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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梦里烟云】:舞 魅(一)
回神时方觉莺歌和燕呢的歌已唱至尾声,十支奏乐更是群起相和,默契融出最华丽的高。潮――
三千烦恼丝,一丝胜一丝。
丝丝情怨,痴痴缠绕我心田。
三生爱蔓延;剪不断理还乱。
夜夜无眠,乱乱轻弹我心弦。
此时,九个伴舞的鹅黄倩影依依入台,乘着莺歌燕呢的美妙仙喉倾身起舞。她们身上月牙色的纱质舞衣,髻上流苏摇曳,裙摆拂风,随纤腰婉婉灵动。
自东西两边吹来的烟雾,袅袅曳曳遮了舞中影,将观者与舞伎又隔开了一层虚幻。
我知这轻烟薄雾也是事先设好的“环节”,浓度正合适,既不影响观赏,又能在舞姿尽现前先营造仙雅绝尘的朦胧美感。
烟儿缭绕,雾儿弥漫,舞伎在升腾的烟雾里翩跹辗转,一个个好似超脱了凡尘,真如那月下仙子,若隐若现。
舞伎的出场确实吸引了座上看客的注意,不过未过许久又依稀收回,各自举杯畅饮。舞姿再曼妙,场景再玄惑,只是似乎少了牢牢锁住他们眼光的重头绝技,美人美景赏多了也会倦怠。
曲儿走过几转潮起而趋于低缓,伴随莺歌燕呢最后一句婉转收尾,舞伎们一展自己绵柳般的柔软腰肢,仰面渐次向后弯覆,这一下腰,宛若绽放的九朵花瓣。而那花芯处,冉冉升起一双光洁玉臂,手拈兰花纤指,翻云覆雨弄柔姿。
厅中贵宾,本以为当歌声终结舞蹈也会随之散场,已将视线转至酒食不打算再关注帘外露台,此时却纷纷向花芯深处呼之欲出的玉手纤臂投回猎奇的目光。
如果说之前的仙乐清歌伴舞都只是铺垫,只为层层悬念引出最终的压轴好戏,而那备受瞩目的花芯之人,是我。我才是那千呼万唤始出来的主角,在看客兴致濒临涣散的边缘给予他们最大的惊喜,出其不意重夺关注,成为所有人视线聚焦的终点。
渐弱的乐声落至谷底,若有似无时忽一转笛音划破长空,伴我纵身掷袖,一袭紫影跃然骤现,终于显了真身。
曲已是新曲,已然脱离了方才的幽思之曲。为我伴奏的曲子起音就比刚才高了几个调,以笛箫为主,琴瑟为辅,击筑打拍,云磬箜篌协奏,配合我的舞蹈,效果更加清越悠扬。
伴舞也随之换了阵形,九人成圆而将我围在中心。她们绕着我碎步旋转,齐向我抛洒柔软的月纱云袖,如水的长纱袖间我举臂抚绕,一如蝴蝶展翅,行云流水完成每一个动作。不觉中,那阻隔看客的珠帘轻卷,纱幔也缓缓掀去,看客的目光,此刻毫无保留,随宴厅里耀目的华彩倾泻我遍身。
厅外薄纱般萦绕的烟雾,朦胧似幻。拾袖垂落臂弯,我与伴舞姑娘皆手指划过腰封,转身后原本装饰腰上的白莲顷刻到了手心。她们捧着莲花依序走向宴厅拱门,穿过珠帘纱幔,并左右散作两列,形成一条通往厅内的“莲花香径”。
客在道路彼端,我在这端,左手托莲,右手拈花瓣,沿着姑娘们为我铺设的香径姗姗步入。我似那来自天外的仙人,曳足走出飘渺云烟,由远及近,看客眼中我的身影愈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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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梦里烟云】:舞 魅(二)
若前一段旋律是落英玉华偏于柔缓,这时已然转促,曲成碧海潮生,满座所见便是主舞的我,以紫色云霓为裳,身后携了几许帘外的烟雾霏微,足下生莲踏浪而来。
