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妃看仔细了!”姬宫湦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弯出耐人寻味的神秘笑容。
我一一看过他们,最前面的是个年轻男子,身后还跪着发髻凌乱的年轻女子,越看越觉得熟悉,当看到那个满眼恐惧的孩子的脸,我呼吸逆流,那不是陆绍荣一家老小么!
“这些乱臣贼子当宜臼在外私逃的时候私藏过他,孤今日要依法处置了他们!”姬宫湦的话听来认真,没有商量的余地,令我很不舒服,他当着我的面要处死他们的用意是什么?
我的目光落在那孩子的脸上,惊奇的是他也正看着我。是的,他认出了我,他知道我是当日在他们家的院子里被他采花相送的姐姐,他用那颗小小的不谙世事的心灵猜测我为何会待在现在的位置上,他一定猜不透,这个被称为娘娘的女人与他一家的厄运又有什么关联……
我不忍地抬头乞求姬宫湦:“大王……”
“爱妃今天不会又想为这群贱民求?”他蹙起眉头看得我惴惴不安,“寡人的人情可不是那么好卖的,爱妃如果没有足够好的理由还是不要蹚这趟浑水!”
我心领神会地退缩了,听懂了他的意思。刑台上将死的那些囚犯,曾经私藏的不光有宜臼,还有我……即使我想要为他们说情,也苦于找不到自己的立场,我不能对他说出陆家救过我,对我有恩这样的话……
姬宫湦,你这招好绝,你要我亲眼看到他们的死,以试探我对宜臼是否还余情未了……如果我为宜臼而帮他们求情,你会不会将我送到和他们一样的地方,叫刽子手一刀挥下砍掉我的头颅?
我无力地垂下脸来,这一回,我真的帮不了他们……我不忍心再看那孩子的眼睛,那双充满恐惧和哀求的眼,孩子的眼里看不懂太多东西了,却能清楚感受到死亡的逼近,他再小也该懂得,他和他的爹娘不久就要挥别这个世界,在那之前会有一阵心口剧裂的疼痛……
“大王,孩子是无辜的,他还那么小,希望大王能放过他……”我声音微弱底气不足地求他。
“爱妃知不知道斩草要除根的道理?”姬宫湦面无表情地反问我,“留下这样的根苗就是留下祸患,爱妃总不至于希望十几年后世上多出个报杀父之仇的刺客?”
我心寒如一滩死灰,怎么我连一个孩子都救不了了……
不要再看我……我心疼不堪,怜惜地望着他,你说会在生日上摘桂花给我,我都还记得……
孩子,你的花送错人了,不该送给美丽的女子,我的美只是一道荼靡的毒,春尽花事了,所有的美好都将与我无关……
………………………………
血 光(三)
午后的阳光拉长了刀锋的阴影,刽子手举刀落下的瞬间,反射的那一道光亮伴随了四溅的血液,划开一条笔直的射线,喷薄在我的脸和身上……
一夜惊魂,我汗流浃背地坐直了身体,触目惊心的画面虽然出现在梦里,却是白天那场血腥再真实不过的重演。我很难清醒地分辨究竟那是不是梦,如此强烈而清楚地感到陆家人的血溅满我的全身,那几双幽怨的眼神,如同要化成凄厉的恶鬼将我撕裂……
或许我可以用陆氏夫妇曾经出卖宜臼为借口来说服自己,可是那个孩子的死,该如何让我能心安理得?
一个人的雨夜,细密空洞的雨声,冰冷的床榻,今夜我的身边没有姬宫湦。
其实不管有没有他,这床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冷……
我病了,自从目睹了陆氏一家的死。从刑场上回来我就变得瘫软乏力,面色发白,几乎是晕厥在紫燕朱雀搀扶的手里。模糊的意识里我听到姬宫湦大声叫人去唤太医的焦急,之后的事我没有半点知觉了,姬宫湦一定是要昏迷不醒的我好好养病,才没有在留在承泽宫过夜的?
