喊得亲热了,以前嫉恨妲己姐姐得宠,明里暗里害她的时候怎么就没惦记着这份姐妹情呢?”
“妹妹……姐姐知道以前对妹妹很无礼……姐姐知道错了……”杨妃理屈地低下头无地自容,“但是求妹妹帮我这次……大王要挖我爹的双眼,我爹年纪大了,怎能承受如此酷刑……妹妹,求你了……”
“背叛大王是死罪,大王只挖你爹一双眼睛算是便宜你们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说够了没有!”我愤然喝住绯彤,实在不想再听她喋喋不休。
“你……”受我一顿训斥,她气不打一处来,“姐姐真是不识好歹!她曾经是怎么害你的?她是如何让她爹把云中子弄进宫来装神弄鬼诋毁你是妖孽,害你变成群臣唾骂对象的?这些姐姐你都忘了?!”
杨妃惊心听她说着,肩膀瑟瑟发抖。她惊恐的是发生那些事时还没胡喜媚这个人呢,按理说她是没可能知道的。
“这事喜媚不管了,姐姐自己看着办!”绯彤手一甩转身而去,临走还不忘丢下一句,“这种人到底值不值你帮她?”
我不理会绯彤在一旁的煽风点火,温柔拉着杨妃冰凉的双手:“杨妃姐姐,杨大夫的事妲己也已劝过大王,只是大王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动气火来谁都劝不住……妲己尽我所能才得以说服大王饶杨大夫不死,若想真的从轻发落恐怕不容易……”
我说的都是真话,绯彤陷害杨任时我亦在场,我亲口听到帝辛说要炮烙他,是我强行劝阻才使他打消了此念头。可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帝辛终是听了绯彤的谗言,要挖去他的双目作为惩罚。
杨妃还不肯放弃,为了她父亲头一次对我如此低声下气:“妹妹行行好,帮姐姐这一次……我知道大王最听你的话了……”
“姐姐,不是妲己不肯帮你,而是我已经尽力了……”我为难得不知如何劝她才好,“总算杨大夫还能保全一条性命,这已是不幸中的大幸……姐姐回去……”
她见再如何恳求也是徒劳,终颓然地放了手,失魂落魄地离开。
数以千计的御林军严加守卫,浩浩荡荡,我随同帝辛向绯彤说的紫霄宫出发了。
我原本真的是不想来的,可我唯恐绯彤趁我不在又生出什么事端,所以思索再三,我还是决定过来盯着她。
“大王你看,外面景色多美!”绯彤娇滴滴地依在帝辛怀里,唤他看车外风光。
我似自言自语,看都不看她一眼:“大王此次出宫去祭台是为办正事,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姐姐此言差矣,大王难得出宫一次,借这机会欣赏沿途的美景有何不可?”她亦不甘示弱地反驳我,还对帝辛娇柔献媚,“大王说是?”
“妹妹不光是大王的妃嫔,也是殷商的最高祭司。”冷若冰霜的话语却是对她的警告,“你最好祈祷这场法事真能为我殷商唤来福祉,否则就白费了大王这番兴师动众不远千里所受的辛劳。”
她黛眉一挑,话中有话:“姐姐放心,喜媚比你更希望大王战胜西岐!”
“你们啊……”帝辛始终沉默地将目光来回穿梭于我和她,终于按捺不住,“一见了面就知道吵吵吵!哪里像是姐妹,分明就是仇人嘛!”
“喜媚真是冤枉,明明是姐姐先挑起的嘛……”
她嘟着嘴故作委屈,看了直教我难受,我气愤难平地朝车外大喊:“停车!”