厅里灯挑炉暖,帘幕微垂,香熏宜人。透过面纱之上的星璨双眸,我见厅中四人各居一席,蔡、霍二侯在西,周公与管侯在东。东西席位之间隔一方宽敞空地,那是我即将独舞的地方。
宴厅在灯火烛光掩映下融成一抹金碧辉煌的暖色调,愈近愈可闻见那弥散在空气里的美酒醇香。
我轻移莲步转眼已经到了他们中间,此时伴舞皆静默伫立再无动作,之后全是我一人的戏份。
我穿的这套舞衣用料考究,样式也别致,采用衣裙与袖分体的款型。上身是玉锦裁制的幽紫裹胸,丝光缎面绣精美花纹,无领无肩的设计意在展露脖颈、锁骨与香肩的妩媚;腰封下拼接淡紫色纱裙,长度及膝,选取的是纱料中最宜做舞裙的罗縠纱,裙摆裁成参差不齐的花边层层堆叠宛若盛开的莲瓣,且紫色由深入浅,不拘一格,形成自然而灵动的渐变风格;上窄下宽的蝴蝶半袖,用金丝锦缎镶边系在肘上半臂处,露出自肩以下的小半上臂,双肩被它衬得更美了,展开也真如蝴蝶的一双翅膀。
沿着裙摆缀有无数细碎晶石,光华夺目,即刻为舞衣增添了几分奢华感。为达到更飘逸的效果,舞袖用的是比裙纱质地更柔软的鲛绡,此乃丝纱织料中的上乘之品。
不可否认管侯为我在芸芸舞衣里挑中它的确还是有眼光的,仅舞袖就做得如此用心,先不说罗縠、鲛绡这些名贵的珍稀纱料,也撇开部分细节的丝绸锦缎不谈,光是用上的金丝银线就不止一件普通舞衣的钱,足可见整套成衣造价不菲,这无疑是我穿过最贵的舞衣,而它也真的物超所值,美到令人窒息。
蟾宫有舞人,执莲翩翩来,面悬白月纱,耳坠紫玉珰。精心修饰的妆容造型,再加我一身炫目舞衣,想不惹眼都难。如此近距离看我,管侯顿觉眼前一亮;虽有面纱遮颜,却依然使霍侯微醺眼里浮现了惊艳之色;姬度哥哥神色从容,却也有意料之外的惊喜;而东方内侧的周公旦右肘撑案,拈在指尖的青铜酒爵离唇只一线之隔却许久停滞,因他偏头望我全神贯注,早已忘了饮酒。
我享受着一公三侯凝眸注视的尊荣,却并未因此停下舞步。足下似有流云,让我能这般自然地游走于他们眼前。手托莲花依靠脸侧,抚臂绕额弄云鬓,神形相随如醉那沁人馨香。
挽袖追逐轻云蔽月之境,驰思于杳远幽冥。此时节奏渐缓,我抱白莲蜷膝跪地,仿垂莲之姿,柳腰顺风低迥而下。臂上的袖和腰间的纱徐徐展开,铺陈在赤红的地毯上,我在他们俯瞰的角度里呈现出一朵盛放的紫莲花。
灯火光芒依稀化作银针,流水般滑过我薄如蝉翼的裙纱,一波又一波,纱上顿时被赋予生命的色彩。锦缎亦在灯火明暗交替间闪耀着七彩流痕。清越笙歌里,我是春归的蝶,着美丽的衣,实现最绚烂的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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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梦里烟云】:舞 魅(三)
他们太过专注于我的舞姿,却不觉我手里的莲花在无声无息发生着微妙变化。起身轻旋一周,在所有人都未曾防备下挥手抛空,白莲骤碎化作轻盈的云朵,余香幽然。
花碎成云将我旖旎围绕,我在芳香的云海深处起舞娉婷。宽广的蝴蝶半袖轻扬犹如铺洒天边的云霞,只觉袖角秋风扫叶地一扇,那些刚落地的雪白莲瓣被袖风带过,瞬间又被卷上了半空,再经我蝶袖一掠碾得更碎,激起漫天的花雨纷飞。乐声里,飘舞的莲瓣纷纷扬扬,细密如春雪,轻拂我的发丝,亲吻过我的眉梢鬓角,也落上我的衣袖和裙摆。
何处仙气吹衣袂,风起舞如莲花旋。我幻化美景引人入胜,莲瓣雪飘过他们叹为观止的眼眸,无不惊奇于我变的戏法。
