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这么大了还要太后抱……”邑姜看他是仗着宠爱越来越放肆了,想着不说说他不行,“羞不羞啊?”
“不羞不羞!”太后笑呵呵地替诵儿回答,说时还把他轻颠两下来逗弄,一边玩着他肉嘟嘟的小手,“我这久居深宫的,最牵肠挂肚的就是我的乖孙儿了,这好容易回来了,我这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太后和陛下别总事事都依着他。”邑姜看着太后喜欢得紧,心里却是一阵忧心,“你们看他这脾气,都给宠坏了……”
“小孩子嘛……就是用来疼的,邑姜你对诵儿太严厉了。其实啊,我的小诵儿很乖的,就是怎么出去一趟回来,看着像是瘦了不少?一定是路上吃不好睡不好……”太后两眼是一刻不能离了孩子,看着看着就心疼起来,“你看看,叫你留下陪祖母你不肯,放着宫里好吃好玩的不要,非要跟你父王去外头受罪!”
“祖母说诵儿饿瘦了,那就给诵儿好吃的!”谁想这机灵鬼一把抱住太后的脖子,奶声奶气卖起乖来,“诵儿好想吃猫耳酥、想吃枣花糕、还想吃莲蓉糖饼……还要……”
一口气说了不下十种吃食,什么都要,什么都想吃,馋样儿把在场的人都给逗笑了。
“你这孩子……”邑姜真是拿他没办法了,“怎么就想着吃呢?”
“四叔教过,民以食为天啊……”他撅着理屈的小嘴,眸里却眨出天真的颜色,而后一头歪进太后怀中,笑得可贼了,“所以诵儿想吃东西,祖母就要给!”
稚言一出顿时引得哄堂大笑,人们将目光纷纷投向他的四叔,此时正于人群之中尴尬无言的姬旦,面对贤侄如此歪解和众人滑稽的眼神,他一时间真是窘迫得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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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番外】:凯 旋(七)
“你四叔就这么教你的啊?”太后轻轻捏着孙儿的小鼻子,笑里净是宠爱,“专教你好吃嘴馋了?”
“儿臣教得不好,误导诵儿了……”此时已是无地自容的姬旦唯有自觉揽下罪责,面向太后谦逊地认错解嘲,“是儿臣的错,还让诸位见笑了……”
“四弟不必自谦,是诵儿年少无知,他说的话全是儿戏,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姬发拦住正要俯身请罪的姬旦,实不忍让做弟弟的蒙受这不白之冤,“为兄向来看重诵儿的学业,没少为了他四处请名师相授,甚至曾让散宜生大夫来教他,连散大夫都嫌他贪玩管不住,也就只有四弟你能有法子叫他安安生生地坐下来读书写字。试想如果连四弟你都教不好,那诵儿就真的无人可教了。”
“陛下说的真是对极了!”
霎时传来一声清脆的附和,众人皆举目寻声,见殿外被两婢女悉心搀扶着走进个俏丽的女子,视线都不由落在她已微微有些许凸起的腹上。
“诵儿这孩子,除了他父王、母后和祖母太后,就属跟他四叔最亲了,这些我们可都看在眼里呢!”女子面色红润,盈盈巧笑着走至众人跟前,说着就欲欠身,“臣妾给太后请安。”
“哎,快别拜!”太后甚是紧张地伸手要拦他,语气急切却带着浓浓的关怀,“别拜了……”
“子黎妹妹怎么来了?”见太后放不下怀里的诵儿,邑姜眼疾手快上前扶着,絮絮叨叨假装责备,“之前咱们在车上不是说好了,这路途劳累,你回来就直接回寝宫歇着。”
“邑姜姐姐别怨我。”她依依起身,脸色挂了丝羞色,“我这不是看大家都来给请安么?就我一人不来总不大好……”
“你身子不方便,该多歇息才是。”太后显出十二分的体贴,顺着邑姜的话劝道,“请安这种事不要也罢,最重要的,是别累着你肚里的孩子……”
“臣妾谢太后和邑姜姐姐厚爱。”子黎接过众人好意,敛着眉目娓娓笑言,“臣妾一路都由姐姐悉心照料,哪曾受得半点劳累?太后是尊长,臣妾不能因为孩子而乱了辈分忘了礼数,就算是替我这未出世的孩子尽一尽孝道,请安也是应该的。”
“子黎越来越识大体了,到底是做了娘亲的人,脾气也变得温柔多了。”太后满意地打量她,眉眼里愈发地喜色盎然,“都说肚里怀的孩子最养娘亲,你们看看子黎,自从有了身孕,气色是愈发地好看,看这脸蛋光滑的,嫩得就像能捏出水来!”
