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大好河山……
宫里的人都各自逃命去了，此刻只剩下我。
我在正殿显眼的位置挂起申后的华服，宜臼，当你到此，你一定会领悟我的用意，我们是灵犀相通的不是么？
伯服破门而入：“快跟我走！”
“你走，”我如视而不见，反而泰然自若地坐下，“我不会跟你走的。”
“你要留下来等王兄么！”他凶恶逼近了我，“你不要命了！”
“等谁不等谁，那都是我的事。”我无视他喷薄的怒火，“如果想活命，那么请你走。”
“你真不愿意跟我走？”
我别过脸，决定了的事无须再反复强调。
“你心里难道只有王兄？你难道不明白我一直都很爱你？你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他怒不可揭如一头发狂的野兽，“你怎么可以如此残忍地践踏我对你的感情！”
来不及惊恐，我的脖子已被他有力的双手死死掐住，他力气大得惊人，我分明看到他眼里燃烧的两团火焰。
“你宁愿死都不肯跟我走是么？我成全你！”他瞪我的眼里依稀带伤，“王兄是为了你才起兵反抗父王的，他会回来找你！我得不到你也决不让王兄得到你！我……我要亲手毁了你！”
我不挣扎，只是沉默地和他对望，眼角的泪悄然滑落，我感到他致命的手越来越紧……
一声惨烈的痛呼，在我垂死之际伯服的手指忽然松开了，我看到他痛苦扭曲的脸，仰面翻倒在地，眼前惊现一张犬戎兵邪恶笑意的脸！
带血的长毛穿透了伯服的身体，他瞪着双震惊的眼，眼里的神光逐渐暗淡。
我目瞪口呆回不过神，却被那犬戎兵一把扑倒地上，他用力压着我，手不安分地在我身上蠕动摩挲，嘴边挂着淫－邪的笑，从他眼里我看到贪婪的兽－欲，我知道他想做什么……
“不要……”我歇斯底里地挣扎，拒绝他凑上来的恶心的嘴唇，哭喊声扯破了喉咙，“放开我……”
那犬戎兵忽然停住了，我看到他惊痛地从我身上滚翻了过去，之后是伯服手中握着佩剑，血淋淋的利刃，是他强撑着拔出剑刺了犬戎一剑救了我？
那一刻伯服精疲力竭，瘫回了地上，再也没起来。
“伯服……”我扑到他身边唤他，对一个拼死救过自己的人，我无法还对他怀恨在心。
“走……”他虚弱吐着含糊不清的字眼，手上的剑握不动了，从他手里滑落，“你快走……”
“你伤得很重……”我望着他胸口血染的一片殷红，泪颤抖地垂落，“我不能丢下你……”
“你走……”他还有微弱的力气推开我，“别管我……”
“伯服……”
“褒姒……我为你做的……不管是对是错……我对你的爱是真的……”
我悲痛到哭不出声了，他伸着血肉模糊的手向我的脸：“褒姒……要好好活着……”
他没有碰触到我，手颓然败地，闭眼地一刻，我的眼泪全线崩溃。
我失魂落魄地站起，一路跌跌撞撞冲出承泽宫，神志恍如不清了，但我听到一队犬戎兵在身后追赶，我跑到了辛宫外的河边，愈渐迫近的犬戎，我当着他们的面纵身跳进了河水之中。
“姒儿，到娘身边来……”水中有声音幽幽唤我，“所有的纷扰都将离你而去……”
………………………………
春 逝（五）
几度红尘，血色辉映夕阳的残照，如同彼岸的繁华，消散在无尽的苍茫中，殆尽。
我的笑，倾了谁的城？
一句爱，如此沉重，如同黑影大片大片覆盖我的灵魂，是我挣脱不掉的梦魇……
我将自己锁在尘封已久的坤仁宫，一座废弃的宫殿，无人至此，连犬戎的洗劫也因它的残破而止步。
对镜描眉，两叶青黛，似两弯缱绻的月。一点胭脂砂，轻描淡抹间我的唇露出醉人的鲜红，红唇如血，血如红唇。
