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听说是她十几岁的时候在水边玩被恶龙玷污了才怀孕的,这一怀就是四十多年!”
我默默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无稽之谈,不作反应。
“天呐!那这孩子是人是龙?现在在哪呢?”
“嗨,孽种一个,早就被弄死了!那名老宫女也被视作不祥之人,好像先王下令处决了她!”
耳里听着,却并不停止手里洗衣的动作。
“哟!这是谁呢!”不远传来女子娇俏刺耳的叫唤,“好面熟啊!”
“还不快跪下拜见婼嫔娘娘!”尾随的内侍见机讨好地斥责我们。
我们三个丢了衣服,忙不迭地跪在她面前:“婼嫔娘娘!”
“那个眼熟的,说你呢西边一个,把头抬起来!”
遵照她的命令,我抬头眼神淡然地望她。面色红润,锦衣玉饰,她出人头地了,过得很不错呢!
“哦,是褒姒呀!”她故意笑得亲热,“瞧我还记得你这卑贱的家奴呢!”
“承蒙娘娘厚爱。”我忍下她颠倒是非的狂妄,谁是谁的主你自己心里明白。
“当初服侍本宫不周,调你从低等宫女学起,你可得用心学着怎么当个奴婢!”她不屑一顾地给我白眼。
“谨记娘娘教诲。”我低声喏道。
“身为下人万事都要给我低调些,别到处招摇捅了娄子,王后可是要严惩你的,到时候别指望本宫能保的住你!”她故作威风地一甩袖摆,“我们走!”
“恭送婼嫔娘娘。”我终于舒了口气。
她要我别乱招摇是怕她身份败露,我暗自嘲笑,你以为我会稀罕你今日的地位和荣华?我还要感谢你做了我的替身,让我得以和那座阴冷的深宫撇清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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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 见(一)
桑桓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把洗好的衣裳晾在绳索上。
“姒儿,姐姐总算找着你了!”她一时激动地难以控制。
我瞥了眼四下劳作的宫女们:“夫人,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小心为好!”
我们找了个可以私下交谈的角落,她心疼地握我的手:“姒儿,这些日子你受了多大的苦……”
“姐姐不用为褒姒担心,虽然一夜之间沦为婢女,但可免了那些勾心斗角,褒姒反倒落得自在。”
“话虽这么说,可你现在的处境还不都是申后她们害的!”
“姐姐这话从何说起?”我不免讶异,我还未被大王召见,平时进出也甚是低调,怎会惹上王后?
“当日大王明明下旨夜里召幸褒国美人,我暗以为妹妹受宠,可是第二天看到册封的褒国美人并不是你!而且我怎么觉得以前好像见过婼嫔?”
“她册封前是我从褒国带来的家婢,大王召幸之夜鱼目混珠成了婼嫔。”
“怪不得眼熟,当时看她就觉得心里不踏实,一副对主不忠的样子!”
“可这些和王后有什么关系呢?”
她不安地四处张望,确信安全了才凑到我耳边:“我听说王后找人卜算出这宫里进了妖孽!”
“妖孽?!”我失声惊呼。
“嘘!”她慌张地捂我的嘴,“小声点!”
我平复了一会,她的手缓缓松开。
“就算是有妖孽,又与我何干?”
“先王在位时民间的小孩子曾纷纷传唱:月将升,日将浸。檿弧萁服,实亡周国!”
“姐姐此话何意?”
“日者乃帝王,月者为女主,幼年的我在卫国曾听人议论,宣王时代的太史令伯阳父上奏,后宫之内有女祸,后世必有女子乱国!”她说得煞是认真,“这后一句嘛,意为山桑弓,箕木袋,灭亡周国的祸害!为了这件事,宣王曾经下令杀尽宗周所有做弓箭的匠人,毁尽库内弓矢,一时之间满城皆没有了弓和箭的影子!”
“难道我是他们口中的女祸吗?”
“这兴许是申后防患于未然的伎俩。”
“可是宫中女子众多,怎么偏偏选中我?”
“我也私下里打探过,王后前些日子好像暗中调查了这次进宫的美女出身背景,你、我皆在其中。”
“如果是这样,褒姒也总算有所觉悟了。不愧是王后,如此高明的手段,没有事情能瞒过她的耳目。”
“姒儿,你是说你的身份……”
“是,我的确并非褒国侯的亲生女儿,而是由他妻儿自山中寻回,加以调教的乡野女子。”
“可是褒侯夫人若有意安排你进宫,一定会封闭好所有消息外泄的可能,为何能被王后轻而易举地知道?”
“王后若想查我并不一定非要到褒国,就算足不出户也可,只要身边有能人那就不同了。”
“你是指……褒婼?”
我点头:“所以姐姐该知道,婼嫔这一封号背后并不只是她一人的本事,还有王后的扶持。”
“这个王后,说白了也就是母以子贵,她父亲是申国侯,可申国本是区区小国,她出身并不华贵,就因她为大王生下二子,才被封上王后!”她愤愤不平地咬牙。
“如此说来,她的长子定是太子了……”
“那姒儿如今有何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只有听天由命了……”我心中不安地猜测,王后和褒婼的这招偷龙转凤仅仅把我贬为宫女就能罢休了吗?
