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子们顿时吓破了胆，纷纷磕头求饶：“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
“寡人的爱妃吃不下你等做的菜，一定是你们的菜不好吃，若再任用你们岂不是要饿死寡人的爱妃！”他冷淡地示意侍卫，“还不动手？”
“不要啊大王……”千钧一发之际我情急地轻拽他的袖口。
“爱妃要为这群奴隶说情？”他看穿我地斜扬了眉毛。
“不关他们的事，大王何必滥杀无辜呢……”我被他看得更为心乱，连说话的语气都弱了。
“爱妃不是吃不下么？难道不是菜不合胃口？”他对我心急的样子饶有兴趣。
“不是……”我矢口否认，“菜都很好吃……”
“好吃爱妃为什么不吃？”他不依不饶地逼问。
“因为……”我一时想不到任何借口搪塞，表情更为妥协地哀求了。
“好，”他冷眉一横，自斟自饮了一杯，“既然爱妃替他们求情，寡人就饶他们不死，不过将他们每人的双手都砍下再赶出宫去。”
厨子们没有感到丝毫的庆幸，惊恐哭求的场面愈演愈烈。
面对此种惨象我不忍地求他：“大王，不要啊……”
“厨子的职责就是做菜，做不出令人满意的菜肴留着他们的双手又有何用？”他棱角分明的脸有如精湛雕刻的冰雕，话语里透的尽是认真。
“大王今日如果因为褒姒一人的茶饭不思就大开杀戒，将会使臣妾心里充满罪恶感，那以后恐怕会更加寝食难安了……”
“在寡人眼里，他们都只是奴隶，奴隶的命是绝不可能和爱妃你的相提并论的！”
“只不过是一顿饭，大王犯不着为此大做文章了……臣妾恳请大王放过他们。”
“爱妃认为吃饭只是小事一桩，那怎么又会吃不下？”他今日是誓要与我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不休了，“总之寡人说清楚了，只有爱妃吃掉这些菜，才能救他们的命！”
“娘娘吃菜……求您了娘娘……快吃……”幽王话一落下，厨子们立马被风吹反了方向，改为向我哀求不绝。
我缓缓端起碗，手指颤抖地拾起筷子，目光畏惧地沿他的下颚攀上他直视我的眼：“臣妾吃就是了……”
他大获全胜的笑意又重现嘴角，吩咐侍卫说：“你们就在这里看着娘娘，要是她哪道菜没吃就证明那道菜不好吃，娘娘不喜欢，那就砍下做它的厨子的手！”
我默默扫视桌上银盘玉盏的道道珍馐，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他的威胁是一种令我恐惧的征服，虽然他已经征服了我的身体，可他还想在思想和灵魂上完完全全地征服我，可悲的是我居然不敢反抗……
亲眼见着我的筷子碰过每碟盘盏，他才心满意足地让宫女将它们一一撤下，厨子们大难不死，自然是冒着满头的冷汗被侍卫带出去了。
我规规矩矩地坐着不发一言，在沉默这件事上他总是敌不过我的耐性。
他厚实的手掌覆上我的，勾着意犹未尽的邪笑：“今晚，寡人还要你。”
我只是一具冰冷的躯壳，任他放在手里把玩，他比昨夜轻柔许多，似乎还有意避免弄疼我，我分不清那是不是错觉。
水漏滴落空灵，抚不去他一夜的欢痕。他动情地搂我在怀，汗水沾湿的胸襟紧贴我的侧脸，我无动于衷，以为只要闭了双眼就可以看不见一切。
“一夜下来爱妃还是不开心啊？”他许久才平静了他的喘息说着。
我不回答，对他的问题暗自可笑，自回宫以来你可曾见我开心过？
“如果爱妃还生王后的气……”他悠然玩弄起我贴耳的一绺发丝，指尖从发际直梳到发梢，“寡人就废了王后给你解气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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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 华（一）