镜中的我为何明艳，因为我唇上沾染的，是你的血……
那场经年的私奔，割破你我缠绕的指尖，你伤痕累累地倒在我怀里，你的血染透了我飘逸的白纱。
裙上的血迹，从此再难抹灭，似你烙于我心里的爱，也许可以忘了天地，忘了春秋，终忘不掉的还是你。
我萃取你染上我纱裙的血，干涸成我手上的这一盒胭脂，你的血，令我的美如此凄艳……
殿门被推开的一刻，我回头看到夕阳下颀长的身影，双瞳闪烁水亮的光芒，因为有泪。
“褒姒……”你柔情脉脉地唤我，也叫出了我眼角藏好的眼泪。
你冲上来抱紧我，还是暖的，你的怀抱依然温暖。
“宜臼……”我贴在你耳际呢喃你的名，我要把最美的自己给你，你看到我为自己梳的桃花妆了么？
“褒姒……你在这里……我找到你了……”你眷恋地吻着我的发丝，“我终于找到你了……”
终于……相见……
我的泪滑落上你肩头，湿了一片水迹。
你温柔地横抱起我，我双臂环绕你的脖子，你带我走出阴暗的坤仁宫，直到我被你万众瞩目地抱上尊圣宫的君王宝座，大殿上群臣声声高呼拥立你为王，我才知道你这一来是凯旋，你的军队驱走了犬戎，你赢了江山。
有人出来觐见，我是亡国的妖孽，留不得，一呼百应，群臣皆要你效仿武王斩杀妲己将我处死。
你沉默不答，垂眸望我，我涟漪万点，模糊的泪眼里你却笑如春风，暖过我心头，那一笑，我有了答案。
褒姒，江山我不要，我只要有你……
你厉色驳回了众人的异议，却轻柔抚我鬓角：“孤要褒姒，留定她，不服者死！”
我心头涌上一阵难忍的悲伤，你变了，变得坚决果断，冷毅深沉，可是我却那么幸福，因你唯一不变的，是你对我的爱。
将军来报，幽王的车马在骊山脚下遭犬戎的追兵阻截，车上大周的财富被洗劫一空，随行者无一人生还。姬宫湦死了，死于犬戎刀下。
你只是无言挥手撤回将军，转脸望着别处，为什么不转过来面对我，我想看看你眼里是否有悲哀，你为何不想看我眼里的是什么？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会不会为你父王难过？
那晚你在承泽宫升起一片莺歌燕舞，你大宴群臣，为你终成霸业庆功。你揽我入怀，我依于你身旁，望着你举杯畅饮，高声谈笑，不时将我搂紧，用下巴亲昵地摩挲我的额头。
“宜臼……”
你酒意微醺地抬首望我：“怎么了？”
“你……你还记得青苾么……”我还是问了，这个答案不仅青苾想知道，我也想听他在我耳边亲口回答。
“褒姒……”他将宽阔的肩膀递过来给我栖息，“在我心里的，没有别人，只有你！”
那一刻我的泪无声落了，为什么明明我该高兴的回答，我却感到心痛？
夜深人散场，你醉了，醉倒在案上，我唤不醒。其实我知道被你饮下肚里的全是水，杯中无酒，却有计。你故意在众人面前装醉，是在为你的金蝉脱壳做准备，你备好的马车已经停在宫外了，你要趁着酒醺人醉，群臣戒备最为放松的时候带我走，这些我都知道。你真的不要江山了，企图抛下你身下的宝座和我远走高飞，执手天涯。
然而此刻你却真的睡了，睡得很沉，是我，为你换了一场梦，请珍惜梦里的我……
“娘，我要怎么才能救宜臼？”
她握住我的手将我搂到怀中，梳弄我的万千青丝，轻言一句：“痴儿……”
“宜臼不能死……”我忧伤地偎着她，“我要救他……娘，龙母的诅咒有什么办法可以破解？”
娘不语，瞳色混沌隐隐含泪。
“是不是今生不见他就可以了……”
“姒儿，不见他你就可以无爱了么？”
我语塞，酝酿出的答案却开不了口。
“如果你做不到不爱他，就算你和他相隔天涯，他终不能摆脱龙母的诅咒。”
