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旦话里的凛然大义转瞬化为激将，姜尚惊觉自己已然走入他设下的言语圈套，之前自己那番雄心壮志的慷慨陈辞此刻却也沦为他人话柄，真是叫他进退维谷，想再拒绝都恐怕没有台阶下了。
他看姬旦的目光陡然换了种神色，不再如以往的轻蔑，而是一缕惊叹油然而生，看来眼前这个眉清目秀，言语却极具蛊惑力的年轻人，还真的不能小瞧了他。
“四弟已经把孤的用意为相父解释得很清楚了。”姬旦述理之时姬发一直在默默听着，对于四弟张弛有度且剖析深刻的规劝他很满意，“不知相父对就封齐侯一事还有何疑议？”
姜尚将视线转回书案前神色舒卷的天子，看他二人如此同声共气，心下似乎也明白了几分，有关封赏功臣的决议，想必这个深得王兄器重的少年太傅也没少在旁吹耳边风？
自知再想反驳也已找不到立场，姜尚拱手拜俯，礼行得却没那么诚意：“臣谢主隆恩。”
望着姜尚昂首阔步走出时仍放不下傲慢的姿态，姬发嗤出一声冷笑：“姜子牙不愧是姜子牙，果真是非一般人的难缠！”
姬旦收回远送姜尚的目光，唇边喜色尽显：“臣弟猜想，相父此去应该不会再来烦扰王兄了。”
“但愿他想得通！”姬发没好气地把看完的奏章丢至一旁，口中仍止不住碎念，“老顽固……”
“启禀陛下。”这时有一侍者进来，行色匆匆，“这是大司寇苏大人呈上的奏章。”
姬旦见他神情怪异不由问道：“苏大人有何事禀奏？”
“苏大人说感怀陛下盛恩，但恐自己年迈无法胜任。”侍者担心此事会惹龙眼不悦，故说得诚惶诚恐颇有为难，“所以欲请陛下免其司寇一职……”
姬旦愣是一惊：“什么？！”
侍者硬着头皮怯怯把话说完：“苏大人求陛下恩准他辞官归隐带领族人重返苏地……”
果然当他话一出口，姬发就骤然变了脸色：“快把奏章拿来给孤看！”
接过奏章翻来细览，却见章上徒有些感恩谢礼的客套话，姬发不是看不出那些话的言不由衷，只是深能体会写这份奏章的人，心情是何等悲凉。姬发看着，只觉心头笼上了阴霾。
“如今真是……”姬旦见他面色凝重大概也猜到了一些，只能唏嘘着感慨万端，“大好的名利权势，有些人想要也得不到，而有些人，送到手里他却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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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番外】：分 封（六）
“真没想到陛下居然亲自到访，全忠真是惶恐。”
苏全忠眼见车上走下来竟是如此贵客，忙恭敬行着大礼把他引入府里。
“苏兄你不必客气了。”姬发淡笑着要他放轻松点，别因为太注重礼节也显得格外生分了，“我今天不是带着国君的架子而来，而是将自己当做一个晚辈，来看看苏世伯和伯母。”
“那真是不巧，今日家父带着家慈去城外踏青了。”全忠眼角掠过一丝轻微的不自在，随之化为笑意，“前些年随军征战，一直也没机会好好欣赏这周原的风光，如今天下总算安定了，我爹也落得清闲，就在回乡之前带娘出去走走。”
“看来是我来的不是时候……”姬发一听要见的人不在，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俄尔又自我安慰道，“不过这样也好，世伯戎马半生年近花甲，是该和伯母常出去散心享享清福了。”
“承蒙陛下体恤了。”纵然姬发已放下姿态一路嘘寒问暖，也未能减轻全忠的拘束感，仍是恭恭敬敬地把他往屋里邀，“陛下请进正堂上座。”
“听说世伯想辞任司寇举族返乡？”姬发觉得话题差不多了，是时候表明来意了，“我今日来也想与他商谈此事，不想世伯不在，那就有劳苏兄平日里帮我劝劝他。司寇一职专为大周实践律法规令而设，世伯公正贤明，最适合他这样的人才担任，我是实在舍不得看他就这样辞官归隐了。”
“我爹那脾气……”全忠兀自泛起一缕苦笑，笑里不乏推却之色，“他决定的事，谁能劝得动他呀……”
