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是天子,你要孤认什么都可以,孤就是不认命,不认输!”
“不认又能怎么样?若你能重生为焰煌,或许还有扭转乾坤的可能,可是君上的狐魄又……”我抿住嘴唇哽咽得说不下去,“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你是想说孤没有了狐魄彻彻底底成了凡人一个,孤就一无是处了是不是!”
“我没这么想……”我能体会他的心痛,因为我懂他从万重云端摔落谷底,尝尽众叛亲离的辛酸,“可是君上如今大势已去,凭你一个人,再想和周人斗恐怕真的只是奢望,是空想了……”
“周人素来狼子野心,孤早该看到的,孤悔不当初,在他们崛起前没将它斩草除根!”他全力涌上转身一拳打在石壁,只是发泄这满腔愤懑,疼的终究是自己。
“君上身上有伤,不宜动怒,还是歇歇。”
悔之已晚,无论明里、暗里,我都一直在帮你对付周族巩固殷商根基,你曾经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拔除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可无一例外不是被一个女人误了大事。我自嘲,不知你沦落至此到底是周人天命所归,还是你自己咎由自取。
“糟了……”他的背影蓦然怔住,自语自语难掩心头焦虑,“妲己还在宫里,周军若是攻城,我们都不在她怎么办!”
“别再提她了君上……”我厌倦地别过脸,很不乐意听到这个名字,“东夷族战俘临阵倒戈也是受她指使,她害你到这种绝境还不够吗?就当她已经死了!”
“可你不该告诉姬发孤将狐魄给了妲己,你有想过后果吗!”想不到换来却是他歇斯底里的质问,“你怎能唆使他去杀妲己!”
“就算我不说他迟早都会知道的!”我隐忍着胸口无以言喻的苦涩,他为何就是不能体谅我的心情,“君上只是凡人了,如果这场孽缘必须要以谁的死作结,那也不该是君上你!绯彤不忍心看着君上被姬发用天子神剑杀死啊……”
“那难道就要他用天子神剑去杀了妲己吗……”
“天子神剑虽是神器,却深藏魔性,剑气破天噬血而生,一旦出剑鞘就认定了主人,他必须持此剑亲手杀死命定的敌人,以其血祭剑,否则神剑成魔剑,驾驭他的人就得用自己的血才能平复它的魔性。”我不再瞒他,天子神剑最不为人知的玄机,我终向他坦承,“天子神剑要杀的只是焰煌的狐魄,并不是你这个凡夫俗子的肉身,你完全没必要白白送死的!”
“照你这么说,孤把狐魄给妲己是大错特错了……”他倒吸着凉气无路可退,脸上如霜降过后黯然失色,“她是要替孤去死,必死无疑了……”
“那倒也未必啊……”我试图安慰挽住他的手臂,“君上为什么不反过来想想,姬发也知道自己是武星君,他对妲己,对漓澈并非无情,而且漓澈为他做了那么多,身为男人他怎么忍心对漓澈下杀手!”
可他却闭了眼怅然摇头:“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我的手坚决握得更紧,“当初妲己被抓到周营姬发可以不杀她这次就一样可以!”
“今时不同往日了!”他愁眉深锁绝望推开我,“这次是关乎他们二人的生死抉择,他和妲己只可以活下一个,你认为他会放得下大好的江山为妲己赴黄泉吗?他会吗!”
“君上为什么不愿去相信他会呢……”嘴上这么说,其实我心里也没半点底,我只是想尽我所能让他冷静下来,“就让绯彤陪君上一起等,看看最后的结果到底是什么,好不好……”
“孤没办法等下去!”他的固执在这时候爆发得淋漓尽致,“孤现在就要回朝歌救妲己!”
“君上!”