我黯然垂首，伤从心底流出：“娘，我明白了……”
“姒儿，你真的决定了？”娘不忍地轻抚我侧脸，她年少时也曾为爱飞蛾扑火过，她懂我的痴。
“娘，你帮我……”
“宜臼……”我牵起你温暖的手掌，明知你听不见，却还是在你耳边落泪呼唤，“明天会是什么样子……若我不在，你会不会记得我……”
娘说逃避不能解决问题，永生藏身河底誓不与你相见不能化解龙母许在你身上的诅咒，所以我回来了，来你身边，只是这重逢，是永别的序章。我无法不爱你，不爱你唯一的可能就是让我爱你的心不再跳动……你喝下的水里，有我破碎的龙丹，那是我的魂魄，只有一夜，我能陪你的只有这一夜了……
我伏上你的背，轻轻枕上你的侧脸，温热的泪沿我的脸滑到你脸上，流不尽的，但愿我不会惊醒你。
这样贴近你真好，你安静地睡，不知我脸上泪雨落花几多伤。
“宜臼……”我有太多话想对你说，可是最终能说出的只有你的名字，“宜臼……”
晨曦初照，我轻轻推开了殿门，被那道旖旎春光惊怔了，满眼尽是粉色妖娆的桃花，依旧泣血如歌地盛放。
这是姬宫湦为我种的桃花？
褒姒，明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寡人想和你执手看桃花……
说这话的人现在何处？蓦然地一滴清泪滑落眼角。我知道，你停驻在骊山脚下等我，若非等我，你不会逃脱不了犬戎的追赶。
姬宫湦，这一滴眼泪是为你流的，谢谢你的宠，你葬身于爱我的火海，你的桃花我看到了……
“褒姒……”宜臼从身后抱住我，他怎么醒了？
“我做了噩梦……梦里你说要走……别离开我……”
我转身望她，软语依依：“不会的，说好和你一起走，再不分开。”
他动容地凝望我：“好，我们现在就走！”
只有我和他两人的马车里，我幸福地伏在他的膝上，他多情的手指沿我发丝滑过脸颊，我想他一定是一脸温柔如水的笑。
“宜臼，我们到哪儿了？”
“骊山。”他俯身在我的侧脸深深烙上一吻，“我们出了镐京，再不会回去了。”
“真的不要江山了？”
“你就是我的江山，”他回答得毫无留恋，那样坚决，“我只要你！”
我转眸望他，嘴角一抹心满意足的浅笑：“骊山是不是很美啊……”
“你也起来看看呀！”
“我不要。”
“为什么？”
“我想卧在这里，”我抱紧了他的双膝，“一辈子！”
“好！我这里只给你一人栖！”
对不起，宜臼，我擅自更改了你的行程，你的终点。昨夜趁你熟睡，我告诉你的车夫，大王改变主意了，明日一早赶去洛邑新都。去宜臼，答应我，做个英明的王……
而我，已经做过你父亲红颜祸水的我，不会再做你的红颜祸水了，所以选择永远地离开……
娘为我取出龙丹的时候，颤抖地捧在手上，她哭了。
“娘，不要难过，我不后悔……”说着，我亲手将它捏碎，碎成零星粉末。
在你柔情蜜意的轻抚里，我闭上眼，宜臼，我要走了，请原谅今后的人生我不能再陪你……
如果，我可以从你的眼神中确认，你是我今生千山万水寻找的人，你能否在我冰凉的唇角，看到我心里的幸福？
不是我不笑，只是对我而言，要表达这份幸福，一生只笑一次就足够了。我的笑千金不换，只给唯一的人，那是你。
而你在我耳边的呢喃，远了……越来越远，再听不到，若有来世，请记得我唇边，只给你一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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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 序（完）