“苏兄啊，现在这里就我们两个，我就有话直说了。”虽然开门见山颇难启齿，但姬发也深深明白，解铃还须系铃人的道理，“我想世伯不肯留在朝廷就任司寇，多半是因为心病？世伯对我……对我们周室，一定还有很多芥蒂放不下……”
“陛下别多想。”全忠劝慰着却明显口是心非，“我爹回乡是他自己无心做官，做儿子的，看着父亲渐渐老了，当然也会觉得自己应该回去侍奉高堂。”
“原本我是打算让世伯出任司寇，而由苏兄你去封邑直接继任苏侯代为治理着。”姬发听着觉得事情是没太多商量的余地了，无奈作罢也心生惆怅，“不过既然世伯执意要走，我也不好阻拦，改天我会立诏也为苏兄你再另外赐个封赏的。”
“不必了，陛下的好意全忠代苏家心领。”全忠的婉拒有那么点不冷不热，说时还一本正经地鞠下身子，“只是陛下如果非要赏赐什么，就请陛下赐全忠一个可以不把你当国君看待的机会。”
姬发蓦地停下脚步，犹疑回眸，猜不透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全忠大概也是觉得没必要再和他这么装模作样地客套下去，因为被父母劝着所以隐忍多日，可这心里就像是憋着一口气，不吐不快。既然他亲自来了，索性就痛痛快快把话一次说个彻底：“陛下是聪明人，知道我爹不肯留下来是因为有心病，而这心病正是妲己……”
姬发望着他，不觉怔住了。他就那么毫无避忌地念起那个名字，那是他心里未曾愈合的伤口。这些日子以来，身边的知情人一直都小心翼翼避免触碰到他这个伤口，而现在就这样被他堂而皇之撕扯开来，还未多说心就已经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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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番外】：分 封（七）
“妲己在很小的时候就深受我父母宠爱，因为她很聪明，学什么总是一学就会。也很听话，不像我这么顽劣又时常惹他们生气。”提起妹妹，全忠的嘴角还是会不自觉露出微笑，很温馨，只是笑着就淡成了苦涩，“下辈子，他们很难再遇到那么乖的女儿，而我也很难再遇到那么好的妹妹了……”
姬发看他专注于追思妲己时的样子是如此美好，不禁也感同身受地唏嘘：“我也知道，妲己就是妲己，没人可以代替，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妲己了……”
“也许是欺负她脾气好，我没事老喜欢捉弄她，把她逗得去向爹娘告状，然后我少不了一顿责备。”全忠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想起和妲己一起生活的日子总是有说不完的回忆，“虽然我常抱怨爹娘只疼她不疼我，但她的确是个招人疼的孩子。有时候我犯了大错被爹用家法处置，藤条狠狠地抽打在身上，我不敢哭，妲己就哭着为我求情，几乎每次爹都是看妲己哭得伤心，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停手的。就算我总爱和她斗嘴，气得她真恨不得上来咬我一口，她却从不舍得看我受罪，就连当年她去朝歌，也是因为我们在和商军交战时我不慎被俘，他们拿我做要挟，妲己为了救我才会答应进宫做暴君的贵妃……”
能从他口中听到这么多有关妲己他却不知道的事，姬发心里五味杂陈：“看得出来，你们兄妹感情真的很好。”
“与妲己感情好的岂止是我？”全忠缅怀着记忆里那些一去不复的酸甜苦辣，似乎关于妲己每件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我爹娘谁不宠她？尤其是我爹，别看他平时一副严肃不可接近的样子，其实他很疼妲己的。我记得有一次爹去狩猎捉住了一只狐狸，当时妲己很不忍心，苦苦哀求爹把它放走了。”