“娘娘!”紫燕焦急地跑到床沿,“你总算醒了!”
头异常昏沉,一场噩梦惊醒,我出了一身虚汗,力气越发虚弱了。怎么遭杀戮的明明是别人,流血的却像是自己。
“紫燕去端药给娘娘服用,大王关照娘娘醒后一定要伺候娘娘喝下的!”
她走开以后我虚脱地仰倒在床上,呆滞地望着纱帐顶,迷糊的昏意再次来袭,额角的冷汗冰凉地滑落,我好累,难以控制地闭了双眼……
醒来的时候被晨曦的微光刺痛了双眼,睫毛扑朔了几下才看得清楚。迎上的是姬宫湦炯炯有神热切的眸子,他心急地伸手来摸我的额头,蹙起眉喝问:“太医,怎么一夜下来了娘娘的烧还是不退!”
太医过来看了我的脸色,慌忙跪下说:“大王,昭华夫人的高烧是过度惊吓引起的,娘娘身娇体弱,药不能下得太急,需要慢慢调理才可!”
姬宫湦转过脸来,温柔地搂住我扶我坐起:“爱妃,你的病是孤吓的?”
我心里笑他明知故问,若非他硬要我见血,我何必遭了这罪?
“早知如此,寡人是不会带你去刑场的……”
我沉默听他浓情的懊悔之辞,不带任何表情,冷若冰霜。
“爱妃怎么不理寡人?”他察觉到我的冷漠,“难道还在生寡人的气?”
“臣妾不敢……”我微微动了嘴唇。
“寡人要你好起来!”他疼惜地拥紧了我说,“只要你好起来,你任何的请求寡人都答应!”
他是在为昨天拒绝我的求情而弥补么?会不会太迟了……生命如此的脆弱,我看不到那孩子最后的目光,他已经陨殁了……
“爱妃!”他竟这般在乎我的反应,他受不了我的冷言以对,“爱妃有什么想要的,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寡人什么都依你!”
“真的?”一个鬼使神差地念头冒出了脑海,“那么请大王放了褒国侯。”
“放了褒侯?!”他不解我的话,实在猜不透我和那牢狱里的囚犯有什么瓜葛。
“大王说过的话……难道只是糊弄臣妾的?”
“当然不!孤一言九鼎,说过的话自然当真!”他显然是被我激将得急了。
“那……人大王是放还是不放?”
“放!”他捏住我的下巴证明给我看他言而有信的眼神,“只是爱妃怎么突然要孤放他呢?”
“因为……”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臣妾也是褒国人……”
他听出了我话里敷衍的味道:“只是这么简单?”
“臣妾好累……”我装作头昏地卧下,拉好被子转过身子背朝他,“想睡一会……”
“好……”他倒是由着我的性子,不作强求,“爱妃好生休息,早些把身子养好!”
我不再回应,听着他率领一行人撤离的脚步声,我知道他有很多话,逼着自己吞回腹里,不问我。
三日后,褒侯获释了。
紫燕告诉我褒国特地派了人来接走褒侯,我猜那些人里一定有褒霖。不知道他见到阔别已久的父亲的时候,还会不会想起褒姒这个名字……
心里忍不住苦笑,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从此你和我的人生再无关系,你终于可以走出我的回忆,并且走得一干二净!
完整了。
从今以后,我心的每个角落都将用来藏着宜臼。我能感应到你的呼吸,你一定还活着……
秋月良辰,青苾如期出嫁了。申后为她和伯服的这场婚礼做足了面子,很是铺张而奢华。
婚礼上我和申后分坐幽王两侧,其他妃嫔在台下的侧位上坐着。青苾向姬宫湦和申后奉完酒,遵照姬宫湦的意思也要敬我一杯。我接过酒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她今天的妆很浓,似乎她也已经退去了在坤仁宫初见她时她为宜臼“精心准备”的清丽,那一抹浓艳,格外媚人。
“昭华夫人请!”她与我对视的眼里丝毫没有畏惧的神色,大婚是她的起点,她做好准备了?
