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都别吵了！”我刚要据理力争却被追风阻止了，“大人就是怕有人会在义卖上不安分，想惹是生非，所以特派我来知会你们一声。”
这口气，我怎么越听越觉得周公旦认为的“不安分想惹是生非的人”就是特指我没别人了？他这是叫追风来教训我么？他看我做什么都不对，对我至于有这么深的成见么！
“大人说了，不反对你们搞点小动作来吸引客人。”他的话突然峰回路转，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于是侧耳屏住呼吸听他继续说道，“结果才是最重要的，你们都要各凭本事来证明自己，谁卖的货多，谁最会赚钱，那才是最出色的，才有资格进宫，这就是结果！”
“这么说我可以敲锣喽？”太出人意料了，我迫不及待向他求证，要他亲口给我肯定的答案。
他望我虽面无表情，但总算是点着头承认了：“大人的意思是允许的。”
“哎，可是这……”
与我反应截然不同的当然是那泼妇了，恐怕这个结果也是她不曾想到的？
“什么都别说了！”追风严厉喝住她还想喋喋不休的嘴，“难道你想抗旨不成？”
她吓得瞬间缄默不敢再回，与刚才撒野耍泼的德行大相径庭。
“还不回去做事！”追风临走前还不忘警告在场所有人，“谁要再敢惹事绝不轻饶！”
“是……”
“听到没？还不回去做事――”我故意摹仿追风的语气再给她重复一遍，还特别将语调拖长，极尽嘲弄，“做事――”
“哼！”
她不甘心地嗤我一声，扭头就走，整个世界清静了。
我是不是太得意了？到现在我的心都还在跳跃，久久不能平静啊……我怎么都不敢相信周公旦居然会帮我说话，他不是那种对我眼不见心不烦，喝一口水都想吐一半出来淹死我的人么？
“呵呵……”我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痛快，太痛快了！
可当我回过头再次对上茶楼里那双眼时，他的漠然瞬间将我唇边的笑容冰封。他是在看我，可是不带任何感**彩，我从他冷淡的双眸里什么也读不出。黑曜石般深邃的瞳仁，深不见底，可是很好看。
“姐姐，这机会是我们多不容易才争取到的？万一再得罪周公就不好办了……”蜻蜓把我拉回身边，低着头碎声劝我，“我看姐姐还是低调点，别再惹事了……”
“我哪有惹事……”刚才就没帮我，现在还又来训教，我一肚子委屈没处说了，但还是如她所说的低调，只瘪嘴泛起嘟哝，“明明是她先找我们麻烦的……”
“娘子你看，”我们的窃窃私语被头顶上一个温柔的声音湮灭，“这同心结是不是很别致啊？”
………………………………
【第一季·梦里烟云】：义 卖（四）
我和蜻蜓双双抬头，眼前是一对年轻男女。男人正拿着一串赤色同心结给他身旁的女子看，而女子眼中已藏不住喜色。
“这同心结做得还真是好，每一扣都结得很精巧，这编法，似乎还与我以往见过的都不相同……”女子的口音不像是洛邑本地人，但眼光甚为独到，“我还当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同心结……”
看来是遇到识货之人了，我和蜻蜓相视一笑，由衷感到高兴。
“想不到娘子刚与我回洛邑就能见到这番盛景。”男人握住娇妻的手与之同赏，“洛邑城已经许久不曾这么热闹了。”
我望着他们你侬我侬不禁暗问：“你们是新婚夫妇？”
他们诧异地抬眼看我，但眼神里并无责怪我唐突之意，只因沉醉在浓情蜜意里忘了我们这些外人的存在，我一说话反叫他们微怔。