情不自禁扑到他背后搂住他的腰身,要怎么说服他,我已无能为力:“就算你去了也救不了她,执着了这么久难道你真的不累么……路是漓澈自己选的,我们谁也改变不了,但我愿意相信,她积下的功德上天都看得到,天是不会对一个善良的女人那么残忍的……”
他呆住了,心里的震撼不言而喻。居然,会有这么一天,连我都不得不承认,漓澈的善良从未泯灭过,她是个值得被深爱的好女人。
惊涛骇浪过后,帝辛终于安静了。深夜万籁俱寂,耳边是他微带沉重的呼吸,我不堪重荷的心,随洞外呼啸的风声卷起尘埃,稀稀落落沉入死寂。
我被晨光唤醒已是翌日,身旁的帝辛不在了。褥草凉透,觅不见残留的体温,他多久之前就走了?
滑落的泪瞬间冰冷,像山顶流淌的涧水,空灵,寂寥,也一去不回。
君上,你还是回去找她了么?
我明白,世间只情毒最无药可解,若饮下,便会终其一生,执迷不悔。
………………………………
天 命(一)
一路踉跄,帝辛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途中伤口隐隐作痛,他只能一手握剑一手捂住胸口忍着锥心的痛楚艰难而行。
路边风景交错却视而不见,只是莫名地神志错乱,时空颠倒,眼前依稀如梦似幻,重现一段连亘千古将他命运就此改写的往事,前生。
彼时他是焰煌,对决中不敌天狼才会沦落到暗不见天日的冥境。
生界之门在身后无情阖上,他带着被覆灭的火狐亡灵走过黄泉路,行至三途河畔。虫蛇满布,腥风扑面,血黄的河水泛滥出恶臭的尸骸,淹没了那些投不了胎的孤魂野鬼。
他不害怕,骄傲了这么多年他还没有怕过什么。只是耳边依然会听到生门之外声嘶力竭的呼唤,是绯彤。对他的牵念犹带悲切,若放不下,就成了无望。
别再喊了,即使能听到,也回不去了。
温柔下的决绝,在摇曳之后坠落,过往荣耀终是昙花一现,一场烈火尽数毁灭。
他知自己是妖灵,无缘轮回,等待他的是绝寰还是炼狱,他并不畏惧,平步向前。就如缘起缘散,所有恩怨纠葛都会有个宿命的终结。
河边开满血红的曼珠沙华,似凄厉的火光照亮无际黑夜。他驻足静思,荼靡深处是否有一朵为他而开。
血色的风吹不散一世苍凉,那些欺骗与背叛、阴谋与杀戮,执著不休到头来却还是空空如也的情爱,转身之后终在时光河流里破碎成浮花浪蕊。
忘川还有多远?渡过忘川,前世的一切都不会再记得了。
奈何桥旁寂寞的三生石,静谧无声吸去了他的目光。听说石上刻着逝者前世的模样,前世因,今生果,所有参透参不透的都有记下。
他无味浅笑,不想再做停留。
“为什么不去三生石上看看它为你写下了什么?”
问声陌生而诡秘,久久回荡在冥界上空,他抬头四处张望,却寻不到声音的源头。
“去,你可以看到来生的你。”
“我想没有那个必要了。”放弃了寻找,他付诸淡漠的冷笑,“妖死不经轮回门,又怎么会有来生?”
夜空云霭混沌千变万化,凝聚成一张模糊人脸,他看了顿觉惊愕。
“你若觉得不甘,不想就此寂灭,本尊可破例赐你机会轮回转世。”
他见那张脸藏在云雾中看不清神态,话里却渗透自傲的味道,不禁暗暗揣测其人来历:“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本尊是三界权力最大之人,生死运命皆可主宰,所谓天地圣母,万神之主。”
得知与他对话的居然是神主女娲,焰煌惊怔:“娘娘当真可以改变我的命运?”
“可以,不过你必须答应与本尊立下一个约定。”
“什么约定?”
“转世之后要不惜一切破坏狐女漓澈的修行,不准她再纠缠一个人。”
“谁?”