“她的确是这样。”姬发颇为认同地点头说道，这段经历也自然而然牵起他心里那些难忘的前尘往事，“当年我们几个在竹林里练剑，突然闯进一只兔子险些被帝辛的剑一劈两半，妲己居然不要命地冲上去护那只兔子，如果不是我看到帮她挡了下，很可能被剑刺伤的就是她了……善良是她的天性，也是她最难得的地方。”
“可就是这样善良的女子，后来却要被全天下的人骂成是狐狸精？！说他媚乱君心祸国殃民……你能相信吗？！”好端端的话题到了全忠嘴里突然就惹得他狂躁不安，“我是说什么都不会信的！”
“和你一样。”姬发说得却很平静，因为有些真相连全忠都不知道，但他却已了然于心，“我也不信。”
“你不信？”全忠一时抑不住胸中怒火，愤然转身瞪住姬发，“你不信那为什么还想杀她！”
“我没想杀她！”姬发矢口否认，发觉自己情绪也激动了又稍做克制，“没有……从来都没想过……”
“可事实是你的确杀了她！”全忠根本不容他抵赖，他此刻的表现在他眼里完全是在惺惺作态，这只会叫他反胃，所以看着他近乎咬牙切齿地说出那些话，“是你亲手……你把剑刺进了她的心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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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番外】：分 封（八）
面对他如此严词厉色的拷问，姬发忽然无话可说了。僵硬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心却像是受着万人凌迟，被一刀一刀地剐着，滴落的血，没人看见。
“我还记得，当时两军还未交锋，暴君逼着我爹出兵讨伐你们周军，是妲己趁着回冀州省亲把我带去小竹林，私下托我劝服我爹带着苏家和军队来投靠你。”回想起此事，全忠只觉痛心不能自已，“她说她很矛盾……她说她害怕……害怕见到自己的亲人和她……和她最爱的人兵戎相见！因为到时任何一方流血死去都会让她痛不欲生的！”
她最爱的人……
姬发抵不住那阵撕裂心扉的痛，疼得闭上眼，眼里却依然会浮现妲己说那句话时焦灼不堪的样子。原来，任何人来投靠他都可大义凛然地自称是弃暗投明，唯有她。她鼓动家人来投，只是因为她爱他。
所以无论他是明是暗，是正是邪，她都会毫不犹豫地选他，只是因为爱……
“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究竟你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全忠不会因为他的沉默就放过他，他不顾礼节地拿手指着姬发侧脸，脸已经痛恨到抽搐和扭曲，“面对我如此爱你的妹妹，你怎么忍心下得去手！”
全忠责问的咆哮，震开了姬发的双眼，呆滞而无神地，他嗫嚅着沉重的嘴唇，每个字说得都很艰难：“妲己……不是我杀的……”
“那怎么解释……我们赶到鹿台的时候，那么多双眼睛看到……”每当全忠想到那天妹妹死时的情形，他都恨到全身发抖，那就像一场噩梦，折磨他至今都不能从那种刻骨的恨意里摆脱出来，“当时只有你们，而你的剑就插在心上……不是你动手，难道还是她自己撞到剑口上的吗！”
其实，他说对了。作为当事人，真相如何姬发当然是最清楚的，可是他感到百口莫辩，有些事，再怎么解释都没有用了：“我真的没想杀她……我原本是计划安排她出宫与你们会合，再由你父子二人护送她走……”
“那后来为什么又变卦了！”
“因为她忽然又回头……”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也让当时的他措手不及，他还来不及收回剑，它就已经刺穿她的胸口，所以那时的情景也是他至今不敢再回首细想的过往，每想一次，心都要被悔恨狠狠地撕碎一次，“如果她当时跟你们走，结果就不会是这样了……”
“你还在这里装什么好人！”全忠被仇恨冲昏头脑，全然不管彼此身份悬殊就愤然揪住他的衣襟，“你敢说她的死与你无关吗！”