舞曲霎时急转直上,击打的拍子更为急促,我的舞步也随之欢快。恍如置身江河,清波潋滟水光荡漾,我从花开瓣颤的白莲化身灵性翠鸟,点水跳跃,自由穿梭于河水之上。我轻柔的舞衣在风里飘拂,裙袖一如清水潺潺流动着,由远而近,由近而远,时远时近,飘然得无从捉摸。不管我旋去何处,总能牵引他们跟随而来的视线。
目光无意飘去厅堂正北,那投映在四合屏风上的倩影婀娜,只见蝶袖缭绕,左右交横络绎不绝,罗衣纤细从风,舞出娟秀典雅的韵味。
我心始终铭记习舞要领,无论身段曲折还是手脚并合都须应声和着拍子。缓步时像燕子伏巢,疾飞时又像鹊鸟夜惊,这动静结合得煞是巧妙,跳舞所需的柔美亦或敏捷,都被我展现得淋漓尽致。舞姿过渡之自然,变幻之频繁,令他们应接不暇,就连我不经意间做出的动作,随意却绝不失法度。
朦胧微透的裙纱,翩跹间隐现白皙若雪的肤色。纤纤娇躯摇曳时散发的馥郁馨香,更有种醉人心脾的魔力,一如我面纱下遮了半张的容颜,一切都来得神秘莫测。
恰至我旋于霍侯案前,他情致上来按捺不住戏谑的闲手,竟伸来似欲扯我舞袖施以挑。逗。我不是第一次被他戏弄了,但这次我分寸未乱,眼疾手快换了姿势,依靠手臂转移成功带回舞袖,袖角丝滑如水从他的指尖流走,我翩然回眸,眼角轻扬出撩拨心弦的妩媚,我的舞岂是你想,便可轻易捕捉?
霍侯调戏不成却被我挑衅,非但不怒,反而勾起谑浪不羁的嘴唇,饶有兴趣地坏笑,看我的眼神也愈发邪魅。
而我不再顾及他的反应,脸一别旋身去了与他对角的周公身前,谁能肯定这是巧合还是我的刻意?
这时乐声愈渐低缓,若有似无,是为突显节奏。和着回环的重响拍,我的舞姿重心也从舞袖变为舞腰。柔软的腰肢如水蛇般扭摆晃动着,我要他最近最真切地感受到,他是特别的,我的万种风情只为展现给他一人。
这是整支舞里最妖娆的部分,此前我的舞蹈风格都以清新为主,这也是我自寻突破的尝试。虽然大胆了些,不过效果还不错,因我听出身后的轻唏躁动,我意带诱惑的舞姿已然惊起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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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梦里烟云】:舞 魅(四)
眼神迷醉夺魄勾魂,纤腰媚舞颠倒众生。三监是怎样的神情我看不到,我只是盈盈举眸望向我面前的男人,不知他是否可解我秋波里流转的情怀?
他从我腰上缓缓上移的视线,终于攀上我的脸。我自是心静,吐气若幽兰,匀匀洒落面纱暗香浮动。
他凝望我的眼眸有些醉,却不似酒意微醺,更难得我竟可从他眼中觉出一丝笑意,那是缕动容至极而悄然流露的温柔。他欲透过半遮半掩的面纱窥我全貌,可惜轻纱不识趣,悬一抹月色的迷蒙,将他渴求真相的目光阻挡在外。
还欲执着寻觅,我却已旋而远离。
引得他如斯注意,我心知已达到目的。重回宴厅中央,留众人继续观舞,看这亦真亦幻之人,举手挥袖化蝶,投足曳裙萦风,昂首高傲似孔雀,飞身轻盈若惊鸿。
旋转间有意朝东席内侧飞去一个含情脉脉的眼神,恰好被他接住了。我不禁浅笑一朵藏在纱下,他还挺解风情的,果真不枉我一番心血。
舞纤臂,皓腕雪凝,飘拂了蝶袖宛转;起玉足,香肌玲珑,牵动了裙裾优雅。偶然的旋腰流眄,飞袂拂过万千**,回旋溯空,所到之处皆留下我裙边画出的紫色光线。
扑扇了羽睫,那惊碎秋水万点星,是为停驻何处眸光?点绛了芳唇,这樱桃落雪一抹红,又为润泽谁人肝肠?