大家都依着太后的话欢喜而笑,殿里的气氛格外暖人。邑姜望着子黎笑容始终未改,只是这笑里藏着几分不为人知的心思,仅她一人知晓。
“诶?民间历来有个说法,说小孩子看胎嘴特别灵,说男则男说女则女。”太后忽灵光一闪,兴许是为了欢乐大伙儿,抱着手里的乖孙走到子黎面前并指着她的凸腹问道,“来,诵儿,你说你子黎庶母的肚子里,是个弟弟还是个妹妹呢?”
诵儿依旧是个天真懵懂的模样,望着子黎的肚子笑得可开心了:“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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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番外】:凯 旋(八)
“哎哟!你们听听!”太后如饮下大罐蜜糖,简直乐得合不拢嘴了,“诵儿说是个弟弟呢!”
“呵呵……”子黎霎时也笑得比花儿还娇美,怜爱摸着他的小脸夸道,“诵儿真乖,庶母就借你吉言了,争取呀,早日给你添个弟弟!”
“这么说,臣弟应该恭喜王兄。”虽然是妇道人家的谈资笑料,姬旦听着也为之高兴,并转眸欲将这份喜悦传达给他的兄长,“王兄刚打下江山,来年又要再获一龙子了,真是双喜临门!”
姬发只是笑笑作为回答,并没有四弟想象中那么兴奋。于他而言,仿佛结果一点儿也不重要,又或者,结果是什么,他早比任何人都了然于心。
欢笑满殿,人群里独有一人例外,她在诵儿开口说出是弟弟的刹那就不禁收住了唇边笑色,随之而来的是一缕不安浮上心头。是的,不安。
她很清楚自己在担心什么,不过很快地,她藏住这丝隐忧笑如往昔,瞬息之间的变化,静谧得无人能够察觉。再看她时,她已是仪态优雅地转过脸来,亲热拉着子黎的手温柔道贺:“妹妹,恭喜你了。”
子黎是真喜不自胜,心情欢快得竟忘了说几句客套话,殊不知自己心里想的未必就是别人愿意听的:“姐姐,若是子黎也能诞下王子,那诵儿也有伴了!”
邑姜面不改色,将她手儿握得更紧,眼波里纵然是流光万千,除了款款善意,外人丝毫看不出还有其他杂质:“放心,一定会的。”
“能有你们两个好儿媳妇儿真是大周的福气!”太后望着她们姐妹情深和睦相处的样子,心里倍感欣慰,“一个蕙质兰心,一个娴淑乖巧,最重要的,还都那么争气地为王儿添丁纳福,我这么多年一直都盼望着姬家能开枝散叶儿孙满堂,这一天终于要来了!上天对我们姬家真是不薄,有了你们,大周王室的子嗣得以世世代代地繁衍下去,先王和列祖列宗都会感到高兴的!”
“太后言重了。”邑姜自是低眉顺眼,婉婉承下太后的肺腑赞辞,“为陛下诞育子嗣本就是我们做后妃的本分啊,臣妾们定当全力以赴。”
“好……”太后动容于她的贤惠,又将目光转向一旁呵护备至地叮嘱道,“子黎,你现在是千金难得的身子,平日里坐立起居的得格外当心。要是胃口好,想吃什么喝什么,只要是对胎儿有利的,你都尽管开口!”