“祝殿下和王妃琴瑟和鸣,永结同心!”我瞥了伯服一眼,又望着青苾一饮而尽。
新人被送回了义源宫,后妃们也都各回各的住处。姬宫湦问我今夜是否要他相陪,我推辞说身子还有些不适,想回宫早些休息了。他到底是宠我的,我说什么他都信以为真。
承泽宫里独坐良久,忽然听到殿外朱雀尖利的声音:“婼嫔娘娘,夫人已经要睡下了,娘娘请回!”
我心诧异地蹙起,是褒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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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 姬(一)
“快进去禀报!”褒婼嚷嚷的声音听来急迫,“本宫要见昭华夫人!”
“娘娘,夫人近来一直有恙在身,想必婼嫔娘娘也是知道的,”朱雀明白我心里与褒婼的过节,自然善解人意地为我逐客,“奴婢实在不能扰了夫人休息,娘娘还是不要在此为难奴婢的好!”
“放肆!你算什么东西!”情急之下褒婼显了原形破口大骂,“本宫要你进去禀报一声,你这狗~奴才也敢这么同本宫说话!”
“娘娘……”
“吵什么!”我没有等到朱雀反击就先一袭威严地走到二人眼前,故意做出惊奇的表情,“哦?婼嫔?稀客啊!”
“褒婼拜见昭华姐姐!”她卑躬屈膝地向我行礼,刚才对朱雀的那股傲慢顷刻消散全无。
“姐姐?本宫怎么敢当啊!”我目光挑衅地望向褒婼,“本宫也曾经是婼嫔娘娘口中的‘狗~奴才’,是不是也应该对娘娘低声下气一些才好呢?”
“娘娘尊贵,理应对妹妹严词训导,妹妹岂敢造次……”尽显奴颜媚骨,就算是昔日在褒侯府作为我的侍婢,她也不曾这样敬畏我过。
我拂袖同意她进来说话,她这才缓缓起身,踱进殿里来:“听闻娘娘身体不适,不知娘娘是否安康?”
我听不惯她虚假的关怀,没好气地说道:“放心,死不了!”
“呃……”她微微有些尴尬,“娘娘这话说严重了,妹妹当然盼望娘娘洪福齐天!”
“别左一句姐姐右一句妹妹的了!”我不屑一顾地别过脸,“本宫和你有多少交情你我心里都明白!这么晚了婼嫔还到此拜访,有何贵干呢?”
她终于切入了正题:“娘娘,听说侯爷被释放了?”
“你说褒侯?”我被她的话提上了兴致,“不错,大王是念在本宫的求情才放了他的,婼嫔觉得有何不妥?”
“臣妾不敢反对娘娘的决定……”
“那婼嫔又为什么突然提起此事呢?”我多疑的心又开始不安分地揣度起来,忽地恍然大悟,“哦……本宫就觉得奇怪婼嫔怎么会对褒侯有了兴趣,原来……本宫都差点忘了婼嫔也是褒国人呐!”
“娘娘说的是……”
“那你该做的事情为什么不做!”我忽然严肃了话语,“反而要本宫来做呢!”
“我……”
“侯夫人和世子交代本宫的,你不是好大喜功,想方设法地要取代我的么!”我铺开旧账和她一一算起,“既然你也是褒国人,为什么不连救褒侯的使命一并完成了!”
“娘娘息怒……”她慌张地跪在我面前,“褒婼知错了……”
“你今天就是来认错的?”
“娘娘,褒婼知道自己过去犯了大逆不道的死罪,闯下了弥天大祸……希望娘娘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褒婼……”她又是跪拜又是磕头的,这阵势反倒把我吓到了。
“你这是干什么?”
“娘娘……”再抬起脸来她已是满脸的泪痕,“求娘娘救褒婼一命……”
“真好笑!”我莫名其妙挣开她抓住我裙摆的手,“谁说要你的命了!”