“武星君。”
焰煌沉默,他不懂女娲和她说这些出于何种目的。
“本尊知此女正是你所爱,你想得到她,本尊必会如你所愿,当作是给你的回报。”
他讽刺地勾起嘴角:“听来似乎很诱人,可武星君和漓澈一个是天神一个是灵狐,一个在仙界一个在涂山,而焰煌只是这冥界的孤魂一缕,轮回后也只不过是个凡人,我又有什么能耐阻止他们来往?”
“武星君天璇已落凡,漓澈亦会追随,你们会在凡尘重逢,这些命里自有安排。而且,本尊还会赐你商汤后人,至尊的帝王身份。”云中眼冷艳,犹有似笑非笑不怀好意,“你在人间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你会有足够的能耐拆散他们,而且天下女子皆可为你所有,漓澈也不例外。”
帝辛若有所思,沉默不言。
“怎么?还有犹豫?”听得出女娲轻哼一声,“本尊再许你承诺,武星君若能放下执念重返仙途,事成之后本尊可纳火狐位列仙界,从此有你们自己的星宿。”
“好,我答应。”焰煌并不知自己将要面临的是怎样的前途,只觉女娲开给他的条件每个都对他大有好处,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娘娘千万别食言。”
渡船去了忘川的另一边,他独自一人,走过奈何桥,饮下孟婆汤,遁入轮回门。
之后才有了如今的自己。
眼前的景象恢复如初,帝辛兀自苦笑,还以为女娲帮他是她有多慷慨,原来是武星君来到人世需要历经试炼,而他,只不过是工具,是武星君看破和觉悟不得不历的劫。
山路蜿蜒传来铮铮马蹄,由远及近。帝辛闻声望去,认出是追随自己出征的爱骑,牧野战败便和主人失散,如今居然跋山涉水寻他而来。
原本凄凉的心总算被一缕暖风温热,帝辛牵住缰绳,爱抚马儿光亮的鬃毛:“谁说孤只剩一人了?不是还有你?”
跃然上马,帝辛掉转马头一声威风凛凛的呼喝。马蹄踏尘,无需帝辛命令也已知何去何从。
“君上的狐魄已经给了苏妲己,真正的妖孽在苏妲己的身体里,冤有头债有主,要杀就去杀她!”
至今仍清楚记得绯彤救走帝辛时留下的话,怔愣了许久,姬发问着身旁的龙吉:“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神剑遇主,人剑合一,剑的宿命便会应着人的宿命,若不能控制其魔性,就会被魔性所控。焰煌前世的灵与念全在他未消亡的狐魄里,在你拔出神剑的一刻,它已经替你做出选择了,焰煌的狐魄才是你的宿命敌人。狐魄如今在妲己体内生根,那就是说……”龙吉越说越低沉,无奈于宿命的不可抗拒,“你想成就自己,就必须杀了妲己……”
深夜姬发黑面闯进铸剑台,杀气腾腾吓到了里面正专心铸剑的姜尚和侍者。
“陛下……”
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一门心思往铸剑的炉边走,随手拿起件台上的重器就摔向铸炉,发出刺耳的巨响。铸炉稳固,虽被砸到却纹丝不动,姬发怒上心头,猛使力踹一脚想踢翻它,仍是徒劳。
姬发失心发狂的模样吓得众人都不敢上前劝阻,但见他拔出腰间利剑来,姜尚终于盛气凌人站出来指责道:“天子神剑还未铸成,如此紧要关头陛下此举是为何意!”
“铸剑……还要铸什么剑!”姬发盛怒得连姜尚的话也不听了,只是挥剑在炉壁上哐啷哐啷一阵乱砍,“如果铸剑是为了杀她,我不要铸这把剑!我不要!”
姬旦亦在场慌里慌张帮忙劝说:“王兄你太冲动了!快住手啊!”
“你们别管我!让我毁了它!”姬发砍得气势凶猛,没人敢上前靠近。
“陛下要毁剑,难道忘了只有这把剑能够证明你是天命所归的王者,它是要助你成就霸业的!”龙吉镇定自若地走进来,冲姬发狂躁的背影反问一句。
“霸业?”青筋暴起,额上渗出的汗珠滑落脸颊,姬发只感到可笑,“我不稀罕!没有它我一样可以!”