独自在池边浣衣,心里还在为王后的下一步举动忐忑不定。
水面不知何时浮现一张诡异的笑容,愈渐清晰,周遭本无一人,那张脸似从水底而生。
“你终于来了……”水中脸阴沉地开口,声音如同在哪听过。
我惊恐地瞪着她,是她!那夜在褒国让我惊梦的神秘女子!
我吓得瘫软在地,不住地后退,想要逃离。
“这里是座囚笼,你来了就别想出去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总是纠缠我!”
“因为你是你娘生的孽种!你娘是个贱人,她以为可以躲得了她造的冤孽,可我不会让她如愿,我要折磨她女儿一辈子!”
“你个魔鬼!你走开!不要缠着我!”
我拾起地上的石头疯狂地朝水里砸,她的脸被粉碎,化作破碎的涟漪,狰狞阴冷的笑却不退。
“挣扎是没有用的!”毛骨悚然的冷笑声如从天空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不寒而栗地四顾环视,什么也没有,可她的笑声就是不绝于耳。我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拼了命地奔跑,不知要跑去哪里,只要能摆脱她就好。
“跑啊!快跑啊!你能跑多远啊!哈哈哈哈……”
我痛苦地捂住耳朵,闭紧双眼横冲直撞,不要听,不要看,不顾一切地跑。
始料未及地,我撞上一人,那道冲击让我毫无防备地跌在地上。
“大胆宫女,竟敢冒犯王子伯服!”被我撞到的那人身后侍从喝道。
我这才意识到女子的笑声消失了,而我却闯了大祸。
“王子恕罪,奴婢知错了……”我颤抖地跪在他面前。
注:
1檿弧萁服,实亡周国:“檿”是山桑木的名称,可以用来做弓。萁是草的名称,可用来做箭袋。意为周朝日后将有弓矢之祸。
2宣王:周宣王姬静,是西周倒数第二代国君,周幽王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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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 见(二)
他手指轻浮地托起我的下巴,凝视我的眼神逐渐由怒转为喜,令我惶恐不安的喜。
“你胆子不小啊,连本宫都敢撞?”他话里语带霸道。
“奴婢知错了……望殿下开恩……”我乞求地望他。
“冲撞本宫乃是重罪,岂能放过你?”他食指一勾,唤来侍从,“把她带回去!”
我被押回他的义源宫,当侍卫将我粗暴地推近一间宫室,我仍在害怕地战栗。
这里并不像是囚牢,反而华丽富雅得好似一座寝宫。
门被推开,王子伯服不紧不慢地走进,退了屋里的婢女,又嘱咐内侍几句,内侍顺从地退离,把门关上。
“王子殿下,奴婢无心之过,请饶了奴婢这次……”我胆怯地跪拜。
“饶?”他长得也算俊朗,可是眼里的笑意却充满邪念,“好啊,那得看你怎样将功补过了!”
我惊怔,不敢看他不怀好意的笑。
“如此美人留着当宫女太可惜了,不如留在本宫身边,侍候本宫可好!”他迫不及待地冲过来搂我。
我惊恐地躲闪而过,蜷缩在角落里:“殿下开恩……奴婢身份低贱,有损殿下尊躯,求殿下放过奴婢……”
“本宫贵为王子,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你敢不从?”他抱住我强行把我按到榻上,如狼似虎地强吻我的脖子,不顾我的挣扎,我的衣裳渐渐被他扯开,露出我白皙如脂的肩膀,更使他**大发。
“殿下……求你别这样……”听着布料被撕裂的声音,我恐惧地泪流不止,我是真的害怕。
他压在我身上,架住我的手令我再挣扎也阻挡不了他。
近乎绝望的边缘,我听见寝宫的门被人很用力地踢开了,接着是门外内侍惶恐的呼唤:“太子殿下留步!进去不得呀!”
身上的伯服停止了,一脸被人破坏好事的惊讶和气恼。
“伯服,你太荒唐了!还不快放开她!”来人严厉地怒斥他。
伯服照做地松了手,站起来理平衣上褶皱。
我呆滞地坐起,把滑落肩臂的衣衫拉上,眼里的泪流不尽我被羞辱的伤。
“王兄,这是臣弟的私事,难道王兄也要管吗!”伯服恼怒地反唇相讥。
我默不作声地听着他们二人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的对峙。
“身为王子做出这等无耻行为,你可知强暴宫女有多损我周室颜面!”他丝毫不给伯服面子。
“区区一个宫女,本宫高兴,玩玩她怎么了!”
“不知羞耻!是不是要做兄长的教你怎么做人!”
“王兄也太小题大做了?”伯服冷笑一声,“我知道,你是太子,你比我尊贵!你想教训谁就教训谁!”
他愣住,无言以对。面对王弟的顶撞,他多少是会有点无可奈何的。
“你从来就看不起我这个弟弟!我做什么你都要指手画脚,就因为你是太子,而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王子!”伯服狠狠摔了案上的青铜香炉,夺门而出。
他在原地怔怔伫立良久,忽而注意到我。他走至我身边的时候我还未缓过神,以致慌张地惊了一吓。
“你起来。”他温和地对我说。
我抬起朦胧的泪眼,看不清泪光里的他。
他伸出手过来牵我,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缩,他可是太子啊!