我心惊地睁了眼，伏在他胸口却听不出他话里的用意是真是假。
“爱妃还嫌不够解气？”他搂紧我兀自说些荒唐话，“寡人就率军将申国夷为平地，让王后在申国的家人都来当爱妃的奴隶听你差遣？”
“大王……”我心悸不平试图阻止，“王后娘娘初服丧子之痛，憎恶臣妾也是在所难免，大王看得太严重了……”
“可是委屈了爱妃，寡人总要想个替爱妃出气的法子。”他呼出的热气阵阵将他的话语吹进我的耳朵。
“谢大王恩宠，臣妾位卑不足以让大王百般体恤爱护，若大王此番因王后与臣妾一时口舌不快就废黜王后，夷灭申国，恐天下人皆难信服，那么臣妾日后将更无地自容了……”我心中自有担忧，绝不能让他动了申国，“大王不如小事化了，臣妾今后一定恪守礼数，再不惹娘娘生气了。”
他动容于我的忍让，却不知我阻挠他进军申国其实另有用意。申国有宜臼，我至今仍深信不疑他还活着，申国是苍穹之下他唯一可以栖息的土壤，我不能让幽王的侵袭再次威胁到他。
清晨莺歌婉转，幽王一如既往地入了早朝，我对镜独坐，指尖的桃木梳篦滑过耳畔青丝缕缕，却似心不在焉。
“娘娘，灵秀夫人托人将娘娘的衣裳送来了！”尊圣宫的宫女推门禀报。
“行了，让她们搁着。”我象征性地应了声，手里的发梳未停。
余光瞥见那两人捧着衣物进来，却没有放下，而是朝我的侧身跪地不语。
“你们可以退下了。”
我惊奇于她们行如此大礼，不禁转身示意她们礼致了就好，却不想被眼前一红一紫两道熟悉身影惊了神。
“紫燕……朱雀……”我哽咽念出久违的名字，定睛看清确是她们二人。
“褒娘娘。”紫燕叩首而拜，也带动了身旁的朱雀。
我急忙走过去扶起她俩：“两位姐姐快起来！”
朱雀面露一丝难色：“娘娘已贵为宠妃，奴婢们岂能受得起娘娘这一声‘姐姐’……”
“别怕，这里没别人，就我们三个。”久别重逢的喜悦，我禁不住拥紧了她们，差点喜极得泣下泪来。
空洞的王宫，空洞的王宠，如今还能在此遇上故人，直教我冰冷许久的心房有了点滴回温。
众女不知，未合的殿门之外，两双窥视的眼睛尽观一切，无不带着满意的笑容。
“爱妃果然聪明！区区两个宫女就让褒姒开怀了！”幽王啧啧称赞眼前的桑桓，不由对她刮目相看，“妙计！”
桑桓受赏地伏下：“大王近日被褒姒妹妹扰得心事重重，臣妾身为人妻，理应为大王解忧。”
“爱妃这次做得太好了！”幽王宠爱地揽过她，“爱妃要寡人赏你什么好呢？”
“褒姒妹妹高兴了大王也就高兴，大王高兴就好，臣妾不求大王赏赐。”她温顺地依偎他怀里像只乖巧的猫。
“眼下褒姒心情是好了许多，可怎么还不见她笑呢？”一声轻叹，幽王的心思早已不在怀中女子身上。
桑桓心一紧，不料大王怎会对褒姒这般倾情，如同除了褒姒，他眼里再看不到其他女子。
“大王想看褒娘娘一笑还不简单！”立在一边的上卿虢石父镇定自若地抖落一言。
“爱卿有何妙计？”幽王猛然回过神侧耳以盼。
“褒娘娘心有不悦皆因与申王后的难解矛盾而引起，褒娘娘自感身份低微不敢冒犯了王后，心中有屈又无处可泻当然会闷闷不乐。”虢石父携计上前，“臣以为，大王不妨册立褒娘娘为妃以正名分。”
“晋封褒姒是迟早的事，寡人亦早在筹谋中了。”幽王觉得此计不尽人意，“难道正了名分她就高兴了？”
“大王立妃乃是寻常之事，可是若赐褒娘娘一个不寻常的身份，这晋封之举也就变得旷世空前了！”
“不寻常的身份？”幽王双眉蹙起不解其意，“爱卿要寡人封褒姒做什么？”
虢石父笑意再拜，意味深长：“昭华夫人！”
“昭华？”幽王反复咀嚼。