『落幕●笑倾城』
又一场盛大的爱情祭奠，悼念那些无望而绝望的爱情。
又像当时完结《浣春秋》那样，怀着些许落寞的心情送走了褒姒。
这一卷的结局是一出彻彻底底的悲剧，不如《浣春秋》最后西施与范蠡还有重逢笑谈的经历，虽然时间的捉弄令西施没有选择范蠡，比较令人叹惋，但总算西施和夫差能有个美满的结局了。而褒姒和宜臼就不同了，看过的读者都知道最后……
引用结尾一句话：重逢，是永别的序章。
不知道伊人笔下的故事能否让读者亲们为褒姒和宜臼的爱扼腕心痛，也许不喜欢悲剧的朋友会不喜欢这样的结尾，但无可奈何的是，这确实就是我原先就构思好的结局，我只是写我想写的，写到最后“拆散”了这对有情人（夸张的说），还会扪心自问，我是不是太残忍了点……
我最初起笔写《笑倾城》的时候，最迷惘的莫过于很难把握褒姒的性格，要怎样才能将这个冰山美人塑造出来。对于女子来说，最美的表情是笑，她却没有。一个“笑”字也是整个故事的重点所在，历史上对褒姒其人突出最多的也不过周幽王为了博她一笑，烽火戏诸侯，葬送西周的大好河山。一边写就要一边不断提醒自己，不能让她笑，不能让她笑……万一哪个词哪句话体现她笑了，那不就穿帮了！
所以写着写着，不笑的是她，憋死的是我。
文里，我比较自私地将褒姒为数不多的几次笑皆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宜臼，对于主攻言情的我来说，这自然是大势所趋了。最经典的一出烽火戏诸侯，烽火台上褒姒的倾城之笑我也赋予了新的诠释，只是个人虚构，不代表历史。
女主褒姒的人生可划为两个阶段，一是私奔失败之前在感情路上寻寻觅觅屡遭伤害，二是回到周幽王身边成为最受宠的妃子，和后宫其他女人展开的明争暗斗。
那无疑是一场蜕变，一个柔弱的女子以她的智慧和勇敢，使她带着浑身的伤痛在一个她不爱的男人身边生存了下来。宜臼，是她唯一的信念和支撑。也许到后来后宫争斗的时候，读者会感到褒姒变了，变得有些“非善类”，不过那也是必然了，毕竟后宫不是一般的环境，环境造就人才嘛！
中国古代佳人无数，我最爱西施，其次就到褒姒，话说……我好像就是对世人眼里的“红颜祸水”比较情有独钟（汗一把先）。
其实我是不太认同女人是祸水这一观点的，那只是所谓的大男人们为他们的误国找的脱身借口，没有西施，夫差还会有其他“施”，没有褒姒，周幽王还会有其他“姒”，亡国的女子是何人，这个不是重点啦，关键问题还是出在男人身上的。
虽然无确切记载，但目前大多数人默认的，有关褒姒的生平资料，周厉王打翻了自夏朝延续下来的龙漦，又用巫术使之化为玄鼋，使一宫女离奇怀孕，产下一女就是褒姒，西周灭亡后去向是被犬戎掳走。我在《笑倾城》里也是半依据这些半想象地揭开了褒姒的身世，只是那个广为流传的结局我实在太不能接受了，本来就饱受身心创痛，还不得善终，历史真的太残酷了！不行，我又要开始虚构……
宜臼，现在翻开再经典不过的《现代汉语词典》末尾页，历代君主资料里还是可见他的名字（每次都小小激动一把）。历史上西周在周幽王手里灭亡，申侯等诸侯共立原太子宜臼为王，史称周平王，后来平王将都城从镐京迁到洛邑，至此开启了东周的新篇章。
历史上的宜臼确实是当了君王了，伊人的《笑倾城》在潜意识里还是比较尊重历史的，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