“哦，姑娘说对了，我们确实是数日前刚完婚。”还是男人先回了神，他含笑答复我，“因我孑然一身，而我娘子出身名门，所以我们的婚事是在丈人家操办的。我的娘子贤惠，她执意要随我回家乡洛邑，今日才至，就先带她来游赏一番。”
“看你们如胶似漆的样子就猜到你们是新婚燕尔啦！”一个贤良淑德，一个温润如玉，他们这对郎情妾意颇叫人艳羡，“我们的同心结就是专为你们这种恩爱夫妻准备的，它寓意佳偶天成，永结同心，最适合你们不过了！”
“难怪我一见它就觉得很有眼缘。”女子听我说完笑得更是娇媚，“看来和夫君回家乡真是对极了，洛邑果然人杰地灵，连小小的同心结也如此叫人爱不释手。”
这就是所谓爱屋及乌？俗话说的没错，这新婚甜蜜中的女子果然好美。
“既然娘子与这同心结有缘，那就买了。”男子爽快地拿出钱袋，“多少？”
“不贵不贵！”蜻蜓张开两只手掌比划着，“只要十个铜贝。”
男子照数付了钱，垂眸看心爱的妻子：“只要是娘子喜欢的，就算再贵，买了也值得。”
做妻子的，此刻不必言语，早已融化在他的一汪深情。
“其实除了同心结，还有别的绳结是适合夫妇佩戴的。”我在他们好奇的眼光注视下，从绳结堆里翻找起来，很快便找到，“就像这个鸳鸯结，上面的两只鸳鸯一雌一雄，比喻一夫一妻。鸳鸯戏水出双入对，自然夫妻和睦好事也成双啊！”
“她说得极好。”女子接过鸳鸯结细细端详，对我的话表示赞成，“让我想起我娘送我们的那床喜被，绣的也正是鸳鸯戏水。”
“那甚好，再为娘子买一对鸳鸯结回去系在床头和床尾两页喜帐，正好与喜被匹配！”男人更开怀，说着又要掏钱，“不知这鸳鸯结又是何价钱？”
“也是十个……”
“呃，既然你们喜欢就拿去！”蜻蜓刚想开口却被我抢话了，余光里她有些许讶异，“不收你们的钱。”
那夫妇一听就愣住了：“这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客气地找出另一枚鸳鸯结送到他们手中，“你们如此恩爱，就当是我们姐妹送你们的新婚贺礼，祝你们白头偕老！”
………………………………
【第一季·梦里烟云】：义 卖（五）
那对夫妇拿着同心结和我送的一对鸳鸯结欢喜不已，我望着他们相依而去的背影，更觉他们是如此相配。
“姐姐还真是大方。”蜻蜓探身去将那些被客人碰乱的绳结摆放有序，意味深长地说着，语气里并无责怨，“一出手就把两枚鸳鸯结送人了。”
“你没看他们有多恩爱么？”未有尝过情字，我无法表达内心的感受，只觉深深震撼，“那个男人说他孑然一身，我猜他出身并不好，可能是家道中落了。而他的妻子却相反，看她的谈吐举止就知道是名门闺秀。大周如此重视礼法，在门第观念甚为严苛的现世，能有这样一对肯于抛弃等级差别而结合的有情人是多不容易……更何况那位妻子并未因多年的娇生惯养而蛮横无理，反而愿意跟随自己的丈夫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她是多么善解人意，她不忍丈夫饱受思乡之苦，所以宁可自己与亲人离别，可见他们是何等相爱……”
“姐姐你也是性情中人。”她托着下巴听我说完长篇大论，不禁笑了，“姐姐是不是也希望能遇到这么个如意郎君呢？”
“难道你不想么？”面对她看似有意的调侃我反问，也算是默认了，“我想每个女子都会渴望遇到一个疼爱自己的夫君，只是不是每个人都像她那么幸运的。”
“有女怀春，吉士诱之。”她寥寥数字，加上一句别有意味的叹息，“唉……”
“去你的！”我随手拿起枚绳结轻轻抽打她后背，“你才怀春呢！”