“自古以来‘昭’字用来寓以王者，不可擅用，用作褒娘娘的封号实在能体现她的高贵超群。二来‘华’字喻为华夏1，乃我大周之贵称。合而‘昭华’，即向世人昭告，褒姒娘娘是我主不可多得的宠妃。如此殊荣，定能让娘娘大为感动！”
“不妥啊大王……”桑桓一语惊醒，“此名号虽然能使褒姒妹妹的地位一夜骤升，可古来帝王皆只有三夫人，若封妹妹为夫人免不了难平众人之口……”
这一层顾虑幽王是有的，古训难违，他再想给自己心爱的女人一个独一无二的位分也不敢逾越了先祖定下的那一条条律规。
“规矩总是人定的，列法也不外乎人情，大王是天子，天下独尊，臣认为大王完全可以抛开迂腐的礼教程序独树一帜。”虢石父见幽王有了几分动摇的意思，于是更趁热打铁，“褒姒娘娘如果知道大王为她连无人敢违的古训都可不顾，就是石头做的心也能被大王的诚意打动了！”
幽王不回答却若有所思，桑桓隐隐感到他的心已经被巧舌如簧的虢石父说动了。她很清楚若是这次褒姒破例成功，她“昭华夫人”的名号虽然仍不及王后，但已暗含伺机取代王后之意，大王已在心中默认了若有一日申后被废，这昭华夫人便是登临后位的内定人选。
吾王，为何要对这个心不属于你的女子无与伦比的宠……
注：
1华夏：中国和汉族的古称，“华”意为“荣”，“夏”意为“中国之人”，即中原之人。周人用“华夏”来称呼整个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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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 华（二）
“娘娘，太子真的身受重伤了？”朱雀瞪着她那双水灵的大眼，同样的问题问了许多遍还是不能相信。
“是的……”我摸着她们为我送来的衣裳，上面留着宜臼已干的血渍，私奔流亡的画面依稀历历在目。
“那太子现在怎么样了……”她激动按住我的手指，停在纱裙上，“娘娘……”
“我也不知道……”我难过地移开目光，心中隐忍的忧伤又开始暗涌。
紫燕一如以往地沉静：“娘娘只要告诉我们，太子他……是生是死？”
“我当然希望他活着……”我无助地倚窗远望，身子一点点地瘫软，“要不是为了赌他的一线生机，我又怎么会回来……”
“娘娘的意思是……太子可能还没死！”朱雀一跃而起。
“我不知道……真的……”我声音愈渐呜咽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楚了，“我不知道……”
“朱雀，娘娘心里难受，先不忙着催她。”紫燕体贴地上前扶稳我，“娘娘放宽心，我们要相信太子会好的！”
我感激地望着她，到底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子。
“我和太子不在的日子，你们二人可好？”
“哪里会好……”朱雀面容苦楚地抢话说，“大王闹到了坤仁宫，硬是要我们说出太子的去向……我们又怎么会知道太子的下落，即便是知道，我们又岂能说出口……”
“连累你们了……”我愧疚地埋下脸来，“紫燕姐姐对不起……褒姒最后还是没有听从你的忠告……”
“这不怪你，”紫燕主动牵了我的手，如此贴心，“太子私下里做的决定，我们任何人都不得而知，谁会晓得事情会变成这样……太子重情，若不是他对你深入骨血的爱，他怎么会甘愿抛下这一切带你逃走呢……”
“其实在朱雀和紫燕姐姐被关进牢狱里的日子，我们每天都在记挂太子和娘娘的安危，我们是真的希望你们能逃脱大王的追捕，像一对平凡的小夫妻，过着清贫但满足的生活……”朱雀清澈的双眸里此时也漾起点点水光，“上天为什么要拆散如此相爱的你们……”