星轺果真停下了,在帝辛和绯彤讶异的目光里,我打开车门就要下去。
“妲己你干什么?”帝辛不高兴地唤住我。
我头也没回,淡淡回了句:“这车里好闷,臣妾换辆车坐,不想挤着大王和妹妹。”
我上了后面一架轺车,不及他们那架豪华,原本帝辛是要和我同坐那一辆,而让身为祭司的绯彤单独坐我这辆的,是她死皮赖脸非要挤进来。有她的地方我终究待不下去,倒不如我自己独享一处清静。
终于到达所谓的紫霄宫,原来不仅仅是一座道观。
崇楼高举,殿堂楼阁鳞次栉比,依山叠砌,四周松柏挺秀竹林茂密,名花异草争奇斗艳,与主殿紫宵殿相映成辉。自殿外看,重檐九脊,绿瓦红墙,光彩夺目,又自成院落,幽静雅致。紫霄殿里更是富丽堂皇,其额枋、斗拱、天花,遍施彩绘。殿内供有诸仙神像,栩栩如生,雄伟壮观。我心中冷笑,兴许这一切不过是绯彤的妖术所变,皆是幻象。
我伫立一旁,静观帝辛在绯彤的指示下参拜神灵。绯彤念咒,帝辛祈愿,独我一人闲来无事四处张望。
忽一阵晕眩,我轻揉着脑袋寻思,为什么我来到这里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雕梁画栋飞入我的视线,我错愕瞪着那些彩绘的壁画和图纹,居然是……
全部都是狐!是火狐屠杀雪狐的画面!
曾经血腥而惨烈的一幕幕似乎又在脑中上演,我如身临其境,惶恐,愤怒,焦灼不安。
我记得了……这里,曾经是火狐族的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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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 祭(二)
“妲己你怎么了?”
帝辛余光见我忽而倒下了,诧异且关怀地询问。
我虚弱地伏在地上,身心不堪重荷,眼里已是泪水汹涌:“大王,臣妾不舒服……”
我不顾帝辛的神情是何种疑惑,也不顾他身边的绯彤是怎样幸灾乐祸的得意之色,我拔起腿就飞奔出去。她是故意的!她引诱我和帝辛来这里一定有阴谋!
眼前,烈火漫天,我依稀又回到千年以前那个可怕的惊魂夜,是幻觉还是噩梦?火狐的刀刃挥下发出撕裂我皮肉的声音,我的狐族,那些雪白的生灵,鲜血飞溅,尸横遍野。
不……不要……我想阻止,想呐喊,却叫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它们任由火狐屠杀……
“漓澈,你忘记狐族了吗……”是父王的声音,苍老而凄凉,生生剐着我的耳膜,“那些人是我们的仇人,为什么不杀他们!这血海深仇你都忘了吗……”
“漓澈,好女儿……”转瞬又换作母后的声音,“娘好痛苦……你的族人都死得好痛苦……”
“父王……母后……”我颓废地瘫倒,双手颤抖地撑着地面,矛盾和挣扎残忍撕扯着我的心脏,“我不能啊……我也想报仇……可是……”
“漓澈!他们是魔鬼!”爹娘的呼唤,雪狐的哀嚎,穿透云霄响彻苍穹,似魔咒般萦绕耳畔,四面八方全是,我躲不掉,“是他们杀死你的族人!你一定要为雪狐报仇!杀了他们……”
“不要……”
我捂住耳朵歇斯底里,无助地摇头,我不想听不想看,哪怕再多一秒我就会被仇恨逼疯。
我跑进一间屋子,“嘭”地将门关上,终于将那些狂风骤雨隔在了外面。哭嚎声听不到了,可是我的目光落至手腕,触目惊心!