姬发好像魂不附体了，丝毫感觉不到他的失礼，任由他揪着吼着也不反抗。
“如果你愧疚，她死后为什么不见你难过？你还不是照样堂堂正正做你的周天子，在你的三宫六院里风流快活！”全忠越想越愤怒，揪扯他衣襟的双手也愈发紧了，他直视姬发失魂落魄的眼，有种想穿透他灵魂的架势，“你还假惺惺地给我们封官加爵，这算是施舍还是补偿？还是想炫耀你手里有多大的权力，你可以给人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可是妲己已经死了……你现在做这些有什么用？你能偿还你亏欠妲己的感情？你能弥补我们苏家失去至亲的痛吗？你能把妹妹完好无缺地还给我吗！你能吗！”
是的，他不能。
还不回他们要的妲己，做再多都于事无补。所以缄声闭口，无论全忠用多刺耳的话来责备，他都无动于衷。甚至觉得声嘶力竭的痛斥会让他心里有种前所未有的快感，他想自己一定是疯了，怎么被人骂得这么难听还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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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番外】：分 封（九）
“知道我爹为什么不肯接受你的封赏么？如果你给的一切都是妲己用命换来的，我们一分一毫都不会要！我告诉你，我们苏家不需要你的补偿，因为你补偿不起！”全忠失控的嘶吼震耳欲聋还不过瘾，更憋足了劲狠狠松手甩开他，“你记着，你脚下每一寸土地都流着妲己的血！”
“你真的以为……我当这国君很开心么？”被他放手的姬发并没有得到解脱，他反而更渴望能有人像他这么痛快地骂自己，“你以为这一切真的是我想要的……”
“难道不是么？你君临天下万民拥戴啊！你怎么会知道苏家没有了妲己我们是过着怎样煎熬的日子……我爹表面被人歌功颂德，世人都说他大义灭亲，可是心爱的女儿死他比谁都难过，有谁能知道他心里有多痛啊！”恨到极致就成了悲凉入骨的哀伤，全忠终于都说出来了，那些在心里积怨已久，原本碍于王威而不敢说出口的话，此刻终得以倾巢宣泄，“还有我娘……哪天不是以泪洗面？她到现在都还常常在夜里梦见女儿，半夜梦醒后哭着叫妲己的名字，她总是神志不清地跟我们说妲己回来过……整个苏家都快疯了……”
“你说的对，妲己是因我而死，我现在做什么都没用。”听他说着苏家如斯惨况，姬发不由悲从心生，“你们恨我是情理之中，但我想为已故的妲己尽一点心意，至少善待她的家人，我良心可以好过点……”
“别以为你说这些我们就可以把恩恩怨怨一笔勾销！”全忠鄙夷得不想看他那张虚情假意的嘴脸，他只知道想什么就说什么，有什么后果都不管了，“我爹看得开不等于我也看得开，虽然你我之间现在是君臣的身份，我不该对你有任何报仇的念头，但不代表我可以对你臣服到心坎里，把妲己的仇恨也忘得一干二净！”
“全忠！”突然插入的一声厉喝把院中二人惊回头，却见苏护脸色很不好地瞪着全忠，“你太放肆了！怎么能这么跟陛下说话！”
“爹，我说的都是实情！你忘了他是怎么对妲己的？他答应娶妲己又悔婚，看着暴君逼妲己入宫他也坐视不理，最后更是为了他的一世英名亲手把妲己刺死……我就是不服，他这种人值得我们为他卖命吗？！”全忠顶撞完父亲又瞪回姬发，眼里的恨也变得怨天尤人，“你当年干吗要来冀州？本来妲己可以活得好好的，你何苦来招惹她……妲己的一生全是被你给毁了！”
“你住口！”苏护已是怒不可揭，他毕竟要比年轻气盛的儿子更懂其中的利害关系，“别再说你这种大逆不道的混账话！否则我苏氏一门迟早断送在你手上！”
“世伯不必怪他。”姬发语声压抑的制止，怔住了正威严训子的苏护，也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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