见我迟疑,他主动牵了我的手拉我起来:“你在哪个宫里做事?本宫送你回去。”
我欠身一拜:“奴婢是低等宫女,不敢劳驾太子……”
“你不怕半路再被伯服抓回来吗?”他递了块干净的帕子暗示我擦掉眼泪。
我不作声了,不知该怎样回答。
“是在负责杂役的辛宫对吗?”他不依不饶,“跟本宫走。”
我听从地跟在他身后,不敢多言,不敢引人注目,怕招致过路人的闲言碎语。
到达辛宫门外,我心诚地跪拜:“多谢太子搭救之恩!”
他扶我起来:“对了,我是不是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姓微名贱,恐有辱殿下尊听……”我婉言拒绝。
“后宫深沉复杂,身为女子在此越普通,不露锋芒就越安全。也好,本宫不问了。”他很明白我的心境,令我心不觉温热。
“奴婢恭送殿下。”
他转身离开,神色平静清澈。
“太子!”我不禁唤住已走出数十步远的他,“我叫褒姒。”
“褒姒……”他回头望我,眼神空灵,衣摆拂风,飘出他绝代的风华。
注:
1伯服:史料记载,王子伯服为褒姒所生,而并非与太子宜臼同为申后之子。幽王得到褒姒,非常宠爱,终于废掉申后,并把太子宜臼也一块儿废掉,好让褒姒当王后,让伯服做太子。伊人笔下的只是小说,纯属虚构,在此注明真实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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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 见(三)
我和太子宜臼的一面之缘并未惊起太多波澜,他知道我叫褒姒,但不一定记得,我知道他是太子,也只是记得我该记得的,仅此而已。
今日浣好晾干的衣物都已经按各宫各殿的分类理整叠平,我们分别随机领了牌子将它们送回各处,我不巧抽到送去沐阳宫的九嫔住处。
沐阳宫内又细分三宫,正中月华宫高居后宫之首申后;东侧星璀宫纳周主三夫人:温和夫人、婉丽夫人、灵秀夫人;西侧云绮宫容天子九嫔,形成一种星云拱月的阵容,王后独享尊荣。
九嫔的名额未满,尚只有五嫔,这其中就包括褒婼,因淳姜桑桓占了先机填满了三夫人之位,周主就算有意纳她为夫人也不能乱了古训,这也够她怄的了。
所幸出入褒婼住处时未与她碰面,出了云绮宫已近黄昏。我趁夜色降临之前赶回辛宫退牌子,路经一条曲折幽径,天色晚了罕有人至,越近深处越是如此。
身后的树丛忽然沙沙有响动,听来不太大的声音在这压抑的静谧里却足以惊心。我心跳得厉害,想快步逃离,脚却做了截然相反的决定,四分恐惧六分好奇地轻声移至那树丛附近。
“谁在那里?”我小心翼翼试探地询问道。
四下鸦雀无声,无人答我。我手颤抖地伸过去,即将触及树丛的瞬间,丛里猛然伸出一只手抓住我的,来不及惊呼,我已被拉入丛中,被另一只手捂了嘴。
借了叶间透进的斑驳微光,我定神看清那人的脸,犹如呼吸逆流,是褒霖!?
他回头认出我也大吃一惊,手倏地就松了。
“遗儿?”他眼神惊惑地念我。
“世子,这是天子后宫岂容外界男子擅闯,你这是……”
“大王晋封我褒国美人已有数月,我放心不下你,今日偷偷进宫是为了看你……”
“是放心不下我还是放心不下你身受牢狱之灾的父亲?”我冷漠地反诘,“怕我忘记解救褒侯的使命特来叮咛?”
“遗儿,我……”
“如果是后者,你回去回复你母亲,褒姒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不可能如你们所愿了。”
“怎么了……”他下意识地打量我的衣着,“你怎会这身打扮!”
“很奇怪吗?理应住在云绮宫的婼嫔娘娘竟然会穿下人衣服?被幽王封嫔的根本不是我,你该请求帮忙的人也不是我,而是褒婼……”
“褒婼?”他若有所思,“她不是我娘的贴身丫鬟吗?”
“今非昔比,现在她才是天子的新宠婼嫔!”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你私自和她交换了身份!”他质问的眼神让我心寒。
“你认为这是我的意思……是我不愿意侍主才让褒婼代替我的,你是这么想的对吗?”
“难道你有苦衷?”他语气软了些许。
“有一点你该清楚,褒婼是你母亲的心腹,你母亲身边的人可能心如清水一眼见底么!有多少城府你该比我明白!”
“她设计了你!”
“我在乎的不是褒婼,她可以抢尽我的一切,那些风光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在乎的是世子……我本无心入宫,是你母亲生生拆散了你我,如今我无法受宠,也只有自己庆幸穷开心,可世子你却猜测责怪我的暗使诡计,世子就那么希望褒姒睡在那天子的龙床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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