是狐纹……狐族与生俱来的标记,赫然醒目地出现在我的手腕,我现在是凡人的身体,怎么可能……
我疯了般用手指摩擦,试图抹去那道黑色印记,无奈它却如深深嵌入我的皮肤,任我如何用力,手腕被磨得通红,它就是无一点消退的迹象。
难道……我的肉身就快藏不住我了?我不能自已地发抖,战栗无措。我是真的害怕,狐纹重现,那便是一种警告,因为狐魄所受的重创,很快,我将不得不被逼回原形。而对一只灵狐来说,被动地复原就意味着狐魄陨灭,意味着死亡……
恐惧地泪水倏地夺眶而出,打落了一地心伤,我快死了么……时间不多了……
这是不是父王母后和所有雪狐对我的惩罚,因为我辜负了他们,我因为贪恋情爱而放弃报仇,我应该手刃帝辛和绯彤让他们魂飞魄散万劫不复的,可我却什么都没做……
急促的敲门声使我瞬间惊醒,我握着灼痛的手腕很是慌乱:“谁啊……”
门外有内侍小声通传:“苏娘娘,大王和胡贵妃邀您一同去飞莲阁赏景,有要事相告。”
“哦……”我紧张的心总算落地,缓缓放下衣袖遮住愈发明显的狐纹,渐渐平复了心情。
飞莲阁里闲情逸致地只有他们,我默默坐着,宛如一尊石像。
绯彤似乎猜到了我有心事,娇媚地依上帝辛:“大王,臣妾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王和姐姐。”
“什么好消息?”帝辛迫不及待地催问,我却无动于衷。
“臣妾刚刚焚香参拜,接到上天指示,神明已经收到大王的祈愿,决定助我殷商剿灭叛贼。”她花言巧语施以诱骗,连眼都不眨,“而且妲己姐姐相当幸运,有神仙要收她为徒呢!”
“真有此事?”
“对啊,这位神仙已经赐了些许仙力给姐姐,大王若是不信可以问问她啊!”说着绯彤转向我,睫毛浓密地扑扇着,“姐姐现在会仙术了对不对?”
“呃……”我被问得猝不及防,不知如何回答。
帝辛满怀期待地催促道:“妲己,既然你有幸被仙人看中授予仙力,就变个法术来给孤看看可好?”
“我……”我搞不懂绯彤有何居心,支支吾吾,“大王别听妹妹开玩笑,没有的事……”
“姐姐是在推辞了?”她看出我的心虚,扬起脸来,“好,就让妹妹来给你证明。”
她传来侍从轻声在其耳边嘱咐了什么,过了些时候,七八个大腹便便的孕妇便被侍从一一带上阁来。
我不明所以地望着绯彤悠然起身走了过去,指着她们对我说:“喜媚给姐姐找来这些临盆的孕妇,姐姐不妨就用仙术感知一下,看看她们肚子里怀的,哪些是男孩哪些是女孩?也好让咱们大王开开眼界解解闷。”
“你真无聊!”我冷淡地别过脸,“我没兴趣陪你玩。”
“人都给姐姐找来了,姐姐却不合作?”她蹙眉面露不快,“好,既然姐姐不愿意,就拿她们腹中胎儿的血来祭祀,听说初生胎儿的血是最灵性的,神明一定喜欢。”
“你……”我语塞地瞪着她,她在逼我,我不想她滥杀无辜,终妥协地败下阵来,“从东往西第二和第六怀的是女孩儿,其他都是男孩儿……你满意了?”
她奸邪一笑,朝帝辛投去媚眼:“大王可都听到了?”
“妲己猜是猜了,可孤怎么知道她猜得对不对?”
“等到她们足月产子,孩子生下来不就知道了?”
“还得等?”
“若是大王心急的话……最快的法子倒也是有的。”绯彤眼角轻扬着冷艳的邪魅,“只要将她们的肚子剖开看看,反正胎儿也已成形。”
“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为什么你还不放过她们!”我难以抑制心头的愤怒,“只不过为了一个赌,至于要残害这些无辜生命?你不觉得很残忍吗!”
她漠然地冷笑道:“姐姐,这可不仅仅是个赌,事后还可以拿她们的孩子来祭天,对我殷商可是天大的好事。”
“你太过分了!”
我再也待不下去,擦过她身边冲下楼去。
“漓澈,你都看到了?”她追我而来,不肯罢休,“我说的话帝辛才会听,他跟我才是一类人。”
“是!你们一样的冷血无情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