子黎点头顺从说好,眼下最得意受宠的莫过于她了。
“你那儿服侍的宫人够不够?”太后念叨不止,生怕她有个闪失就祸及王孙,“我看这样,不如你就搬来我这养胎,能亲眼看着你腹中胎儿一天天地茁壮长大,我也放心。”
“臣妾那儿挺好的,什么都不缺。”子黎心领其意,也识礼婉言推却,“哪里好来此打扰太后清宁?”
“是啊太后,后宫不是还有臣妾么?”此时请缨的正是最善解人意的邑姜,她揽过子黎肩头不胜贴心地扶在怀里,“臣妾怀过诵儿,自然深谙孕期利益和禁忌事宜。子黎妹妹那儿我会尽心照顾着,绝不会让她有任何不妥,太后你就等着几个月后再多抱个孙子!”
“也好也好……”太后听着舒心也连声赞同,“邑姜做事我最放心了,子黎安胎月里就辛苦邑姜了。”
“臣妾遵旨。”邑姜颔首欠身笑靥照人,“必不负太后重托。”
祖孙三代欢聚一堂其乐融融,姬旦听她们说着笑着,心情亦被渲染得甚好,只是余光暗觉有人在众人连绵不绝的欢笑声里悄然离场。下意识侧眸回望,见是兄长独自步向里殿。
脚步轻缓背影黯然渐行渐远,看着叫人心里升起一股凉意,仿佛外殿热闹也好,欢喜也罢,由始至终都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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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番外】:凯 旋(九)
推门轻启,阳光顺势透入,照亮偌大却空荡的里殿。原是先王在位时与众臣议政的朝堂,如今空无一人,与外殿宗亲们嬉笑欢谈的喧闹相比,此处无疑是寂静得恍若隔世。
听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一声,目光一如阳光的轨迹,从外到内渐次映入眼底的,是两侧井然排布的群臣坐席。走至彼端尽头,那一方坐北朝南的主位,即使此刻无人也依稀透出昔日的威严。
视线抬起,缓缓升到悬于梁上的匾额,鎏金镌刻的“奉天兴周”,此为太祖古公亶父亲笔挥写的四字祖训,笔锋苍劲大气磅礴,成为其后数代周室君臣毕生铭记和不懈追求的使命。
想起从自己还是无知孩童的年纪,父亲就不厌其烦地将他和众王族子弟召至这块牌匾下,并指着它严辞告诫他们:“你们一日身为周人,就一日不能忘记这条祖训,谁若忘却必遭天谴人神共厌!”
自此,面朝牌匾罚跪思过便成了他们每次犯错之后必经的过程。
“古公亶父历尽艰辛迁族于岐山以南的周原,周人立世。是他奉行天道,勤政爱民积蓄国力,才使我周室逐步壮大。亶父重贤,舍长子太伯、次子仲雍而传三子季历,他就是你们的祖父!臣服于殷商却因我族日盛而遭商主猜忌,彼时商主文丁杀季历,意欲扼制我族势力崛起。你们记着,兴周翦商非我族谋逆不尊,而是我族想生生不息就必须挣脱殷商的束缚!殷商欠我们周室的血债从你们的祖父开始,纵然我族表面称臣,心里永远都不能忘记周人的使命,有朝一日必将殷商之土死死地踩在脚下!”
耳里震如雷霆是父亲在世最常说道的训勉,果真是见字如见其人,祖训,父命,就这样深不可灭地,烙在自己那时年少的心上。
“为父不能亲眼看到我大周的旌旗插上都城,心愿未了,恐怕难以瞑目……”
闭上眼,父亲临终教诲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苍老的双眸斗志尚在,只是显得那么悲怆。他曾紧握父亲的手坚定立誓,亦如从他手中接过祖辈相传的兴周重担:“父侯放心,我们大周是无坚不摧的。不需要多久,儿臣一定会战胜暴君,让天下尽归我大周!”
久闭怅思的眼眸舒然张开,匾上的祖训恍如朝阳射下万丈光芒,也为他眼里罩上奇幻的神采,那一刻,心中有股春风过处万物复苏的晴朗,仿佛看到周族正如破土之芽,在广袤无边的华夏大地上萌生、滋长,最终将会长成参天巨木,枝繁叶茂撑开遮天蔽日的葱茏。而它深埋在土里的树根也会永无止境地向四周蔓延,总有一天,任凭外界有多强悍的手劲都无法将周族的生命从这片土地连根拔起!