“呵呵……”她见我发窘居然还笑了，还真是会拿我开心，“不过姐姐这一怀春，让我们一下损失二十铜贝倒是真的。”
“二十贝怎么了？二十贝能买到那么真切的感情？”这个时候居然还提钱，我斜眼鄙视她庸俗，“你若计较，我还你！”
“哎呀姐姐可是真生气了？”她噗嗤一声更乐了，“我那不是在和姐姐开玩笑呢？”
“……”
“我们卖绳结本来就不是为钱，多赚少赚最后不还是要上交周公大人？”她绕来绕去这才说出真心话，“姐姐心善真诚，此时我还拿姐姐的钱就实在说不过去了。你我姐妹多年，难道还不了解我？我是那么小气的人么？”
“就会贫嘴！”我掐一把她粉嫩的脸蛋，才觉解气。
“我都来陪你了你怎么还不高兴呢？”
我和蜻蜓停止嬉闹，好奇如我们，望着路中央的一对男女。女子在前面走，神情幽怨，脚步很快。男子在后面追，还试着伸手去牵她的手臂，可是被她甩开了。看样子像是吵架了，没准儿是男子冷落了女子，现在才有脸色看了。
又是一对痴男怨女啊……
“公子，过来选个同心结哄哄这位姑娘！”我就是这么爱管闲事，指尖悠闲甩着枚同心结召唤正不知所措的男子，“我们的绳结都很漂亮，她一定会喜欢的，她一高兴就不生你气啦！”
………………………………
【第一季·梦里烟云】：灵 犀（一）
“是啊。”蜻蜓很快将我这招揽生意的本事学会了，附和说道，“方才就有一对恩爱夫妇买了我们的同心结，公子也给娇妻买个！”
娇妻？我预感蜻蜓言之尚早了，看此二人可要比之前那对年轻一些啊。
“你们搞错了。”果然被我猜中，那女子淡漠否认，“我们还不是夫妇，也不需要同心结。”
“哦，对不起我说错话了……”蜻蜓窘迫地低下头喃喃自语，“不是夫妇就不能用同心结了么？只要是有情人就可以啊……”
“久不相见，见了却还心不在焉。”女子暗吐不快，似是有意说给旁边的男子听，“心若不在，又何来同心……”
“别这样！”男子为难地想执她手，“你听我解释……”
女子依旧是绝情甩开：“不用解释，你还是去练你的剑，何必来找我！”
这算是听明白了，他们二人原本因故分居异地，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又因男子醉心于习武练剑，不觉忽略意中人的感受。佳人嗔怨情郎不能多陪伴自己，这才负气说下狠心话。
我沉默凝思许久，终于在那女子抽身要走的时刻想到如何化解这尴尬的气氛：“就算不需要同心结，也可以买一对灵犀结啊！”
也许是听着新鲜，她真的停下脚步，转身问我：“何为灵犀结？”
我笑着从货摊的横杆上取下一枚编有二角的绳结，望着她故弄起玄虚来：“心有灵犀，一点就通。”
她被我手里的绳结吸引了，兀自走上来接过我手里的灵犀结，眼里的冰霜消融些许：“好漂亮的绳结……”
“喜欢么？”男子忽然就开窍了，上前想一讨佳人欢心，“我买下送你。”
“不用。”可女子冷声拒绝，心中还是有怨，“我喜欢我会自己买。”
我同情这男人被拒的心酸，一言否决：“诶，那可不行。”
“为何不行？”这气头上的女子就是不知自己百般坚持是为哪般。
我故作神秘说得不紧不慢：“因为灵犀需成双，缺其一就不灵了。”
“是你在卖东西，当然随便你怎么说都行了。”她这是把火气也迁到我头上了，冷傲丢下那枚灵犀结，“不卖算了。”
“她不买我买。”男子的决定有些出人意表，掏出一枚银贝换走了灵犀结，“不必找了。”
“呃……”我们都为之惊愕。
“怎么？”他看着我们的反应，“不够？”
“够……”蜻蜓不可置信地揣测他是不是被心上人气糊涂了，“公子给的钱可以买十枚灵犀结了！”