答案再清楚不过,只是心照不宣。
丝竹入耳,帘外的舞鸾妙曲奏过九阙已至尾章。我临风举袖,左一挥,右一撒,踮起了足尖信步旋转,一圈接一圈丝毫不觉晕眩。待转速渐快,无形里掀起一股旋涡,撑开了舞袖和裙裾,以乱雪破浪之势铺展风里。全场屏息凝神,望我蝶袖流泻出千道清泓,莲裙逶迤出万束荧光。青丝飞瀑,也撩起蝴蝶发饰下的水晶流苏。裙上流光溢彩的晶石相映闪烁,璀璨如星芒,一时曳珠摇冠,佩玉鸣鸾。
赏舞的贵客们早已是看得眼花缭乱,我却旋得甚是平稳,步子能跟得上每个节拍,呼吸自如,气息也柔和不乱。
此时奏乐的拍子愈发急促了,那竹笛更是一气连着几十个音绵绵不断。和着拍我转得更疾,一如脚下旋起了飓风,直把那莲花裙摆旋得层层绽放。衣上环佩玎玲而歌,我亦能感觉头上的珠坠摇绕欲飞。视线里随我旋转的四周天地与人,还有明晃的烛火,在飞驰间仿佛皆化成了白影。
猝不及防惊起的逆风袭过脸庞,不慎吹落了我的面纱,恍惚飘远。我一心旋舞无从旁顾,也不知它究竟飘去了何处。
我伴悠扬一旋到底,直到笛箫琴瑟愈趋平缓,渐隐匿,曲终了。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舞步停歇时所处的位置离周公最为接近。身后三监的掌声逐一响起,惊彻满厅。对跳舞之人而言,这声音胜过最美的乐音。而我屈膝垂首,敛下眉目,向着面前的周公旦致舞毕之礼。
眼前人未立即宣我起身,始料未及却是他温柔的话语飘入耳际:“姑娘,你的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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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梦里烟云】:舞 魅(五)
心想这面纱怎巧不巧飞去他手里了,我抿唇勾出清浅的一笑:“谢大人。”
缓缓抬头,伸手欲拿回他手里的面纱,轻拈着面纱一角却发现拽不动,心里暗自一怔。
当我双眸交会上他的目光,只觉他眼里忽有一束奇异的光彩倏地就被点亮:“你……”
“大人?”
我欲唤他,他望我却失神得厉害,时光便在四目相对里微妙凝结。
隐约觉得他水亮的眸色深处似有轻颤,却分不清那是何原因,难道只是烛火倒映在眸中晃动使然?
“这是怎么了?不说话也不动了么?”我们的呆滞投影在其他人眼里就成了莫名其妙,最先是霍侯以戏谑玩笑打破冰冻的气氛,“四哥,你这纱到底是还,还是不还呢?”
“呵呵……”身旁的管侯笑意更甚,别有意味地调侃起周公来,“既然舍不得松手,我看四弟就不用还了。”
我恍然回神,惊见我和周公旦正手执面纱二角,是他抓着不放,我惶惑,任指尖凝滞许久,难怪管侯他们要笑了。倏地收手,怯生生跪地垂下脸去,那纱还是不要了……
周公旦也发觉自己有些失态,微微整衣坐好,努力让自己恢复如常:“你就是璇霄丹阙的舞魁蝴蝶?”
舞魁?我什么时候有这封号了?
虽然纳闷,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丹美娘此前介绍我时有意夸大了其词,也就不做犹疑了:“回大人,民女正是蝴蝶,是阙里的舞伎。”
“蝴蝶……”他舒眉兀自品位,赞语在凝思间婉转而出,“世有蝴蝶,其舞翩跹……这名字很配你啊。”
心头拂过一丝甜蜜,笑里带了几分羞色:“大人美言,蝴蝶愧不敢当……”
“敢当敢当!”插嘴的是霍侯处,他豪迈替周公退回我的推辞,“舞跳得这么好,可叫我们几个如痴如醉啊!何况连我四哥,堂堂周公大人都夸你,还谦虚什么呢?”
“八弟所言极是。”管侯附和说道,瞥一眼周公又看回我,眼中耐人寻味的笑,不知是笑谁多一点,“周公大人的眼光可是一直很高的,能被他夸奖的人可不多哦!”
“周公大人如此青眼相看,还不快为大人斟酒一杯作为回敬?”这句是姬度哥哥的声音,他一直没说话,终于开了口,语气听来却比另外二人都显得矜持。
被他这一提点我当即顿悟,顺从地端起酒壶为周公爵中满上醇香,还不忘柔声劝酒:“大人请。”
他未立即饮下,似乎对酒兴趣不大。
“咦?这美酒佳人,四弟怎无动于衷?”倒是管侯见他迟迟不动,笑言相劝了,“可别辜负了人家一片盛情啊!”
他到底经不住兄长调笑,拾了酒爵抿一口,笑漪轻悬,嘴唇碰触杯沿的姿态很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