此刻他是如此平静,平静得可以听见来自心底的声音,呼唤着故去已久的先人:
父王,儿臣答应过你的事,都已经说到做到,你可以瞑目了。
请和先祖一同庇佑我们大周的子民,让我大周的盛世荣华可以不朽地发扬下去,世世代代,流传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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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番外】:凯 旋(十)
“王兄。”
听着一声轻唤,他恍然从思绪里回神,转身望着门口不知何时出现的姬旦,清浅的一笑只是故作自然:“四弟,你怎么不留在外面陪母后?”
姬旦无谓耸肩付之自嘲的苦笑:“母后一心只记挂她两个孙子,哪里还需要我们陪?”
姬发意会牵了嘴角,太能体会他的心情了。弄孙取乐无过,要怪只能怪母亲太心慈,一直都珍爱孩子,他们兄弟也是从小被她惯大的。现在自己已为人父,弟弟们也相继长大,这份舐犊之情又随之转化到孙儿身上,反而叫他们这群做儿子的在场备受冷落。
看出姬旦似有意寻他而来,不觉猜到几分:“那你来找为兄是有话要说?”
“臣弟只是觉得王兄自凯旋归来一直闷闷不乐,所以担心……”姬旦欲言又止,不知如何提起他的痛处,只怕提出来更惹他感伤,“担心王兄你……”
“担心我什么?”姬发暗自觉得好笑,讥讽的反语其实旨在掩饰被人看穿后的心虚,“难道你觉得,我堂堂七尺男儿会想不开寻短见?”
“当然不会!”矢口否认着,兄长向来是他崇敬的角色,姬旦自是不会这般想他,只不过他在强撑,又岂会看不出,“王兄的心必是坚毅如钢,只是情伤郁久则伤身,还望王兄早日放下心结,重新振作起来……”
“四弟不必说了。”他挥手打断,决然背身是不想被看到眼里的满腔惆怅,“王兄的心结无人可解,又岂是想放就能放下?”
他这么说,姬旦只觉词穷,想劝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总算让王兄欣慰的是,我没有辜负父王的期望。”目光顺势抬升,定格在匾上的四言祖训,叹得意味深长,“能让我脚下河山从此姓周,足够了,我已心无所求,只想功成身退……”
“王兄,江山易主一统天下对我们来说才只是一个开始。”见其还未治国就已对社稷心生倦意,这正是姬旦最为担心的地方,“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事要做,谁都可以功成身退,唯独王兄不能。”
“不能……呵呵……”姬发如斯冷笑,令闻者心寒成冰,却终不知为何。
笑天?天意弄人。笑命?命不由己。
人们不懂这笑里的无奈,是经过怎样撕心裂肺的割舍,用终生孤寂为代价,换一个表面荣耀内里空虚至死的浮名。
“王兄,你当真决定延续殷商遗制,留着那些大大小小的诸侯国吗?”沉默多久,姬旦才得以用政事将他唤醒。
“四弟,我知道你并不赞成分封诸侯国,泱泱一个殷商也正是毁在诸侯联军之手,的确,这给大周埋下的隐患太大了……”姬发深感其担忧,只是有些决定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可是大周现在才刚打下天下,我们的胜利很大部分来自于前朝各大邦国的支持,此时我们根基未固,如果削去他们的封国和爵位恐怕会催生异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们若是这时候反叛,对我们大周同样不利。”
姬旦知道此事已成定局,君心已无法动摇,纵然是忧心忡忡也只能强忍吞下:“王兄顾全大局,臣弟明白。”
“那些诸侯国尚不可惧,只是相比他们,眼下有一人――”姬发愁眉紧锁,眼里透射焦灼的为难,“他的威胁也不容小觑且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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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番外】:分 封(一)
立春之日风和日丽,在清晨天色尚有些微亮,丰京仍处在迷蒙未醒的昏暗里,伴随一阵拉长的号角声鸣,宫门就早早地打开了。威风凛凛的八千御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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