听她们一席肺腑之言，心口更疼了，宜臼给我的爱，她们都看得到……
“你说……你们被大王关进大牢了？”我回过神细想这一句不免心惊肉跳，“他有没有对你们做了什么？有没有为了逼供而打你们，或者……用什么残酷的刑罚？”
“被关的日子确实吃了一些苦，但也不至于娘娘想的那么糟糕，你看我们这不都好端端的么？”紫燕忙安抚我那颗揪紧的心，“还好有灵秀夫人暗中时不时地保护我们，使我们也少遭了不少罪！”
“桑桓姐姐……”我感怀她的相助，她一直都这么为我着想。
“是啊！”朱雀转忧为喜，重现昔日的奕奕神采，“多亏了灵秀夫人这回向大王说情，我们才得以重见天日，而且还能再见到娘娘！”
“欠她的这份人情我以后是会还的，你们没事就好。”我一人一只手地拉住她们，“对了，你们今后的生活……桑桓姐姐可曾做些安排？”
“吩咐我俩来娘娘这里，夫人就嘱咐过了。”朱雀欢快得眉开眼笑，“说是大王将我们赏给娘娘做宫女了，从此将由我们照顾娘娘的饮食起居！”
“真的？”我喜出望外地与之同乐。
“是真的。”紫燕语气加重了肯定，“坤仁宫算是被荒废了，再待不下去，只有娘娘这里才能给我们容身！”
“姐姐话说重了，凭我们三人的交情，褒姒断不会忍心叫你们竟做些粗重的下人活儿，只求这宫里能多两个说话的人就好。”
我始终不能与她们划清主仆的界限，这以后的路，我想，我会需要你们搀扶着走下去了。
夜里幽王在晴岚殿设宴，邀众妃嫔出席，说是有大事宣布。
我着了一席华服，绚丽妖娆，粉色绸面镶满绮艳锦带，翻开千层波浪，远观如一朵娇艳的桃花。我摒弃了清雅脱俗的装扮，并非从此蜕变，而是亲手葬了曾经的自己，曾经的爱。有些记忆将被尘封，永不再触及，因只怕轻轻一碰就会溃不成军。
我的出现无疑是惊艳四方的，满座目光一一投来，却遮不住我光照四壁的明艳。
朝着主位端坐的吾王参拜，他一双眼珠子早已随我一路走来被勾得差点掉出来。
“爱妃先稍安勿躁，待寡人有旨要宣！”幽王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今日邀各位爱卿和爱妃到场，是想要告诉大家孤的一个决定——寡人决定，立褒姒为昭华夫人！”
在座除了桑桓，其他妃嫔皆是一脸的惊愕，我也不例外。这突如其来的晋封令我措手不及地彷徨，什么，他立我为夫人？
“大王是不是糊涂了，怎么连先祖一后三夫人的后宫之制都忘了！”异议的代表人当属申后，“夫人之位已满，如今三位夫人品行淑良无可挑剔，大王有什么理由立褒姒做夫人！”
“寡人今天不是来此征求你们的意见，而是已成定局的决议不容任何人再有反对！”幽王黑着脸仿佛早料到申后会有此一举，“王后你给孤听好了，昭华夫人之位乃孤特赐，专为褒姒一人而设，只要孤高兴，寡人完全可以考虑再立新后！”
一语足以令申后乍舌地缄默，她愤恨地瞪我一眼终不得不坐回位上。
群臣之中免不了窃窃私语，却不见有人敢站出来放话，王命，真的这么震慑人心么？
他亲自下台阶引我起身，将我牵至台上与他同坐，放眼望去有幸能伴君而坐的，后宫之中唯独我一人而已。
“爱妃，”他温柔地拥紧我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姬宫湦独有的昭华夫人了！你喜欢么？”
………………………………
昭 华（三）
昭华夫人，位列三夫人之上，王后一人之下，协助王后治理后宫。你亲自捧到我手上的这一切，你问我是否喜欢。我面无表情，说不出一个字。然而你想听听我心里的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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