“娘娘求大王放了褒侯,大王觉得奇怪,已经私下里追查起娘娘和褒侯的关系了……”
“……”
我心顿时寒得可怕,姬宫湦知道问我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竟然自己着手暗访了!我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最多不过被他发现我是个被拿来充当褒侯之女的山野女子,可是褒婼就……
我懂了,她自知离真相揭开的日子不远,那一招偷龙转凤的欺君之罪怕是掩不住了,才来求我在姬宫湦面前说些好话对她手下留情,好为她留条后路。
我不禁叹息:“本宫帮不了你……”
“娘娘……求你了娘娘……”她不依不饶地揪住我的衣角,“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啊娘娘……”
“有一句话叫,多行不义必自毙。”我转身定定地看她,“恶人终究是要自食恶果的,这种命运谁都改变不了!”
“娘娘难道就见死不救了么……”她带着不多的几丝希望哀求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我无奈地摇头,“本宫也没有办法。”
“废话!我看你不是没有办法,是根本就想看我死!”她转瞬变了脸,声嘶力竭地叫嚣着,“这分明就是你故意的!你故意让大王对褒侯引起注意,想借此除掉我除掉王后!”
“少在那里自作聪明了!”我无视她的无理取闹,“你根本不值得本宫在你身上动什么脑筋!”
“褒姒……你这不要脸的狐狸精!你好狠……”她咒骂的同时泪如雨下,可怜的样子令人惨不忍睹。
“你……到现在你还冥顽不灵!”我努力使自己镇定,“好啊……那就等着瞧好了!对了,你怎么不去问问王后娘娘?毕竟最初是她‘帮’了你,说不定这次她一样有办法救你呢……”
“不用你惺惺作态假慈悲!”她愤然起身,恨恨地瞪我一眼挥泪奔出我的承泽宫。
我拖着疲惫不堪地身子好不容易找到了张椅子就虚脱地瘫了下去,我只不过想偿了褒霖的心愿,以求从此与他划清界限,却没想到惊起这么大的波澜。
“小人就是小人,就只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紫燕望着褒婼奔走的方向,一脸鄙夷地走到我身边。
“娘娘,婼嫔她又在你跟前撒野了?”朱雀一同进来了,为我不平地问起。
我不说话,心中感慨万端。开始了,这场女人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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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 姬(二)
“娘娘,”朱雀推了门急匆匆地奔过来,“大王要您到尊圣宫面圣!”
紫燕拿了串璎珞嵌入我的弯月髻中:“可曾说叫娘娘过去有什么事?”
“来人不曾明说,”朱雀神秘兮兮地凑近我们耳边,“不过,王后娘娘和婼嫔娘娘也被叫去了呢!”
我轻抚发髻的手霎时停住,该是什么心中已有了数:“知道了,马上就过去。”
尊圣宫的场面着实叫我心里慌了一把神,褒婼脸埋着,跪在地上看不见她的表情。申后差不多与我同时间入殿,面面相觑却无言,互不理会。桑桓也在,我想她定是猜到今天会发生什么了,怕我势单力孤才来为我助阵的。
“臣妾拜见大王。”我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爱妃来的正好,”姬宫湦挥手邀我起身,“替寡人看看地上那人!”
我会意地瞥过褒婼一眼,她有些颤栗地不敢抬头。
“那不是婼嫔娘娘么?”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大王要臣妾看什么?”
“看清楚了就好,”姬宫湦显然早识破了我的故意,“那爱妃告诉寡人,她是你的什么人?”
我暗自寻思着措辞,娓娓道来:“大王问得奇怪,婼嫔当然是与臣妾共侍大王的姐妹了。”
余光里感应到褒婼抬头向我投来疑惑的目光,不懂我这样避重就轻的回答用意何在。
“你们都是褒国人?”姬宫湦算是妥协了,终于问到了关键,“难道你们二人不认识?”
“大王,臣妾和婼嫔是同乡,自然是相识的,不过进宫之前交情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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