对他的固执龙吉还以冷漠:“陛下还是停手,剑是神物,不是你一个凡人说毁就毁得掉的。”
“收起你惺惺作态的伪善嘴脸!”不料姬发竟然转过身当众斥责她,“你们这些做神仙的,一个个都是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姿态,内里有的只是冷血无情和铁石心肠!说什么赐我神剑去成就大业,其实却是你们联手引诱我亲手杀自己心爱的女人,是我蠢,现在才发觉自己被你们逼上绝路骑虎难下!”
“在你眼里所有的神仙当真都是这样的吗!”龙吉目不转睛直视他,没被他骂出丝毫的心虚,“那给你神剑的师父伏吟呢?他也是你说的这样?”
面红耳赤,姬发喘着粗气无言以复。
“好,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神仙是什么样的!”
………………………………
天 命(二)
没等到姬发点头,他就已经被龙吉一把拽去飞上了云霄。
逆风聚起的气流吹得姬发睁不开眼,他用了很长时间才能适应。
“你要带我去哪!”
“先别问。”龙吉揪住她不放,冷漠回答也不看他,“去了就知道。”
最终降落的地方,飞霞熠然云雾缭绕,不时有斑斓的蝴蝶和禽鸟飞过。
尽头赫然屹立一扇高耸玉门,笼罩在绚烂的霓光之中。
“我们进去。”姬发刚想问,龙吉却没给他机会,从容不迫径直走向门下入口。
进去更是别有洞天,宫殿楼宇错落有致,处处雕梁画栋美不胜收。
“这里难道是仙界?”姬发暗自猜测,却又觉得十分陌生,“好像又不是,我没见过这里的景色。”
“这里是三万年前的仙界。”龙吉说的不紧不慢口气再平常不过。
“三万年前?!”姬发大惊失色,“你说我们现在是在三万年前?!”
他来不及听龙吉给他解释,迎面走来一人,青色长袍,袍上绣有龙纹。安然自若经过他的身边,神色没半分异常。
姬发纳闷望着他走远的背影:“怎么好像他看不到我们?”
“那是自然了。”龙吉不以为意地扬起嘴角,“我用仙术使你我二人的元神回到三万年前,可是对于当时的人来说,我们只是幻影,是根本不存在的。”
“你带我这里做什么?”
“急什么?我总会让你知道的。”
龙吉似乎很喜欢吊着胃口和他卖关子,坏笑中透出几缕戏谑的味道。
“神农大帝,共工撞不周山致使天柱折,地维绝,四极废,九州裂,这么严重的后果是不是得有人来负责?”
姬发他们看到的正是刚才所见金冠青袍器宇轩昂的男子,在他对面被他质问的男人着红袍,背后亦有龙。
“共工是颛顼大帝手下的人,他造反也是因为颛顼教臣无方,若要负责当然得去北辰找颛顼了。”
“可共工却是因为被祝融大败不服才会做出撞山这等激愤之举!共工造反本为北辰内乱,我们外族不宜插手。神农大帝却任由属下祝融搅和进去,光是这一点,南辰也难辞其咎!”
“共工,祝融,颛顼,神农……”姬发嗫嚅,心头百味纠结,这些可全是古人的名字了。
“伏羲大帝,你是来指责本尊的不是了?”
“是,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就是在默许祝融妄为!这么久了你和颛顼明争暗斗的也够了!”
“他就是伏羲大帝!”姬发忍不住惊呼,难掩得意,“我果然没猜错!”
龙吉蹙眉瞪他一眼:“别吵,接着看。”
“是你小题大做了?”神农漠然转开脸,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本尊和北辰的颛顼大帝素来无怨无仇,又何来争斗?祝融虽是我南辰之人,但他毕竟也是颛顼大帝重孙,又天生是个刚烈性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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