“那我用这多余的九十铜贝买一个答案。”他带着求知的目光看我，“请你告诉我，你之前说的‘心有灵犀，一点就通’是什么意思？”
“传说遥远的东南方有一种神兽，名为通天犀。又因为体型似牛，所以又叫犀牛。”既然他问了，又是花了“重金”，那我自然乐意回答，“犀牛有两角，一长一短，皆长在鼻梁之上。这种角断了还可再长，更为神奇的，是这两角相隔虽远，但若触碰其中一角，另外一角也能有所感应，而且这种感觉甚为灵敏。正所谓，灵犀相通。”
………………………………
【第一季·梦里烟云】：灵 犀（二）
“灵犀相通？”男子玩味着我的话，“这世间竟有如此异兽？”
“不过是传说罢了，肤浅之人才会相信。”想不到女子竟对它不屑一顾，“九十铜贝买这么一个荒诞无稽的传闻，真是有够好笑的。”
她是彻底觉得我这没什么好留恋的，丢下灵犀结，丢下那个愁肠百结的男人，转身走入人群。
“其实为什么非要在一起才可同心呢？”我朝人群唤得大声，目的就是给一个人听到，“谁说距离遥远心就不在了？”
她停住了，却没有回头，我知她在听。
“犀牛二角可比两颗心，你心有我，我心亦有你。你喜我乐，我忧你悲。为何一心悲喜，另一心也能感觉？正因为系一‘情’字相牵。”我要她信的不是这个传说，而是蕴含在传说里最纯粹的道理，“犀牛角断裂可重生，如同人之情，欲除之却不净，越想斩断却越滋长。倘若天不老，情亦难绝，你我之心便会永远相通，又何需在乎是近在咫尺还是远在天涯？”
我希望她可以转过身来接受他的灵犀结，可是她没有。她依旧迈开了步伐，隐于人群。
我看到他脸上隐忍的失落，事已至此，我也不好再安慰什么：“她会想开的。”
“没关系。你说得很对，只要心中有情，就不必在乎是近在咫尺还是远在天涯。”他握着灵犀结，抬起头映入我眼中的是一丝坚定的笑容，“我一定会把她劝回来的。”
“不光要劝回，还要懂她。女子的心细如针尖，一旦磨损就很难复原。”我会心一笑点醒他，“到时可不能再冷落她了。”
“我知道了。”
望着他向反方向走远的孤独身影，蜻蜓都不由为之叹惋：“真可惜，他们就这样了？”
“灵犀结……”耳畔突然有人轻声喘息，“我要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灵犀结！”
“一模一样的？”我看出她的急，她是怎样原路小跑回来的，她的再次出现真叫我们意外。
“对！要一样的！”她很肯定地握住我的手，感觉到她手心细密的汗珠，“我愿意出同样的价钱甚至更高！”
蜻蜓瞪大了双眼，她是很难理解她这判若两人的举动的。
这一对男女真令人啼笑皆非，男的反应迟钝，女的口是心非，对待感情却都是如痴如狂，还真是天生一对。
“你要的灵犀结。”我如她所愿，欲言又止。
她欢喜接过，也是付给我一枚银贝，望着灵犀结忽然就笑了：“这样我也和他一样了，我们都用九十铜贝换了一个美丽的传说……”
“其实……”我还是没能忍住说心里话了，“你不必太介怀他练剑冷落了你，你要知道对男子而言练剑不仅可以强身，还可保护自己的心爱的女子。如果你遇到危险，我想他一定会奋不顾身拔剑相救的。如果他不懂武艺，而要眼睁睁地看你受伤害，我想他会比你更痛苦的。”
“我明白了……”她抬起一双楚楚动人的泪眸，充满了感激，“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我笑着摇头，这次换我握她的手，也让她握紧手心的灵犀结：“你会去找他么？”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